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告别 这篇纯乙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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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来，我确实有一个喜欢的人。
我和他不熟，高中三年，大学四年，说过的话应该不过寥寥几句。
他认不认识我这件事还是问号，但填遗物寄回人时，我鬼使神差填了他的名字。
楚子航。
今年冬天很冷，比往年似乎来得更早。楚子航收到诺玛的消息时，天已经有些要黑的迹象了。
楚子航：
据确切信息，你的好友已殉职，请节哀。其遗物存放于B-03档案室。请于工作日9:00-17:30凭证领回，内有加密黑匣。
愿英灵安息于瓦尔哈拉。
诺玛
他有些愕然，但还是赶忙穿上外套匆匆出门。他刚回学校不久，行李刚刚放下，室外温度变得更低了，还有半个小时，赶得上。
是谁呢？他在心里排查着每个人。风更大了，他只能把领口树高一点，挡着脖子。
推开档案室的门，秘密就藏在架子上某个黑匣里，他的呼吸慢慢轻了。
「楚专员好。」还算眼熟的面孔接过证件，抬头看了他一会才看清，急忙起身去取那个答案，「节哀。」
他简单的嗯了一声，黑匣落在手上轻飘飘的，重量像全是匣子给的。他又补了一句谢谢，随后退出了档案室。
天已经黑了，今年的雪，在傍晚簌簌地开始落了。他心里有一个不太明晰的答案。匣子里躺着三样东西，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一片雪花，轻轻飘在合照上。
第一件遗物，是一张合照。
背景是仕兰，背后模模糊糊熙熙攘攘的人群昭示着这是毕业典礼。楚子航和她在照片上挨得很近，对方有些不好意思的抿着唇却也挤出一个微笑，楚子航的目光，有些明晃晃地落在女孩脸上。
这张照片，他是知道的。
那天女孩跑过来小心地询问是否能合影，眼睛在失焦和对焦直接不断转换，脸也有些涨红。
「我，我是隔壁班的！」像是掩盖什么，声音小的很没底气。
楚子航认识她的，高二的，比自己小一届，在学生会不算很出色，校内有过几次合作，校外的甜品店碰到过几次，拼过一次桌，一起在公园长椅上浪费过整个下午。那是她要求的，是一次合作后楚子航提出要给的答谢。
但楚子航没拆穿，只是点点头。
「毕业快乐…！」那是楚子航高中生涯最后一次听她说话吧，他以为不会再能听到了。
「谢谢。」他到底没补上一句毕业快乐，或许她会发现自己的小谎言已被拆穿？也好。楚子航冲回头的她挥了挥手。
第二件遗物，是一把钥匙。
钥匙是很关键的东西，如果可以你能用它打开别人的心门，但是这把钥匙只能开她的宿舍门。咔嚓声响起，楚子航却犹豫了。
他有些搞不懂自己要以什么身份去面对她的生活。
但是他还是推开了门，门内的房间其实也不算整洁，杂物很多，图书馆借来的书和她自己的书混在一起，楚子航在里面看到了一本《萨迦》，是他一直想借但是一直在外借期间的那本书，她应该是忘记还了。楚子航把它抽出来，里面夹了几张稿纸，它的主人应当偶尔打瞌睡，上面还留有毫无逻辑的杂线。
来这里做什么呢，她没什么要留给自己的吧？
她也加入过狮心会，窗台上的仙人掌是某次例会楚子航送的。其实大家都有，其他人当时都抱怨会长真是不懂情调啊！但是楚子航认为在这样的任务强度下仙人掌才是最好养活的。不过她很高兴的接过了，还问下次可以送多肉么？
那盆仙人掌现在长得很好，楚子航来的很凑巧，上面的花正对着他开着。据说仙人掌开花很少见，这种季节更是少见，看见的人会幸运的。
幸运的人应该不是他的。楚子航摇了摇旁边的水壶，给它浇了点水。
衣橱却空荡荡的，只有几套夏季的衣服稀疏的挂在里面，或许她不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它们了，所以没带，或许知道，才故意留下。
再过不久，这间宿舍就要被重置清空，迎接下一位房主。
那仙人掌怎么办？她的东西怎么办？她怎么办？
房间空荡荡的，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第三件遗物，是一本日记。
本子很小，能带在身上的大小，每天写的也不多，记得很简单，做了什么，吃了什么，从开头时间来看，已经写了六年有余了。
只剩薄薄一页，就会更换新的日记本了吧。
最后一篇日记有些长。她说，师兄我可能要死了，收到不认识的人的遗物很晦气对吧？抱歉啦……
人或许对死亡是有预感的，她的师兄是什么时候改口的呢？明明以前都叫学长的。
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要是女朋友介意就扔了吧。打扰了！哎也有可能不会死，不过也无所谓啦。
楚子航最后只是提笔在最后一页上写了两个字。
你好。
人总是做没有意义的事。
于是他又加了一句。
好久不见。
动物大概都是一样的。
那件宿舍的下一个主人是楚子航。
出于看不清猜不透的情感，他不大想让别人扔掉那些东西，那么自己搬过去就好了。
把自己的衣服也挂进去，却还是空荡荡的。黑白两种颜色被分开在两侧，有两件似乎还是同款。
仙人掌在那天浇过水后正欢愉的长着。仙人掌是生命力很强的植物，即使看上去快要枯死，浇了水却也还有重焕的生机。
但人不一样，人死后是不会再见面的。
物品也要一件件清理，有用的，没用的，杂糅在一起，互相牵连着，没法完全分离。
人的思维是跳脱的，一丝拉着一丝，思考会越想越多，却也抛不开许多事，许多人。
楚子航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人其实并没有那么多话要说，现在也不需要说话。但他还是决定对着这堆不知道从哪来的鸡肋东西说你很懒么我不觉得，对那对刚分类完的书说不要在书上打草稿，对那盆仙人掌说养得很好长得也很好。
好吧他什么也没说，没有人听。
那没有人听，就在回忆里说给人听吧。他想起那个很明媚的下午女孩买了雪糕给了他一根，她开始很拘谨，楚子航也不太会接话。但是他们聊到了特斯拉之船，女孩话匣子打开了，她问你爱的人失忆了成了一张白纸你还会爱她么？即使她最后变成一个完全不是她的人了。那个争论很安静，女孩的雪糕都没来得及吃就化了，最后也没争出结果。
回忆到这里就差不多打止了。因为还有很多事要做，楚子航还没来得及整理完房间，下个任务马上就来了。
他把那本小日记放进了口袋，照片也夹进了钱包，钥匙是肯定要带的。带上这些遗物的自己，算不算重组而成的新一件遗物？
最后一件遗物，是他自己。
很多时候，人会纠结的事，里面都有自己想回避的东西。
女孩这么告诉他。但是并不是明白了道理就能想通。
楚子航已经不记得第一次见她的场景了，但他还记得女孩爱点的甜品，还记得女孩的各种笑，还记得女孩某次被他撞见的偷哭。
人的相处并不是闯关，至少对他们俩不是。每次接触女孩都像忘记曾经短暂的相处一样，小心翼翼的笑，观察着他的脸色讲话，但是楚子航似乎没有太多的脸色。女孩到了最后总会如小鸟一般叽叽喳喳不停的讲着，楚子航心里会升起觉得很可爱的念头，看到校园里的小猫也会这样，这时候他的嘴角总会上扬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但是下一次女孩又会忘记上一次的畅聊，变得拘谨。也许是楚子航不温不火的态度让她觉得他不记得了吧。
其实记得的，一直都记得。但是每次的闯关也很有趣，楚子航会偶尔换着讲话方式，虽然可能在女孩眼里没什么差别。但是他也会安安静静的听着。
上大学就更忙了，女孩其实和其他人很聊得来，也只限于聊得来的程度，朋友实在是少。卡塞尔人太少，你在这里要等一百年才能遇到一个你会一见钟情的人。
楚子航想过要找她，但是狮心会事务太多，忙完女孩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机会是在一次次等待里失去的。
以后，机会也不会再来了。
某年圣诞夜，楚子航刚刚落地，芝加哥的街上满溢着快乐，但是这和楚子航没有关系的。
他看到一家甜品店，装修风格很像在高中时期爱去的那家，于是心念一动，走了进去。
店里暖气开的很足，店员是个中国人，用标准的英文问他要点什么，又瞟了他好几眼。
他看了一会，点了一份很久没吃过的甜品。
是故人最常点的。
甜品上桌，楚子航却迟迟没动。他不再是十几岁那个少年了，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其实已经太过甜腻。
他听过一个说法，见到人生哪个阶段认识的人，就会回到那个阶段。但是能让他回到过去的人越来越少了，他丢失了他的十几岁，往后二十几岁也会丢失，直到全部丢失，人生也就到了尽头。
他还是拿起了勺子，慢慢挑了一小块送进嘴里。果然还是太甜了。
那本小日记他还带着，有些微微磨损了。他把它摸出来，上面每篇日记边他都写了回语，或许这样也算一种对话吧，他隔着很多年，短暂的回到那个十七岁，那时候甜品刚刚好，下雨天和女孩拼的桌上摆着黑森林和红丝绒，咖啡苦的女孩闷头吃甜品，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每次目光却又和他对上。
楚子航是很迟钝的人。其实女孩也是。
他们两个也都不是那么迟钝的人。
只是十几岁的时候害怕着，是自己多想，勇敢和胆怯是并存的。
楚子航找店员要了笔，多年前那个下午争辩的答案或许有了答案。
他写：我会一直陪着她。因为人总是在变，却也一直在爱上那个在变的人。
他也在变，变得不再像小时候那个自己。
有些话曾经没有说出口，现在给了机会，其实也不一定要说出口。
对人的感情其实是海水，掺杂了许多杂质，是潮汐也是巨浪。
他把那本小日记烧掉了，因为中国有习俗，烧掉的东西才能到达死去的人那里。
也是在烧死过去的自己，他对他的十五岁说了再见，也对自己的十六岁说了再见。
只要他还记得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