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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瀑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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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开始和村里的叔叔伯伯,嬢嬢婆婆熟了起来。我的小课堂还是每周开一次,娃娃们的作业就那么多,很快就写完了。但是他们在我家呆的时间却越来越长,谁也不想走。一次,我偶尔和孩子们提到在山里散步的时候听到水声,声音很大,但还我一直没有见到河水。有个叫波崽的男娃立马跳起来说:“珂珂老师,你听到的肯定是瀑布的声音,河水流起来是没有那么大的声音的!”
“老师,要不我领你去看看吧,有条河离这儿一点也不远,咱们沿着小河往山上走不多久,就能看到瀑布了。瀑布下面有个很深很深的潭,里边有好多鱼!”
“波崽,爷爷奶奶不让去的,回来就得揍屁股!” 另一个男娃应该是被揍过,看起来挺紧张。
波崽说:“嗐!爷爷奶奶是不让咱们自己去,珂珂老师是个大人啊!有大人领着我们去,爷爷奶奶不会生气的。珂珂老师,你领着我们去吧!”
我惊笑。 “波崽,你厉害啊,刚开始是你要领着我去,现在又要我领着你去!你这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还挺有逻辑!我倒很想去,可你们这些男娃娃平时就你推我搡的,万一掉到水里,我可怎么跟你们的家长交代啊?”
所有的孩子都跳起来,“我们会听话的!”“不要男孩子,咱们女孩去!”“杨小凉不听话,老推人,不让他去好了!” “谁推人啦!”“不要女孩子去!”
世界大战一触即发,我惹不起他们,再三叮嘱之后,我们这个小团队终于出发了。冬季下午三四点钟的太阳已经挂在半山腰了,明亮但不刺眼,暖暖地照在孩子们的笑脸上。寂静的山林瞬时被炸了窝,一会儿七嘴八舌,大惊小怪,一会儿高歌小调!我上次自己走山路,觉得山林神秘幽静,心里瘆得慌!这次,完全没有,这片山林非常地接地气,平平常常的红土地,平平常常的树和杂草。我都暗笑自己上次都在紧张些啥。
我们热热闹闹地爬了一段坡,又向东走了一里地,就看到了小河,被矮树和灌木挡着,我们从高处看不到河的全貌,但是河水很清也不是很深,能影影绰绰地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因为不想绕路,我们准备直接下到河边,灌木很扎人,路也很滑,而且由于被灌木挡着,我也看不清楚地面,很担心会踩到一条蛇。娃娃们哄笑:“冬天没有蛇啊!“
我怀疑地看着绿油油的植被,”问题是,蛇知道现在是冬天吗?“
孩子们笑得更大声了。我们擦擦滑滑,终于来到河边,清澈的河水流得很急,哗啦哗啦地掀起些浪花,怪不得声音很大,传得那么远。我们沿着河岸向上游走,意外地遇到一群来露营的人,七八个人正在一块较为平坦的空地竖帐篷,各个装备齐全,巨型背包散放在周围。
他们一边干活,一边讨论公司上市,股票交易,外汇行情。他们还带了个大音响,放着民谣。很少见外人的孩子们都看呆了。露营的人群也注意到我们的到来,他们转过身来看我们,有的还大声问好。娃娃们有些紧张,围在我身边,我一边礼貌回应一边催促孩子们不要停下,继续走。这时,有个人有点疑惑地盯着我看,我转头,哦,是那双让我印象深刻的眼睛,是帮我在小旅馆提箱子的陌生人。我居然记得他!我觉得自己有点脸盲,在上大学的时候我就闹过一个大笑话。头天和老乡聚会,和一个男生聊了挺久,第二天他换了件衣服和我打招呼,我就记不得了!而且那个男生是混在一群人中和我打招呼的,我茫然的目光惹得一堆男生哄笑,我老乡下不来台,觉得我故意不给他面子,再也不搭理我了。
我也奇怪自己一眼认出了这个陌生人。那天在晨光里我只记住他的眉眼,淡然而又笃定的目光,下意识认为他是个很成熟的人。今天见到,大冷天只穿了件短袖,额头还挂着汗珠,头发短短的,却又像个少年。他没有认出我来,我倒不奇怪。那天的我,披着长发,穿驼色羊毛大衣,高跟鞋。今天嘛,波崽的奶奶给我做了一件绣花蜡染短衣棉袄,立领,斜襟,盘扣,腰收得比较紧。本地人一般配宽裤或长裙,我穿了一条牛仔裤。这靛蓝和浅蓝拼接的短袄显得我皮肤雪白,腰细腿长,我喜欢得不得了,经常穿。我把头发盘起来,自己觉得几乎就是本地阿妹了。只是我是北方人,身量要比当地女孩高不少,很容易被认出是外来人。我朝他笑笑,走过去搭话,“谢谢你那天帮我提箱子!”
“真的是你。你,……,支教的?”
“不是,就是在村里住一阵。” 三言两语,我觉得自己也解释不清。
这个陌生人眼里的疑惑并没有减少很多,但也不多问什么了。听起来他的普通话讲得不错,我分辨不出他是不是本地人。
我和孩子们继续走,很快到了瀑布跟前。白色的玉带挂在碧绿的屏障上,夕阳映在打湿的树叶和草地上,亮闪闪的。水雾像细雨一样迎风打来,打在脸上凉凉的,把你的嘴角也打得弯起来。我不由伸开双臂,仰起头,闭起眼睛感受这让人非常惬意的凉意。
瀑布大约3-4米高,水从高处冲下来,碰到幽绿的潭水,溅起雪白的水花,声音非常之大。你得大声吆喝,才能让离你不远的人听清楚。几个男娃娃离谭边太近了,我担心他们不小心滑下去,扯着喉咙让他们离远点!他们虽不以为然,但还是听话地退了一步。我不敢让他们在潭边停留太久,就把孩子们引到下游的河边玩一会。我把手放到水里搅动几下,水很冰,洗过的手滑滑的。女孩子们开始在水浅的地方捡花纹漂亮的石头,男孩对石头兴趣不大,一心想徒手抓一条鱼上来,但是一直没遇到足够笨的鱼。我们停留了大约半个小时,我担心一会儿天如果黑了,路会更不好走,就带着他们往回走。
我们在回去的路上又遇到那群露营的人,我们挥挥手告别。波崽一直伸着脖子在看露营地,他跑到我身边:“他们在干嘛?”
“他们就是来玩的。也就是露营,他们会建个临时的房子。喏,就是他们搭的那个帐篷,然后他们会在露营地做饭,唱歌,做游戏,还有晚上会在帐篷里睡。” 我耐心解释。
“那挺好玩的!” 这下,所有的孩子都往露营地看了,波崽羡慕地说:“珂珂老师,咱们也来露营吧!”
“露营?咱也没有帐篷啊!” 我想了想,“哪天,咱们可以来野餐,就是带着吃的到瀑布边吃东西,玩游戏。”
“太好了!” 波崽又补了一句,“说话算话啊!” 他还非得跟我拉了个钩。
我们边走边说,找到来时的岔路口,想顺着来路往坡上爬。路太滑,下坡的时候打滑还能顺着山坡往下擦滑。但是,往上爬坡可就费劲了。我正在发愁怎么把这群孩子一个个拽上去,那个帮助过我的男人注意到我的困境。他放下手里的活,走了过来,并且三两下爬到我们前头,然后把孩子们一个个扯了上去。最后,他伸手给我,他的手很大,也很暖和,他毫不费劲地把我也拽了上去。这次,我觉得再不自我介绍,有点不礼貌了。“我是王珂珂,就住在附近的偏颇村,谢谢你啊!”
“郑岩,带朋友来玩。”
我们面面相觑,我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显然对方也不知道。我们俩人尴尬地笑了笑,道了别。回到村里,天已经有些黑了,我把孩子们一个个送回家。
回到我的小屋,我把中午剩的米饭加腊肉,葱花炒了炒,饿坏的我把一盘炒饭吃得干干净净。等填饱了肚子,我才有心思悲秋伤春。今天是我最近一个月首次遇到我原来的同类。我们这种人活得非常努力,拼命地工作,拼命地玩,拼命挣钱,拼命花钱。好像只要有一秒放空,就是虚度,就是在浪费生命。我觉得这样的我们就像在旷野狂奔的野兽,停不下来思考自己为什么要跑,需要什么,只是拼命地跑!而且什么都比,比买的房子够不够大,地段如何,买的车子够不够高端,结婚的比对象,有孩子的比孩子就读的学校,甚至比报了几个课外班。放假了,就比旅游的地点,酒店的奢华,就餐的饭店。每天刷朋友圈,偷窥别人真真假假的所谓有品位的生活,暗自灰心。甚至,自己宁肯虚构些情节也要在朋友圈彰显些优越感。活得那么辛苦,一点也谈不上快乐,说句实在的,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为了谁这么卖力,像些傻子。
而我呢,我逃出了那片旷野了吗?好像也没有,我像把头藏在沙子里的鸵鸟,任身边的野兽呼啸而去,停留在原地懦弱地发抖。我该做什么才能活得有意义有质量?我问自己,但是并没有答案。也许,我只能等待答案来找我了。我能做,会做的只能等我的心引导我,先慢慢体会现在的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