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北风》琥珀莓莓

19、19

　　王爷爷训斥完毕不慎播放错误歌曲的学生，转身踢着步子照例巡查摊点。
　　辛惟对监控他的动向没什么兴趣，现今跟她无关。于是径直离开，回到班级坐回了她的吉祥物原位。
　　大致弄清楚了一些事情过后，她大概明白景又琛在筹划什么，而想剔除掉阻碍，必须要越过景又琛。
　　这场局还真是非入不可。
　　班长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难以抑制深情道：“回来就好。常回家看看啊回家看看，哪怕帮我刷刷筷子洗洗碗。”就差热泪盈眶。
　　辛惟点点头。
　　班长凑过来，语气充满摧眉折腰事权贵的谄媚，“那位爷不愧天潢贵胄，真乃乐善好施神人也！扫了今天营业额的三倍啊！即便是扣完双倍误工费，你能领的工钱还是不少。”
　　事实上，得到一大笔获准可克扣的误工费之后，班长的态度立即从“我有罪我是贼”变成了“我家大门常打开喜欢您常来”。哪怕口口声声说吉祥物被人掳走无人代替，心里乐开了花——吉祥物人如其名，可真吉祥啊！
　　和她的猜测大差不差。
　　辛惟叹了口气，看着班长喜上眉梢的脸，重新依次戴好行头，在膝盖上摊开书本，“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很适合去开南风馆？不过他倒是不喜欢，他旁边有人可能会喜欢。”
　　班长脸颊爆红，“辛惟你无情你无义你无理取闹！你……你还是不要回来了！”
　　“刚刚还说常回来看看，别言而无信啊。”辛惟轻哂道。
　　一天的营业即将结束，她在这儿只需再坐一小时左右就可以圆满完成任务。
　　今天和不少陌生人交流，已经耗尽了她的说话额度。
　　作为一个非常能耗低的人，每天早起上学已经消耗了她的绝大多数精力，那么与人打交道就成了一件相当可有可无的事情。
　　身边能存留的只有这些犹如物种入侵般强硬占据一席之地的人。
　　幸而有丁茵在，能给辛惟普及很多她无法自行获知的事情。
　　譬如——
　　“你记得前几天那个超大群架不？王爷爷骂了一个星期的那个。”丁茵解释，“那个啊，其实是琛儿姐挑的。不过她貌似什么事都没有来着，其实说是打，也不算完全打起来吧，我听说本来就没准备真动手。”
　　她了解的内容七零八落，甚至有些自相矛盾。辛惟只权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可惜我那时候被我哥押送去补数学，不然我肯定得去看看啊。”丁茵耸肩。
　　辛惟回想起刚刚她从宣传单的字里行间推断出的信息，她自然有疑问——
　　“这算是垄断资源吗？”
　　即便办了水卡，推广的纯净水价格依旧高于在校外购买的桶装水，或是其他饮水系统的平均价格。
　　来自于学校的高价垄断市场，如今只能接受事实。
　　偏偏有人不会接受事实。

　　一中的校庆记录发布官网，同步校园公众号，精选出的留言就有一条大概是来自于家长：
　　「家里两个孩子在一中和实验上学，今年都说要办水卡，说真的这个价格稍微有些贵。」
　　辛惟瘫倒在床上翻看这条公众号推文，忍受着小腹里出现了台绞肉机似的疼痛，冷静地感受着这种疼痛持续上移到脑仁。
　　如果今天坐在教室里，她大概会很没面子地直接瘫倒在地上。
　　幸好早上起床一不留神啪唧跪地上就觉得不对，强撑着处理完后就心安理得地爬回了床上请假——起步三天。正好连上周末，五天小长假。
　　有些事只需要知道每个月都会来一次做好心理准备，就会习以为常。即便是痛苦也不例外。
　　她妈常英蕊女士曾经就此拖着她去医院看中医，只因不能忍受身强力壮的家里有这么个时不时半死不活的存在，常年评价她气血不足，调理也没看出个效果。
　　常英蕊在单位是雷厉风行的部门经理，做事以效率至上，看到辛惟恨铁不成钢。看到她中考体育满分，平时体育成绩过得去，除却每个月必例行请假以外，其他时候都显得无比正常，不挑食不节食，常英蕊也只能作罢，转而让她规范作息并调整挚爱既甜又冷食物的错误饮食习惯。
　　辛惟耸肩。好比浮士德和魔鬼交易，得到什么就必定会换出去灵魂，写点儿东西耗神费力，也就是种献祭方式，很公平，公平到她觉得无非是偶尔忍一忍疼。
　　一条陌生的好友申请跳出来：
　　「小朋友～我是景又琛」
　　辛惟点击「同意」。
　　「小朋友请假请这么久啊？」
　　景又琛如同在她的身边安了监控，「等你舒服点儿，周末吧，姐姐请你吃饭好不好呀？帮了我好大一个忙呢！」
　　附赠一个讨好笑容的表情包。
　　辛惟发了一个乖巧的猫咪点头的动图，说：「不客气」
　　这是她从丁茵的表情包里偷的。是丁家养的布偶，叫jojo。一只肥美可爱的赛级海双，满脸养尊处优，足有十九斤重。
　　景又琛立即回了她一个摸头的表情。
　　气温降得很快，寒潮袭来，这年大概会再次被冠名“百年一遇的寒冬”。
　　辛惟开着电热毯，抱着电热水袋睡了几乎整整一天。一般她在生理期中，本就少的话会精简到只剩一句箴言：“不吃不喝不用理我。”于是她睡了一天也不会被父母打搅。
　　等她醒来时，觉得稍微舒适些许，缓缓挪到窗边拉开一线窗帘，夕阳悠长地洒进室内，把朦胧的空气都照得豁亮些许。这些混沌都会成为冬天的印记。
　　由于生理期的偏头疼，辛惟尽量避免看电子产品。睡前接到改稿消息，强忍着炸裂般的痛感一口气改完倒头就睡。
　　试图和人接触有了些好处，这次她终于没有被评价为感情莫名其妙。只可惜，她大概给自己惹上了些麻烦。
　　完美主义的缺陷就是连美学观念都要寻一个无瑕。还真给她找到了。
　　试图欣赏，试图剖析，随后好奇心害死猫，玩火自焚。
　　不过，好在她不为已经发生的事后悔——即便是后悔，也会很快告诫自己即便追悔莫及也无济于事。
　　现在才翻过手机看到上面跳出来的消息时，后悔还是达到了顶峰。
　　好似被丢进水银池子沉浸。
　　「好可怜啊小惟本来准备接你去吃gelato的你自己生理期自己都不记日子？」
　　辛惟回他：「提前了」
　　「好可怜哦揉揉好了再带你去吃吧」
　　李遂倾很快说：「作业我怎么给你？丁茵直接塞给我了三张卷子连带你的几本练习册还有你的竞赛参赛证 下周六比赛」
　　丁茵——直接——塞给他。
　　这句话每一个词都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真相必然与他口中说法相差甚远，甚至可以说驴唇不对马嘴。
　　辛惟翻白眼，后知后觉地才感觉到自己早晨起床在地上跪得有点儿狠，膝盖隐隐作痛，拉上裤腿才看到两片淤青，一左一右很是对称。
　　她回复：「周六日什么时候给我吧，顺便去见景又琛」
　　虽然那时生理期结束不了，但痛经会消失，反正到了周末她会被常英蕊赶出门上外语口语和数学培训班。时间统筹安排一下，正好同时完成很多事。
　　这时已经是放学时间，没过一会儿她就接到了丁茵激愤的控诉。
　　丁茵打来了电话。大概此时正坐在自家车上，耳边时不时传来一声遥遥的鸣笛声。
　　“小惟我真是服了！我真的要买点儿糯米！糯米！”
　　“你知道姓李的那狗——”
　　——“茵茵。”丁澜在一旁，制止她的不文明用语。
　　丁茵把原本的话咽回去，愤慨道：“他把本来要让我给你的东西直接通过班长收走了！就这还好意思当我们班班长呢！走狗啊就是走狗！我c——”
　　——“茵茵！”丁澜更严厉地喝道。
　　丁茵移开手机嚷嚷：“哥！我生气啊！我控制不住！我不行！不行！”她转回听筒，深呼吸：“小惟啊，我要文明。”丁茵顿住，怒音再次冲出听筒：“我文明不了！世界上怎么会有李遂倾这么不要脸的人！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她一咆哮就会不停重复说过的话。
　　辛惟对着听筒点头，又想起来丁茵看不见，才说：“……我也想知道。”
　　李遂倾解释丁茵对他与生俱来的敌意，除了继承了她崇拜的他堂姐李韬钰，其次就是，“她大概原本认为铁中棠和独孤求败不可能同时出现。”
　　指的是丁茵认知中的丁澜论样貌家世智慧都是天下第一，哪知身边突然冒出了另外一个人打破了她固有的世界观。
　　释义非常恬不知耻，但辛惟想着大概是这么回事。
　　挂了电话去觅食。她还是分析不出来，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呢。

　　周一下午课间社团活动时分，学生们如常涌出班级。
　　而在操场上，有人用扩音器吸引了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
　　高挑的女生身后正在源源不断地加入学生，她站在操场中央，慷慨陈词：“如果我们不起来捍卫自己的权益，谁来替我们发声？！目前据我所知，全市的高中都在面临着各方面的垄断——”
　　辛惟推开窗，她身后的班长和崔雨婧迫不及待地扑上前聆听。
　　他们的座位想占据窗边的有利地形困难至极，幸好有经过校庆合作关系良好的辛惟始终霸占着窗边好位置，他们得以一拥而上。
　　其他班级的窗边同样黑压压地聚集着头颅。
　　跑去操场的人越来越多。
　　窗前的人换了一批，班长他们早已急吼吼地冲下楼去。
　　辛惟手里的口罩已经分发完毕。她坐在已经换了座位不为外界干扰照例刷题的薛程身边，眼看薛程写着的已经是竞赛题。而后，对冲进教室的丁茵一笑。
　　“来啊小惟！一起来！”丁茵热血沸腾地一把拉上她就冲了出去。
　　在经过薛程身边时，丁茵停了停步子，最终还是放弃了打扰薛程。
　　“为了我们的权益而战！”
　　丁茵欢呼着。
　　不成篇章的散碎呐喊逐渐在扩音器的引导下转为齐声高呼，声音随着奔跑越来越近：“……敢为人先！永不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