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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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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啊?”
辛惟拿起其中一张校卡,对着灯光端详。
表情依旧空白,空白得仿佛只盛得下好奇,余下的万物静默如谜。
“如果校卡可以被随便拿走做纪念,你的校卡可能会被偷走很多次吧。”
她答非所问地笑了笑,微微鬈卷的长发随着偏过头的动作从耳边滑落。
“我也想拿来做个纪念嘛。”
“我人就在你跟前,你还需要拿这东西睹物思人?”
李遂倾对她转移话题完全不买账,掐过她的脸,比平时开玩笑似的力道大一些,“只要你说想要,就这么张早就没用的卡,我给你又能怎么样?你要的不是这张吧?”
时时揣着一张早已不投入使用的校卡当障眼法,就是防她这种起手就是背后捅刀的人一手,他也不见得是多么对人赤诚相待的人。
辛惟自己一着不慎,也不怨天尤人,不过在此基础上迅速调整策略罢了。
万一能扳回一城呢?
他需要她说实话。
果然。
“说、实、话。”
手指扯得更用力。
“我生病了欸。”辛惟试图拍开他的手,含糊道,“现在又冷又饿,都没什么劲儿,而且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你非但不同情我,还落井下石,把我的脸掐肿了怎么办?回到家我妈看到可能会以为我被人欺负了,你不会想造成额外负担的吧?”
小憩一会儿后,血条又恢复了些。胃里泛出空洞的疼痛,于是造成四肢无力,头晕目眩。
这么想逻辑很通顺。
她有意演出来的样子更脆弱。
“前后人设矛盾了啊。”李遂倾松了手,似笑非笑地道:“我帮你这么多次,你说要感谢我,没有一次真有表示。以后你得对我说实话。”
口吻一如既往吊儿郎当,语气却冰寒似从窗外过境的北风中捞出。
他把替她带来的书包提起,示意她站起来走人,“带你吃馄饨。今天吃点儿清淡的。”
“示弱有用当然就用这招咯。”辛惟也不气馁,她起身,莫名要从他手里拿回自己的包,翻旧账从来定位神速,“你以前说过无条件的。”
李遂倾没理会她,照旧把她的帆布包单肩挎到肩上,“‘无条件’是原则上。但,俗话说得好啊,原则上可以,等于实际上不行。”
不过是说实话而已。
有所保留的实话,又怎么不是实话呢?
辛惟想了想道:“假设你在玩狼人杀,你是一个很有实力的老玩家,所有人都认为你很强势,你的威胁很大。所以,你在实力没有那么强悍的新玩家里,你会被第一个票出去。虽然贴脸犯规,但这不是真正的竞赛,没有什么犯规的说法。本来就是个三人成虎的游戏,这样的情况发生也很正常。”
“所以你最先刀了我?”
辛惟莞尔:“不对,是ban掉你。”
她的脸立即被狠狠捏了一把,少年咄咄逼人地把她扯停步。
“小百合,这不是狼人杀的玩法吧?”
辛惟抬眼看他,笑得清浅又温软,“?? ??? ?.(假设一下吧)”
两人对视时,瞳孔中看到的彼此宛如自身镜像,如出一辙的自负骄横。
李遂倾挑眉道:“ban掉我?不对啊,是把我拖下水吧?”
他的表情也是空白的,嗓音淡漠。他正色时,别说负面的怨气,就连寻常情绪的波动都榨不出来。
虽然传闻中可怖如同魔王,且看上去很像会动辄大动肝火,但事实上,辛惟发现李遂倾才是完全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怪不得陈晔骁会简单归纳为——“我哥?说实话啦,我哥的脾气特好。”
连景又琛都说——“开玩笑归开玩笑,这人其实不会发火的。”
“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哦。”辛惟打了个哈欠,揪过他衣角的同时,快步走了两步换了彼此站位,“好冷。吃错药了还好困。”
她道:“毕竟不问自取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嘛,你平时丢三落四,我用完再还回去,你也查不出有什么坏事发生啊。”
头顶传来的声线很凉:“所以,你为什么不问呢?”
“因为我要做的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来不及过多解释。
现在结果已定,她只能调整出其他方案。
电梯停在眼前楼层,辛惟在门开时率先跨步上前,两人前后脚站上去。
电梯里还有其他人,他们只得寻个狭窄的落脚处。李遂倾还是帮她隔了一块可以活动的空隙。
为了不让别人侧目他们霸占很大的空间,辛惟向他又靠了靠,改用手语道,“用你来当挡箭牌是我最好的选择。你绝对不会被卷进来吧。你的对策太多了,不用告诉我,我只要结果。”
刷开行政楼原本需要用的是马闻生的校卡。
但最近多加了一道面容识别关卡,刷了几次马闻生的校卡,没能诱发BUG,只得刷自己的面容识别。
然而,那天的监控被剪切,她没有出现在行政楼却有了一次刷卡记录,如同恐怖片照进现实。
辛惟刷开门后,在门合上之前,用马闻生的卡再次刷了一遍,于是马闻生的卡会自动留下开门记录,与她的开门记录合并。
电梯门在此刻合上。
校园传说有记载云:这个门禁识别系统刚刚安装,错漏百出,且时不时罢工,连教工都颇有微词,更不用说还有三天两头玩系统取乐的学生恶化环境。当系统出现错误时,有时还会自动合并错误讯息,造成核对困难。
学校目前已经禁止了学生随意玩门禁系统。
前几次识别失败,再一次显示开门。既然已有系统时不时会出岔子的思维定势,出现这种状况就很是合理。
其余必要使用的地方辛惟都顺利使用了马闻生的校卡,比如启动复印机的消费记录,有心查就会查得到究竟在何时何地使用。
“虽然教工去检查,有景又琛带头装傻,暂时什么都发现不了。既然没有文档丢失,教工在星期五这种时候也不会再查下去。”
电梯落在一层。夜幕染上了万千华灯。
他们从亮堂的大厅走到黑夜里。
“但是既然路铭轩想卸磨杀驴,所以,他大概率还会举报一次的,也没准星期一他们就会反应过来去查记录。”
景又琛答应借着在周末去学校印校刊的便利,帮她利用这类BUG,去调出的系统记录里修改她刷开行政楼的那条记录。
只需要另找一张校卡顶替,就能覆盖掉属于她的痕迹。
前提是,得找到一张可以使用的校卡。
之后蒋宁祎去到行政楼,其实是临时撬开了原本安全通道的锁才能顺利越过门禁入内。
不对……
辛惟想起来蒋宁祎带她逃出去之后,掏了一把新的锁合上。
——蒋宁祎是粗暴地把原本的锁砸了。
“这种锁很好撬的。”辛惟无奈道。
可惜她要把马闻生设置成一个锚点,就必须得从门禁进入。
不然这样防君子不防小人的锁,她随手拿一字夹撬开轻而易举。
蒋宁祎斜睨她:“不是你来冒风险砸的,不要事后诸葛亮。”
……
坐在医院附近的馄饨店里,辛惟平静地“坦述”自己的心路历程。
“你出现在那儿绝对很正常吧。只是出现,能证明你跟这些有关联吗?”
李遂倾出现在行政楼很合情合理,至少比她合乎情理。
这件事就可以到此为止。
“OK,假设是狼人杀。有丘比特存在的局里,我跟你就是唯一统一战线的人。”李遂倾终于开口,隔着一方小桌上纱幕似的白雾,恶劣地笑笑,灯下笑靥诡谲似鬼魅,“你毫不犹豫把我踢出局,你应该怎么样?”
“殉情啊。”辛惟吹了吹小勺中的汤汁,啜了一口,小口咬开鲜肉馄饨的皮,语气淡然,“所以都说,要在你没发现的时候ban掉你了。可惜是被发现了,不好意思。”
“おめでとう。ユリちゃん。(恭喜。小百合。)”
李遂倾垂眼倏尔轻飘飘一笑,雪雾似的白色灯光下,如雾里看花。
他拿出手机,从聊天记录里调出一张照片,“这种药等药效过劲,基本留下的后遗症只是头晕头疼。”
一看就是班长拿过药拍给他的。
大概是班长把衣服还给他时,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对啊。四肢不协调倒是还好。”辛惟耸肩。
毕竟她的自制力还在。为了引出这盒药和她被撞了几次,还拉着他转了几圈。看到他几次打几个字发出去消息,她就知道路铭轩现在的处境必然逐渐坠落谷底,四面楚歌。
她得让路铭轩从现在开始就知难而退。
现在看来,她大概没必要在李遂倾面前多此一举反方向表演营造假象。虽然她猜测,以他性格多疑,他反而会相信她。
——谁让他还是上当了。
“所以嘛,我其实不至于撞那么多次,只是一开始被撞了脑门儿和后背,其他地方没有,后背也撞得没那么厉害。”
辛惟为了抢夺那堆被复印的资料煞费苦心。
不如让路铭轩看到她摔到地上彻底没有还手能力,反正他通知的教工也要来了,人赃并获,她有没有夺到资料都无所谓。
至于他,还有机会。
对辛惟来说,顺便让蒋宁祎“目睹”,效果可以不一样。
哪怕没有亲眼目睹,听到撞击的咚声,她说的话就有了可信度。
从她的角度出发,可以肆无忌惮地涂抹谎言。
辛惟给蒋宁祎看的是她以前撞到还未消散的淤青,看上去就像刚撞上去的一般。
蒋宁祎刀子嘴豆腐心。景又琛提到过的——“别看祎祎每天嘴硬,她就喜欢可爱毛茸茸的东西,去她家看看,床上的毛绒公仔快把她埋了。跟她撒娇卖萌就完事儿了。小朋友,至少你的脸有优势,还是蓬松的长毛。”
拿李遂倾当挡箭牌,除了她还没来得及实行的拿着他的校卡覆盖记录,还有一件事。
其实他猜得很准确——
辛惟对路铭轩道:“你和景又琛争,是不是忘了还有高三的事儿?他们手里也有选择权。”
本意是让路铭轩考量一番,至少他不可能为所欲为。
因为她有办法左右这个因素。
有李遂倾带着她在校庆上大肆挥霍一番,她狐假虎威的名号坐实了。
于是,她一提,路铭轩便会意。
但他的思维方式显然又指向了另一种轻蔑。
“你提到高三,是指姓李的那个?”
——“你那个金主?他能干什么?”
……
李遂倾对她的剖白又笑了笑:“真好,先下手为强。”
将任何一种可能性都布置好应对方案,以求算无遗策。
两碗馄饨吃完,热汽骤减,辛惟清晰地坦然望向他,聪慧又狡猾:“既然这样,外部因素全都取消了。你本来就作为局外人,帮自己,就不需要附加任何条件吧?”
事已至此,还不如亮牌。
也就是说,她还是要用包装真诚的外壳粉饰两面三刀的弦外之音。
然后,和他一样,坐在监控摄像头之后看一出好戏,好处照单全收,坏处嫁祸于人,并作为围观者离开争端漩涡。
“小百合,看来你没认清楚形势啊。现在的情况是,你要么跟我共边屠完所有人,要么跟我一起死。”
李遂倾拿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小方块。
是她原本塞进校服的复印资料。
“还有啊——”
他翻出和景又琛的聊天记录给她看。
辛惟瞥过。
不意外。景又琛跟她一样,热衷于未雨绸缪,擦神灯擦得不亦乐乎。
事先就狡兔三窟地谋算好了锦囊妙计。
景又琛的想法是,既然把她捏在手里,李遂倾帮忙就是板上钉钉。
“我早就说过了,她有时候不顾人死活的。Ксожалению(很遗憾),丘比特来得比你准备ban掉我更早啊。”
辛惟看到纸块,没能引发灰雾弥漫的眼里哪怕一丝动荡。
“很好啊,我们一起。”
李遂倾看着她,女孩单薄又无瑕,对他笑一笑就像陶瓷人偶忽然被点了睛。
好像因为他而鲜活似的。
玻璃制成的眼里总是云遮雾障,即便哪日驱散了也总怀疑里头是空的,住不进事物,像一面镜子。
没人会异想天开想着把自己嵌进去。
但是万一,他偏偏很想呢?
辛惟斩钉截铁道:“不只是路铭轩,我还有要淘汰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