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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韩家姐妹来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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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少之时,张砚一家还未遭受大难,因此与韩家一家关系虽说不上亲近,但也算是举止有度,而她们小辈之间四人年纪相仿,幼小的孩童定然不知道大人们心中的弯弯绕绕和利益纠缠,因此常在一起约着玩耍,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的交情了。
血缘关系是这个世上最滑稽但又最不可能消断的东西。
“让她们回去!”
张砚并不想见他们,上一次他在正门为元天皇送葬之时,便见过几人一眼,但当时的他并未正眼相瞧,父母死去的场景历历在目,任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可能大度的接受害死自己父母的刽子手,就算不是直接凶手,那也是帮凶。
“可是那两位说,您要是不让她们进来,那她们便在门口不走了。”
张砚闻言气笑了,他语气讥讽地说道:“那就随她们。不走便不走,反正我被禁足,她们要是愿意相陪,那就在门外呆着。”
他说这话时虽然洒脱,但却让那个前来禀报的下人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的眼神下意识地就瞥向了一旁的郭幼帧,无声的目光里带着的是无奈的求助。
郭幼帧看到他的求助,回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开口说道:“她们两人也是好久不见了,也不知今天前来究竟是所为何事,还是见见吧。”
“你刚被禁足,两位边关少将就在你府门口安营扎寨般的守着,这要是让不知情的外人看了,又要议论纷纷了。”
说着,她便扯了扯张砚仍然岿然不动的衣袖,语气轻柔的又说道:“况且,她们身份特殊,这般僵持着,再传到宫里,恐怕你现在啊就不是光禁足这么简单了。”
郭幼帧的话说完,张砚久久未语,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最后只得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对着下人摆了摆手:“让她们进来吧。”
那下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出去请人。
韩瑜和林笈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这样快的就进到张砚的府门中来,按着她们的猜想应当会有些挫折才对,毕竟按着张砚的脾气定然是不会让她们进来的,却没想到竟然如此轻松。
进了门来她们才知道原来是郭幼帧在这里,而她们也算是托了郭幼帧的福才有幸得以进入。
但是见着这两人张砚并没有好脸色看,甚至连茶水都没有吩咐端上来,而是自顾自地跟郭幼帧闲谈聊天。
两人觉得有些尴尬,但心里清楚自己家中所做之事对着张砚理亏,因此只是自顾自地坐在了客位之上。
席间,她们倒是并未说些什么过分的话,只是说许久未见,正好趁着元天皇大丧进了京来,有空来探望一番。
话说的多了,韩瑜又说道:
“之前在入城之时,我们的战马不慎惊扰了郭姐姐,虽然当时仓促道了歉,但总觉得失礼,所以今日便来正式致歉。”
说着两人便起身对着郭幼帧抱了一拳,算是对当初战马受惊对郭幼帧的道歉。
林笈立马补充道:“说来也巧,那战马也是通了人性的,它定然是知道我们与郭姐姐是旧识,所以便提前帮我们打了招呼,让我们能早日相见。”
她说这话时是笑着的,她原本想用这样一个不同寻常的场面拉近一下她们彼此之间的气氛,让众人都回归一下自己几人旧识的情谊,却没想到这话说完之后,这屋子内的气氛似乎是更冷了。
自她们进门之后,张砚便一言未发,此刻他听见林笈这样说,立刻便转头望向了郭幼帧:
“你当时让两匹畜生吓的受了惊,怎的不告诉我?”
听了他的询问,还未等郭幼帧说话,下一秒,林笈便立刻生气的指责。
“你!”
听到张砚将自己的爱马称为“畜生”,林笈瞬间气血上涌。
那两匹战马是她和姐姐从小亲自牧养长大的,陪着她们在边关出生入死,不知道多少次在绝境中救了她们的性命,早已成为了她们生死相依的兄弟伙伴。
而现在到了张砚的口中,竟然变成了轻飘飘的畜生两个字,这让她怎么能忍。
常年镇守边关,林笈的脾气本就不好,她有事就说,绝不憋着。
进门后的冷落加上刚才的羞辱,让原本就不好脾气的她瞬间便被点燃了,她猛地一下从自己的腰间抽出了那随身携带的长鞭,手腕一抖,随着一阵破空之声响起,只听得“啪嚓“一声,张砚摆放在身边的茶碗应声而碎。
碎片随着包容的茶水四散飞溅,有好几块锋利的瓷片顺着郭幼帧和张砚的脸颊和手臂擦肩而过,险些划伤了两人。
一旁的韩瑜见状,脸色骤变,她本来还想要拦上一拦的,但却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她虽然也同样气愤张砚口不择言侮辱她们的战马,但终究二人是这福王府请进来的客人,这样做恐怕更是失了想要说和的心。
但事情做都做完了,现在已然没有了挽回的余地。
一旁的林笈气还未消,而就在她想要抽出第二鞭子的时候,韩瑜一下子便拦住了她,冷声对着张砚说道:“张砚,我知道你有怨,你怨我们不带兵回来为舅父舅母申冤昭雪。”
“但当时边关是什么情况,你难道不清楚吗?军心浮动,群情激愤,几近哗变。是,我们是可以不管不顾,带着满腔义愤杀回来!但然后呢?”
韩瑜的眼眶微微发红,声音也跟着拔高了几分:“难道真要为了一个人的冤屈,哪怕这个人是我们的至亲,就让整个边关防线崩溃,让虎视眈眈的外敌长驱直入,让后方的千万百姓陷入战火,流离失所吗?!”
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那些士兵,他们也有父母高堂,有妻儿家小!若我们当时只为了成全兄弟义气,逞一时之快,你问过他们身后那些盼着他们平安归家的亲人们答应吗?!”
“南朝军队的职责,是守护国门,守护百姓,而不是成为某个人的私兵!”
这条血淋淋的伤疤,终于在韩瑜的怒吼中被重新的掀了开来,花厅里瞬间便陷入了一片死寂。
似乎是没想到事情会进展到这个地步,韩瑜深深的叹了口气,又轻轻的说道:
“阿砚,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我们终究是一家人,你身上终究是流着韩家的血,这是斩不断的亲缘关系啊!难道真的要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吗?”
“一家人?亲缘?”
张砚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他缓缓的站起身来,目光如冰锥般看向面前的两人:
“那我问你,当年我母亲,为了我父亲之事,四处奔走、求告无门的时候,你们韩家在干什么?”
“你们选择了避之不及!就连我母亲的书信都当作什么晦气的东西一般,不回一字一句。”
“好,这没有问题,当时盛怒之下,趋吉避凶是常人所为,我可以理解。”
“那之后呢,我们被锁在空荡荡的镇北王府整整十五天,没有一粒米,没有一滴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你们韩家在哪里。”
“我母亲,她最后生生熬干了心血,为这我和幼帧逃命拖着最后的一点生命挣扎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但凡你们口中的那个韩家,她的那个所谓父亲、兄弟,能来看上一眼,偷偷的送上一口吃的,整个镇北王府,又怎么会变成那样一个人间地狱,又怎么会只剩下我一个孤魂野鬼!”
“我母亲就是吊死在这上面的,你们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哽咽,猛然抬手间,似乎是将当年韩杳娘上吊而死的惨状,穿透时空,展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而听到这些话的郭幼帧早已泣不成声。
现在的整座福王府就是当年她们逃跑时的那座旧址,张砚回来后拒绝了元天皇的赏赐,坚决的要回到自己原本住的地方来。
从前的镇北王府人声鼎沸,和乐融融,但她和张砚回来后第一次推开这王府的大门,看到的却是琉璃碎瓦,破烂不堪。
后院的杂草因为无人照管,一茬又一茬的疯长着,落在地上的树叶从绿变黄再干枯腐烂,但始终只有风从它们身边经过。
那些厚重的灰尘和蜘蛛网是两个孩童再见到这座故居时第一眼看到的东西。
然后两人便一言不发的开始四处收拾着这个已然被人放弃,丢失了主人的枯骨屋子,直到夜晚降临,月上梢头,两个孩子才敢在已经打扫的不错的屋子里彼此默默地拥抱着抱头痛哭。
“韩瑜,林笈,当初,是韩家选择了站在六卿的那边,甚至默许促成了将我父亲赶尽杀绝!而现在,你们又凭什么轻飘飘的几句一家人、血脉,就要我冰释前嫌,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
“凭什么?”
最后这三个字,他问得极轻,但却重若千钧,狠狠砸在了韩家姐妹的心上。
厅内一片死寂,似乎连空气都凝固了。
韩瑜张了张嘴,但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样血淋淋的往事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而更让她们心头一沉的是,张砚接下来的话:
“更何况,你们不会不知道吧?我这次为何会被禁足在家?若非是你们的那位好父亲,昨日在朝堂上仗义执言的参我一本,说我结交边将、意图不明,我又怎会被陛下疑心至此?在次禁足。”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转身便背对着他们,无力的挥了挥手:“送客。”
早已等候在厅外的下人们听到自家主子说话,立刻便上了前来,他们半是恭敬半是强硬地请着韩家姐妹离开。林笈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些什么,但却被姐姐一把拉住。
她看了一眼张砚决绝的背影,又抬头往那屋顶的上头看去,仿佛看到了当年自家那个总是温柔以待的姨母上吊时走投无路的样子,最终只能红着眼咬了咬牙,拉着林笈转身就走。
“以后莫要再来了。我与韩家,早已没有半点关系。而这福王府也不再欢迎任何姓韩的人。”
张砚的话说的决绝,这是他对自己亲缘最后的斩断。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最后消失。
等到花厅里彻底的只剩下他和郭幼帧两个人之时,张砚那原本一直硬挺着的脊梁这才垮了下去。他捂着心脏无声的哭泣着,眼泪大颗大颗的从眼中滑落,身体是难以自抑地颤抖。
刚才他亲手血淋淋地掀开了自己心中最深的、多年也不曾愈合的伤疤,用着自己最无法释怀的言辞捍卫着那份刻骨怨恨。
他原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心里的伤疤虽然还在,但伤痛已经减少了,但今天他掀开了之后才知道,自己的心究竟有多痛,这么多年的委曲求全不过是麻木,每一次的直面相对,都是对他新一轮的惩罚。
郭幼帧看着这样的他,泪水也早已模糊了视线。她没有出声安慰,而是缓步向前,默默的、默契的抱住了她,陪他一起度过这个艰难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