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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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年研究了一个小女孩一整个下午。
她和另外五个年纪相仿的男男女女走在一起，自然卷的长发双马尾，不论相貌还是气质，在那几个人里一眼出众。
其中有个大饼脸男孩一直想方设法走到她身边，看似不怀好意。
他们在假山附近玩耍。小女孩的心思始终游离在外，心不在焉，对大饼脸的接触是非常抵触的状态。
只可惜别人根本看不懂。
在他看来，她一定并不想出门玩，而且也和那些人不熟。
也对。快要放暑假，夏天已经来临。走着站着躺着，不论做什么都汗流浃背。
在家开空调比什么都舒服。
大饼脸支开了所有人，他和小女孩一起走到了假山背后。
小少年坐在凉亭里，这一处是最凉快的地方。
凉亭临水，清风扑面，很多老人家围坐闲话家常以及下象棋。
——观棋不语真君子。
他一边看一边无声地笑。
观战的老头问他是不是看懂了，他不说话，做个手势便是应走的妙手，围观群众不由对他竖大拇指，俯首对他小声说小帅哥儿有两下子啊。
没有人注意到假山之后的事。
唯独他看得一清二楚。
小少年起身，慢悠悠走过去，在小女孩死盯着他看的时候，他脚一踢，将一块不大不小棱角尖锐的石头踢过去，像是不小心。
小女孩移开目光，眼里闪烁过一星奇特的神色，类似于兴奋。这才有了些明灿之感。
她对大饼脸道：“我们还是走吧。他们回来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声音软软的，带了点儿淬冷，像冰激凌，还是听上去很可爱。
大饼脸不高兴，伸手拽她的衣领，“你听不听得懂老子——”
“你等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女孩侧身，似乎要踩到另一块山石上躲开。
大饼脸想抓她，率先踩过去，身子歪斜，脚步因石头不稳而踏空，慌忙间又正巧踩到一块尖锐的石头崴脚……
话音未落，一声惨叫响彻附近。
在滑梯旁玩闹的小孩们纷纷侧目。家长们也顺着惨叫声跑去。
看到大饼脸躺倒在地，胳膊扭曲地卡在石缝里，痛苦地蜷缩着嚎啕大哭，他捂着额头，指缝里渗出血色，手脚都被擦破，血肉模糊。
小女孩也在惊叫，吸引来了更多人。
赶来的大人立刻上前查看，看到两个目击小孩站在原地大惊失色，小女孩更是吓得话都快说不清楚，泫然欲泣的模样：“他他他……他不会有事吧……”
家长们安抚着他们，拨打120，并催他们赶快回家，不要待在这儿一直看，以免晚上做噩梦，更斥他们不要在这附近不顾安全地瞎玩。
小女孩与跑回来的同伴们说明情况，同伴们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她向着小少年走回去，只能结伴走了。
“我说我碰到表哥了。让他们先走。”小女孩拉着小少年的衣摆走，“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听不出紧张惊怕，刚刚的尖叫好像不是从她嘴里声嘶力竭喊出来的。
她看起来对附近很陌生，甚至几次都要仰头去看标牌指引。
两人走到一处鬼屋附近的草坪，这里小孩来得很少。
大人更是对这种小游乐场粗制滥造的鬼屋毫无兴趣，小情侣都不爱来玩。
站定之后，小女孩忽然从兜里掏了一样什么东西就冲他刺了过来。
她比他矮一截，年纪应该比他小一些。
——但胆子不小。
小少年抬手就挡她手腕，将东西击掉在地，发现是把弹簧小刀。
小女孩根本不管三七二十一，小刀被扔，又从头上拔了一枚小发卡，尖头冲着他就刺。
随即发卡也被丢了很远。
两个人你挥拳向我，我抬腿踢你，上路打不过攻下盘。
打得有来有回。
高温下不由汗涔淋漓，轻声气喘。
“我帮了你好不好？！你就是这么恩将仇报的？”小少年终于忍无可忍，翻身躲过跃到她身后，钳着她的手反剪，把她按在草坪上。她手里自从没了工具，败下阵来的速度就很快了。
他警告道：“别逼我动真格的！我今天一肚子气，我好心劝你别惹我！”
“你都看到了吧？”小女孩奋力回头，戒备地看着他，“我不近视！你一直在看！”
没有监控，但这个人一直在看，目不转睛。
看着她带着那群人在假山附近玩捉迷藏，看着她刻意绕路引着大饼脸走了那个位置，看着她无动于衷地注视大饼脸摔倒。
可她不做就没有机会了。
选择邻市，是因为这里不会有认识他们的人。
大饼脸只会炫耀他把她约出门玩，而且没有大人，只有他们一行人去邻市来一场大冒险，无异于动漫主角前往异世界，大家都很激动。
她观察到了这块石头一定会有松动，甚至在攀爬的时候踢了两脚确认。她体重轻，踩上去也没法触动，但大饼脸就不一定了。
不过蠢货根本不会在意到这些。
接下来只需要引诱他摔倒就好了。
再来一点儿佐料更好——
这个人如同从天而降的及时雨。
尽管如此，还是得灭口。
……
十分钟后。
“哎，你说，万一他残了，我们不会还得照顾他吧？”小女孩一脸不情愿，“我不喜欢人。家里连鱼都不养，我没有经验欸。弄死了是不是不太好？”
“反正他那么蠢，自己把自己弄残很正常吧？根本没有其他人看到，真的，除了我根本没有别人看，不然我们怎么可能走得成？一口咬定我们只是目击证人就好了啊，本来就是这样的啊。”小少年耸肩，“而且，放心，讨厌的东西都是怎么拍都拍不死的，比如蟑螂。真死了再说。”
两个人并肩坐在假山最高处，俯瞰整个公园。
小女孩双脚悬空晃腿，一点儿畏惧的表现都没有。
她直觉他像在指桑骂槐，认真地思考着，只把话题聚焦在大饼脸身上：“问题是，经常有凶手贼喊捉贼的情况吧？你确定不会有被怀疑的可能吗？我还跟他是同学，虽然是他提议出来玩，但是我走到了假山，他提议玩捉迷藏，不过会不会太此地无银了？”
“谁会相信我跟你今天才刚刚认识就合伙干这种事儿啊？我们有机会进行周密的计划布置吗？”小少年也在漫不经心地晃腿。
“本来就很不周密吧？”小女孩还是有些犹疑，“万一他们认为我们都是冲动型偶发犯罪呢？只是恰好想到一起去了。”
“哪有这么夸张！”小少年手向后撑在山石上，仰头哈哈大笑，“你以为所有人都会想很多的吗？都是小孩子，自己不小心磕磕碰碰很正常啊，他自己都不会怀疑咱们吧？只会自认倒霉。你别怕。”
他想摸小女孩的头，又觉得手攀上爬下有点脏，只能放下来作罢。
“如果有人怀疑我们来质问，到时候我来说，你点头就好了……欸？”他突然停顿，立即改口，“不对！必须你说。我看上去是不是不太可靠？查一下就知道我以前根本不认识你，特别殷勤地来替你说，可能会让我们都被怀疑。你这么可爱，说什么别人都会信的吧？没关系，我们等会儿排练一下怎么说，你也想想细节，结巴都没事儿，还能让他们听上去更真实。你在班里的形象很可靠吧？”
小女孩思索半晌，慎重地点点头。
说罢，小少年一脸无所谓，缩腿跃起，伸手把她拉起来，又牵着她的手拽了拽，“那你还考虑那么多啊！现在这些不重要。走吧，我请你吃冰激凌。你刚刚看下面那个小孩的冰激凌多看了一会儿。我猜你想吃吧？”
他跳下一阶石头。
回头问：“可以下来吗？要不要我接你？没事儿，你跳就好了。”
小女孩摇头，“不用。你走你的，那个石头只能站一个人。”她指了指更下方的一块石头。
两个人飞快地爬下假山，去洗手间洗手，一同研究公交站牌，坐上了对应公交。
商场里人来人往。
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
“你不吃吗？”小女孩挖了一勺巧克力冰激凌，想了想，还是把勺子递给他。毕竟只有这一个勺子。他就没有想法多要一个。
小少年轻松耸肩，“我就剩买一个的钱了，被赶出来的时候兜里就剩这么多。问题不大啦，我又不爱吃冰激凌。”
“……那你还有回家的路费吗？”小女孩停了吃冰激凌的手，回想起刚刚他付款时数了几张十元钞票，又数了数自己兜里的剩余，“我还有三十块可以给你。够吗？而且这个冰激凌不是很便宜欸……”
他满不在乎地拍拍她的脑袋，“吃就得了，想这么多干什么。我喜欢你给你买个冰激凌，有问题吗？我有办法回家，不用给我。哦对，你家在哪儿啊？我送你回吧？”
——能跟他过几招的人不多，她算一个。而且他们俩很有共同语言。不由得就想给她买冰激凌。
小女孩也笑了笑，“我也有办法回家。”她站起来，把空杯抛进垃圾桶，“拜拜。我要去赶公交了。”
她一路奔上公交站台，双马尾在身后起落，又跟着一群人匆匆挤上车。
小少年目送着她走上一班公交，这才折返回到商场找个位置坐下，开机手表。
……
——“天快黑了，才把手表开机？”
女人抱着双臂，冷眼看他。
全家动员，找了他一下午，最后才根据定位在邻市的一家商场找到了他。
——浑身上下加起来也只有一百块钱左右，也敢跑这么远！
小少年翘腿坐在她身边，陷在座椅里，悠然自得。
“我怕费电关机。毕竟被赶出家门的时候手表没充电啊，当然得省着点儿用。公交坐着坐着就到了这儿了嘛，我今天没晕车，还记得住坐了什么车的，又丢不了。至少长着嘴还可以问路。真不是离家出走。再说了，我今天认识了一个人，她也是跟同学一起随便坐公交来这儿的，她说这样很好玩的。”
“别胡编乱造了，你以为编一个人出来就合理吗？你真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么？我更年期就快因为你提前到了，我现在都懒得骂你，你自己想想回去怎么跟他们解释吧。你乱跑可以，但注意安全，也别以为会点儿三脚猫的功夫就天下无敌了，个子还没我高呢。”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用不了三十年，也就几年吧，根据咱们家的遗传基因，我将来长不过一米八都很艰难，况且子世代一般还比亲世代高很多啦！我都选人多的地方走的，我在车上也不跟别人说话，尽量跟看上去很像良民的同龄人或者比我大一点儿的人坐一起，有的人跟同学去玩，有的人去补课，下车也是跟着他们走的。他们去的地方也一定安全系数很高。”
看他说得头头是道，女人翻白眼：“你心里有数就行。好了，我们再说另一件正事。首先，我说了多少次，你一个男孩子，能不能让着点儿姐姐？”
小少年敷衍点头，还是没忍住说：“她为什么不能让着点儿我呢？我还年纪小呢！我都没无理取闹！尊、老、爱、幼、啊，孔融让梨啊，我怎么从没在她身上看到‘爱幼’这种传统美德？”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其次，你就不能大度一点儿，宰相肚里能撑船吗？你想想，你叔叔婶婶对你不好吗？他们多疼你，你看上次那个乐高，你看一眼他们就给你买了。你也不是天天见到姐姐啊，就是偶尔忍一忍。姐姐是客人，你稍微让着一点儿她，对你……”
“首先，对我有害。我从小被她又打又骂还得一味忍让神经病，我以后很有可能会变成一个变态。其次，我凭什么不能当皇帝啊，为什么只能低人一等？我爷看的那本《史记》上有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小少年不屑地将书上的话复诵道。
女人摇头：“以史为镜，是让你学习以正衣冠，不是教你狡辩。说话的巨人行动的矮子，跟你说就顶嘴。你姐姐也被你叔叔教育了……”
“教育”应当是种委婉的说法，意为被揍了。小少年鼓掌：“达力自作自受。”
“……我们就当今天这件事过去了好不好？你以后就让让她。你们这代孩子都没个亲兄弟姐妹，你们俩就是最亲的姐弟，以后总得相互扶持的。”女人忽略他口中的“达力”，必然不是一个拥有美好寓意的绰号。
“这么一想我太可怜了。我都可怜我自己。”
说到这儿他才想起来忘了一件事。
怎么忘了问她的名字了。
——不过，今天的记忆挂钩着倒霉到极点的经历，与此有关的还是不要放在心上为佳。
小女孩坐在公交车上。景物在逐步亮起的夜虹灯下飞速变幻，随着一辆又一辆车而更换，她在逐渐回归熟悉的地方。以后这里又要变得陌生。
马上父母工作变动就要搬家转学，再不给那个愚蠢的大饼脸一点儿颜色看看就来不及了。
经常突然踢走她的凳子让她摔到地上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件事，大饼脸貌似觉得很有趣。
幸好下周就可以脱离苦海。
回到家，父母问她怎么这么晚才回家，跟她一起出去的男生妈妈打电话说，她家孩子不小心摔破脑袋，胳膊也骨折了，说是在和她打闹的时候不小心摔的，问她有没有事。
小女孩摇头。
——原来那个蠢货根本不敢说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不由得想起，虽然很遗憾不知道那位投缘人士的名字，但也不那么难受。
只有这一个助她一臂之力的目击者，是个有威胁的人，好在他没有告发的意思就够了。
她不需要认识他，这样才更安全。
天生不太能记得清人脸，只依稀觉得那个小哥哥长得特别好看，两人手牵手走在一起，路上还有人问是不是商场有活动请来的童模或童星。
难以界定他是不是自来熟，毕竟他好像没有和其他人认识的意思，只来帮了她。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可他貌似只想征得她对于靠近牵手的同意。
不过，她居然并不厌恶他牵她的手，大概是因为他们不仅打得来也聊得来吧。
——算了，与今天有关的所有事，都应该随着转学而从脑袋里一扫而空，就像格式化硬盘。别记在心上为妙。
小少年吃完晚饭，洗过澡，回到自己房间，百无聊赖地打开电视，开始写今天的作文日记，布置的题目是《我的一天》。
明天必须交作业，再不交作业在期末还得又双叒叕被叫家长。到学期末经常连书都找不到了，还管作业干什么？但就算这样，他也是年级前十名啊。小小学校，可笑可笑。
他边写边想：天啊，好傻的题目。毫无创造性。
时不时再拿手机玩玩游戏。
圆珠笔莎莎写着：“暑热扑面袭人，博物馆中却人潮如织。泱泱古国巍巍华夏……”
笔调整饬无情。很好写，拿来交差再好不过。
小女孩洗澡后，回到自己房间，把明天本该交作业的日记本翻出来。拿起桌上的小手机看时间，打电话订的外卖还得有半小时才到。
明天就是去这个学校的最后一天，就要去办理转学手续了。
作业不必交，但她总是喜欢写点儿什么。
日记也是可供记录的素材。钢笔还能练字。
她蘸了蓝黑墨水写：“今天闲来无事，在楼下围观钓小金鱼一整天。小小一方池塘是牢笼，困住了鱼。鱼又被蝇头小利而蛊惑，就此上了致命的枷锁。钓小金鱼的孩童们乐趣很天真，那是建立在残忍之上的天真……”
——谁想记住这么个只能被命名为“倒霉日”的日子啊！
……
多年后，一中开学。
辛惟叼着调料包，端着桶面走进开水房，一眼就看到倚着承重柱站着的少年。
不知为何，仅仅奇异地看到了这么一个人。
闯进门的那个小姑娘，李遂倾眼见几分熟悉。
倒不是“这妹妹我曾见过的”这类说辞搭讪，没准也算作些许木石前缘。
——迟早想得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00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