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北风》琥珀莓莓

106、100.5 飞鸟集

　　——面前紧闭的一扇门打开时，站在背后的是天使还是魔鬼？
　　……
　　天台是个神秘的地方。
　　无限接近天空，可以离飞机的云迹近一点。
　　都说天台上有一座秘密花园，这是有幸被老师叫去天台打扫卫生的人津津乐道的校园传说。
　　这些校园传说捕风捉影，神怪灵异应有尽有。
　　孩子们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发挥就是从这时候开始萌芽。
　　甚至还有秘密花园里大树参天花开遍地，还住着小精灵这种神异如同穿越异世界的怪谈。
　　魏梓被关在这里整整一个午休。
　　他现在受奶奶照顾，刚刚转校。
　　哪怕他性格再阳光开朗，被这个班级为首的人活泼地介绍全班等级最高的小团体，但真正融入已经形成完整体系的团体还需要很久的时间。
　　久到他那种稚嫩的忧郁更加无法被自己接纳。
　　能接纳他的，只有他自己的秘密花园。
　　他在听同学们说起这个地方时，曾经隐隐沾沾自喜，他早就发现了这里，并且，可以穿过那扇神秘的门。
　　这里在午休时可能会开放，具体哪一天的时日不定，能否成功潜入需要碰运气。
　　所幸，魏梓最引以为豪的就是他的运气，不会的选择题永远可以蒙对正确答案，忘了背的课文从不会被老师抽查。
　　只是运气到底有透支的一天。
　　那一天就是来得这么快。
　　他在这里住校，住校就意味着一周只有一天可以回家。
　　等周末回到自己家，那些稚嫩的忧郁早已被稀释于无形。
　　他会挑拣愉快有趣的事情说给父母听，报喜不报忧就是他本能的DNA密码。
　　也不会忘记，脆弱也是本能的DNA密码。

　　天台没有小精灵，只有穿着大皮靴看护花草的络腮胡大叔，长得像童话里的园丁。
　　魏梓掩身躲过了大叔，一路躲躲藏藏，大叔巡视一圈后离开。
　　本该紧随着离开天台的他却被一阵风拦住了脚步。
　　一阵裹挟热浪的大风袭来，门被重重地摔回了原位。
　　魏梓不顾被眯了眼，紧张地扑过去，用力攥紧门把手向自己拉扯，可是门纹丝不动。
　　他的力量太小，对于铁门而言如同隔靴搔痒，于事无补。
　　刚转到这个班级，他在班里的存在感不高。
　　大概直到午休结束也不会有同学发现他不在场，即便发现了，也不会过多关注。
　　——查寝的生活老师会怎么寻找他？
　　魏梓想不到假如这件事通知了家长，他们会用怎样担惊受怕的表情看着他，用小题大做的语气扑上来嘘寒问暖。
　　这种担忧令他惶惶不可终日。
　　午后静寂无声，草木擎叶如盖在头顶生长，他抱膝蹲在阳光垒就的城堡里，却听不到自己生长的声音。
　　可是，直到午休时间过去，校园里重新听到了到校的走读学生们的笑闹声，只是离他很远。
　　他似乎也长成了这个秘密花园被遗忘的一部分。
　　——会生出根茎就此和眼前的植物连为一体吗？
　　魏梓忽然想起来，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
　　被人找到的希望如沙漏般的沙子般不断泄漏，而这个希望的沙漏，他已经翻来覆去倒转了很多次。

　　忽然，门发出了诡异的吱嘎声。
　　无风，是门锁的中芯在自行抖动。
　　可是没有任何人声传来，不是来拯救他的老师们，不可能是他忙碌的父母，更不可能是他蹒跚的奶奶。
　　魏梓如临大敌，死死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那一阵诡异声响并不久，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年纪相仿的陌生女生。
　　那一刻，魏梓忽然相信了荒诞不经的什么秘密花园中住着小精灵之类的传说。
　　女生白皙的皮肤落上光，长发舒卷，像发光的精灵。
　　但精灵手里拿着的不是魔法棒，是一截铁丝——魏梓定睛看，是六一儿童节表演时女生们头上被老师们夹上的黑色一字夹。
　　她像是没看到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人似的，向四围粗略地看了一周，尝试把一字夹扭回原状，径直走向护栏，扒着向楼下眺望。
　　在她迎面向自己走来时，魏梓看着她。
　　始终表情空白，精致的小脸上有一双不那么深沉的眼，但也读不懂。
　　深灰色的瞳仁像是水鸟。
　　而后，路过了自己。
　　目光很快地从他脸上如水般流过，如同灰色水鸟扑扇翅膀，轻盈点水飞往浓雾中的远山，不着痕迹。
　　炙烈的阳光下，魏梓忽然感受到了一丝无可名状的冰冽。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他脸上黏稠的眼泪。
　　很久以后他觉得，大概就是眼泪让他的眼睛变得具有黏稠温度的。
　　那时只是一个前兆。
　　魏梓胡乱抹抹脸，斟酌开口，沙哑地挤出一个字：“你……”
　　连忙清嗓子塑造他平时开朗的声线。
　　“你怎么……”
　　女生转头，对他展开手里的一字夹，声音也很冰冽，还有点儿天然的甜软，“听说这儿有秘密花园，我就想上来看看。”
　　魏梓不好意思地低头，“我……你看到我在这儿……”
　　“正常情绪而已，很值得奇怪吗？”女生平淡地看着他的脸，根本不在意。转身就绕着这些花草走走停停研究。
　　她好奇的似乎另有其事，果然，又停步问，“你在这儿干什么？”
　　魏梓如实回答，“门反锁了。”
　　女生歪头，很难以理解地又指他身边的大花盆。
　　“砸啊。”
　　魏梓被这个指示冲击到，一时语塞，缩得更紧。
　　“你不会在这儿待了一中午吧？饭都没吃？”
　　女生似乎觉得不可理喻，问题极犀利。
　　魏梓更羞愧难当，无言以对。
　　“万一一直没人来，你就坐这儿一直哭？”
　　虽然直白，但他没有从她身上感受到含有恶意中伤的企图，她只是在提问自己的疑惑，希望得到解答。
　　魏梓恨不能把自己埋进花盆，小声说：“对不起。”
　　“跟我道歉干什么？”女生又歪了歪头问，“又不是我的花。你还什么都没干。”
　　“挑个能拿得动的，你又不瘦。”她端详着他的胳膊补充推理，不以为意道，“再挑一下哪个看上去便宜，砸呗。能把锁砸开最好，砸不开能吸引人来也好。大不了后来赔花盆钱。虽然这些办法都不一定有用，但不试试怎么知道？总比一直困在这儿强吧？”
　　“你第一节是什么课啊？”
　　魏梓愣愣地看着她，她问什么他都只能答，“体育课。”
　　“那还好。我们班也是。今天太热了，自由活动。”女生耸肩，“所以我才会来这儿看看。”
　　说罢，已经把天台完整观光了一圈的女生看都不看他，在他发愣时就离开了。

　　他没有在学校再见到这个女生。
　　真的就像是从天而降的精灵一样，随意地拯救了他又合情合理地消失。
　　运气最终还是眷顾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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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次，上高中的魏梓路过镜子前，总会最先看到自己的眼睛，黏稠潮涌。
　　它们从更早之前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被一个人封印了。
　　桌上有一本《飞鸟集》，每一次，他看到雾蓝的封面，都会想起一个人。
　　——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考上一中后，运气降临得那么恰到好处。
　　有个朋友想翘围棋选修课去聚餐，央求他帮忙顶替一下，说好歹是同一个性别，反正老师记不住人脸的。
　　魏梓哭笑不得，当落座的一刻，又成了惊喜。
　　——棋盘对面，与水鸟灰色瞳仁、长发舒卷的少女重逢。

　　少女清灵得令人眼前一亮。
　　只是完全不认识自己。
　　并且一节课都心不在焉，礼让先手给他，落子也漫不经心。
　　他没有经验，惨败便是命中注定。
　　“心不在焉还是后手都能做到这地步，佩服。”
　　魏梓微笑着认输。
　　少女心神不属地笑笑，冰冽的声音掺着甜，客套一句：“承让。”
　　下课之前，他探头看签退表上的名字：「辛惟」。
　　银钩铁画的行楷，漂亮潇洒。
　　字如其人就在这一刻遇见。
　　他不由得想，这一手好字和她本人一样令人过目不忘无法模仿，她是绝对没办法翘课的。
　　而后，魏梓说起辛惟时，脸有些红。
　　听闻与他对弈的人是辛惟，和他们结伴而行的另一个朋友猛回头。
　　“她啊，美少女啊！虽然都说她有点目中无人的……但听她朋友，就是丁茵，说她人特别好，她善，就是脸盲不记人。咱还不认识她，咱不说这个。哈！你看看能让她正眼看的都是什么人。”
　　朋友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我看你……也可以！你试试呗。高三的马上就跑路了，我听别人说都要出国了，那就是异国了啊！辛惟肯定学文科，咱也学文科，表现的机会到了啊！你不也是校草吗？”
　　尽管朋友那句窦可疑的停顿实在很伤人……
　　魏梓叹气：“希望你不是在预言我也会秃顶。”
　　毕竟校草榜第一是教导主任王老师。

　　魏梓经常看到辛惟。
　　可以看到她跟李遂倾比比划划不出声地加密通话，也可以看到他们并肩慢悠悠地在路上走，他们聊起来就没停过，不知有多少话可以说。
　　出于家庭原因，他也跟李遂倾在不知何时的饭局上有过照面，不过他们不是主角。
　　对方只冒出来一会儿又神秘失踪。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却不谄媚，跟什么身份的人都能聊到点子上。
　　辛惟会跟他有话可说也是魏梓能接受的事。
　　魏梓竞选了班长，想什么时候就能让她能看到自己。
　　看到就可以，什么都不强求。

　　陈晔骁莫名其妙的某次聚餐聚会上，魏梓偶然见到了辛惟。
　　她缩在李遂倾身边拿他的掌机打游戏。第一把一塌糊涂，李遂倾光顾着搭在她肩头笑也没指点她，放她自己摸索，第二次她就可以完美通关。她把通关提示举给他看，然后他在她耳畔说话，她点头。
　　那时，辛惟除了身边的人，谁都没看。

　　在三中的元旦联合晚会上，魏梓在后台鼓励同班同学，发现辛惟刚下台就慢慢往墙边挪，看上去身体状态很差。
　　他在向她走去的路上，看到她被蒋宁祎拎了过去。
　　那个志骄意满的少女对辛惟满脸烦躁还是轻手轻脚地捞她，低眉时担忧一闪即逝。
　　尽管都说她俩不和，恐怕只有魏梓看得出来，她们是很好的朋友。
　　几乎是下一秒，辛惟就被匆匆赶来的人接过去裹在暖烘的冬季校服中。
　　旁人看来就是她跳累了就栽在最信任的人怀里。
　　他转身不再看。

　　魏梓还知道，景又琛跟辛惟私下里有不浅的联系。
　　某一日的行政楼外，两个女生不知在说些什么，联系紧密的模样。

　　运动会下雨那天，魏梓听闻辛惟被老师叫过去和踢馆人对弈。
　　他观摩了整整两局棋局，准备了很久的伞想递给她，却看到有双拒不收回的手就等她缩进去。
　　朋友啧啧称奇，用了句文绉绉的形容，“檀郎谢女就是不一样，敢在主任面前整这出。我们纪检部也不知道该不该出手。”
　　被人啧啧称奇的地方还很多，比如辛惟对李遂倾堪称任性使唤的“哎”。
　　但在魏梓看来，这就是不一样的地方。
　　至少，李遂倾在她心里绝对没有被分门别类为什么“不重要的东西”。
　　辛惟只有对感兴趣的东西，表情才会转换到她灵动骄纵的另一面。
　　比如，那时游览秘密花园的小姑娘。
　　她看花花草草大甲虫都比面对他时灵动。
　　魏梓实在没办法忽略，她一声声的“哎”其实都是在一声声地撒娇。
　　都是她理所当然地知道有回应才放肆地去喊，幼稚率性是开放给亲密的人的。
　　所以她会跟丁茵说“我不管我今天必须要吃到gelato”，她会黏着蒋宁祎挑逗，她会骄横地管李遂倾叫“哎”，不高兴就动手，但也会伸手拽他衣角。
　　那种偶尔切露的脆弱，下意识依赖地抓眼前少年的衣角。
　　看上去很像表演，可是分明似是而非。
　　深灰色的雾色深处才是那个轻灵到捉摸不定的小姑娘，魏梓一直在反复研习辛惟望着那人的眼神……是中意吗？是迷恋吗？
　　轮不到他就已经被别人占了。

　　高三那一届的毕业典礼上，朋友痛心地拍他肩膀，“别看了，辛惟这裙子都是人家送的，头发是人家梳的，舞也是跟人家跳的。路透社说这哥老早就跟辛惟约好等她毕业回来再请她跳一次。咱别给自己添堵，别人结婚你就别又唱又跳了。”
　　魏梓低头自嘲，“上次你说帮我助攻，结果名字都没发，傻得可以。并夕夕砍一刀都比你这个助攻有用。幸好我及时换手机号了。”
　　朋友大冒险输了美其名曰去跟喜欢的男生表白，其实在用他的手机模仿他的语气发短信，最后得意说大恩不言谢。
　　魏梓看到已发送的短信差点儿气晕。
　　朋友瞠目结舌，“你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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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二开学，看到分班表就辗转反侧到半夜。
　　哪怕，运气不会三番五次地眷顾他。
　　魏梓按捺着自己紧张到几欲作呕的心情。
　　现在他不是那个蹲在天台上被日光照得无处遁形委屈哭泣的魏梓。
　　而是目前由内而外辐射他人，阳光自信的魏梓。
　　无数次幻想过的自我介绍。
　　暑假他跟随爷爷天南海北飞来飞去四处观鸟，跟着老头老太们扛着长枪短炮在一个位置一待一整天。
　　他收获了不少，文件夹被他命名为：飞鸟集。
　　书桌上也有一本《飞鸟集》。

　　开学当日，魏梓选择了辛惟身边的位置。
　　她总是喜欢窗前，喜欢望窗外。
　　后排都是冷门座位。
　　个子高于大部分男生，没有近视眼，都是他的优势。小时候父母还总是对他个子高视力好只能坐后排颇具微词过，他却认为，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飞鸟振羽扑扇，在小小一方心湖中掀起滔天风浪。
　　湿润的黏稠的眼睛，都是日积月累积攒下的无根水。
　　兜里的手机中，有他保存着的一张珍贵的照片。
　　该知道不可能的。
　　可是，太喜欢了……太喜欢了。
　　如同云腾致雨，落雨不歇昼夜。
　　从很久以前的午后天台起始，女孩抬手指着花盆，“砸啊。”
　　“砰”——
　　从未摔碎过的花盆，却在这一刻碎在他心里，震耳欲聋。
　　无论用什么方式，都想让她知道。
　　魏梓伸出手，体面而郑重——
　　“你好，我是魏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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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直到这一日。
　　黏稠溽热的温度没有变化。
　　——他手里那张珍贵的照片，该派上用场。

作者有话说

　　和主线剧情衔接的重男の独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