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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七人与荆棘王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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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人。”
这三个字如同冰冷的烙印,随着沈慕毫无温度的命令,重重砸在死寂的空气里,也砸在江霁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顾星野(Meteor)的目光在她惨白的脸上和手腕的束缚装置间极快地扫过,那份瞬间的惊愕被强行压下,最终化为一种近乎公式化的平静。他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侧身让开通道。
“江小姐,请跟我来。”顾星野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行力。
江霁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冰凉的床单。左手腕上那道被抑制环勒出的红痕依旧火辣辣地疼,时刻提醒着她刚才那场屈辱的“选择”。她甚至没有力气去看沈慕一眼,那个将她逼到如此境地的男人,此刻只是沉默地站在房间的阴影里,像一个冷漠的裁决者,又像一个无情的看守。
她挪动僵硬的身体,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支撑着,极其缓慢地从床上下来。双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股虚脱感瞬间袭来,让她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顾星野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扶,但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只是站在一步之外,保持着一种疏离但随时准备应对的姿态。
江霁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站稳,拒绝了任何可能的帮助。她低着头,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挪向门口。每一步,都牵扯着右手腕深处未消的剧痛和神经的疲惫。经过沈慕身边时,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冷冽须后水的压迫感仿佛实质般拂过她的皮肤,让她后背瞬间绷紧。
她没有停顿,也没有抬头,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沉默地走出了这个冰冷的牢笼。
顾星野紧随其后,无声地关上了那扇厚重的隔音门。门合拢的轻微声响,像是一道闸门,将沈慕和他那令人窒息的冰冷气息暂时隔绝在身后。
门内,彻底恢复了死寂。
沈慕依旧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影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孤寂。他没有去看紧闭的房门,而是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凌乱的病床上。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冷汗和消毒水的味道,以及……一丝被绝望浸透的倔强。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矮几上那个静静躺着的银灰色“织梦者”头盔上。幽蓝的徽记在柔和的光线下散发着冰冷的诱惑。
他伸出手,指尖并未直接触碰那冰冷的金属,而是悬停在上方,隔着一层无形的空气。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暗流——冰冷的审视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探究,探究之中,又似乎夹杂着一丝被强行压抑的、难以言喻的……焦躁?
星穹战队基地。
深蓝色的主色调贯穿整个空间,线条简洁硬朗,处处透着科技感与竞技的冷峻气息。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流光溢彩,却仿佛与基地内紧张沉凝的氛围隔绝。
顾星野领着江霁穿过灯火通明的训练区。巨大的环形屏幕悬挂在墙壁上,实时滚动着各种复杂的战术地图和英雄数据。七八个穿着同样深蓝队服的年轻队员正围坐在各自的顶级设备前,键盘和鼠标敲击声密集如雨点,偶尔夹杂着几声简短的战术交流,气氛专注而高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和对胜利的极度渴望。
当顾星野带着一个陌生、脸色惨白、手腕上还带着奇怪装置的女人走进来时,这份专注被短暂地打破了。
几乎所有的目光都瞬间投射过来。
好奇、审视、疑惑、探究……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那些年轻而锐利的眼睛里。江霁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身上扫过,聚焦在她包裹着固定装置的右手腕和左手那个突兀的银色抑制环上。
她下意识地想低下头,想把自己缩起来,但最后一丝残存的自尊让她挺直了脊背,尽管那动作僵硬而勉强。她微微垂着眼睑,避开那些刺人的目光,只盯着顾星野深蓝色队服外套下摆晃动的影子。
“Meteor?这位是……”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留着利落板寸的队员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直率的疑问。程骁(ID: Titan),星穹的上单支柱。
顾星野停下脚步,面对所有队员投来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冷静沉稳的表情,只是声音比平时稍显郑重:“给大家介绍一下,江霁。从今天起,她是星穹的第七人,暂定位置……战术分析及替补位。”
“第七人?”
“江霁?这名字……”
“战术分析?替补?”
“她手腕怎么了?那戴的是什么?”
低低的议论声瞬间在队员间响起。惊讶、不解,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星穹作为顶级豪门,向来是五人首发铁板一块,替补也都是从青训营层层选拔上来的顶尖苗子。一个突然空降、带着伤病的“第七人”?而且看她的状态,实在不像能立刻上场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像一阵风一样从训练椅上弹了起来,几步就冲到了江霁面前。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少年,头发染了一撮张扬的银灰色,眼睛亮得惊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好奇。
“哇!你就是那个‘江上月明’?!真的是你?!”林见夏(ID: Spark),星穹的天才中单,声音里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活力,“下午那场直播我偷偷看了!V神进去的时候我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你最后极限躲‘追猎者’那波!绝了!虽然手速看着有点……呃……生涩?但那个意识!那个预判!简直了!V神都亲自认证了!大神!以后请多指教!”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堆,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江霁,充满了纯粹的崇拜和激动。
江霁被他突然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措。她看着眼前这个像小太阳一样散发着光和热的少年,那张充满活力的脸,让她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只是,她早已不是那个能在赛场上肆意燃烧的少年了。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极其勉强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算是一个苍白无力的回应。
“Spark,安静点。”顾星野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林见夏立刻像被按了暂停键,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忍不住偷偷打量着江霁。
程骁皱着眉头,目光依旧锐利地审视着江霁,尤其是她那只明显带着伤病的右手:“Meteor,这不合规矩吧?第七人?沈队亲自定的?”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目光转向训练区最里面那个独立的、用磨砂玻璃隔开的训练室。那里是队长沈慕的专属空间,此刻门紧闭着,透出里面幽暗的光线。
“是沈队的决定。”顾星野的回答简洁有力,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江霁的情况特殊,暂时以战术分析为主,具体训练安排,等沈队指示。”
程骁还想说什么,被旁边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
“好了,Titan。”乔念(ID: Echo),星穹的辅助,声音温和细腻,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既然是沈队的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江小姐看起来需要休息。”她走上前几步,目光落在江霁惨白的脸上和额角的冷汗,带着一丝善意的关切,“你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已经准备好了。需要我带你过去吗?”
江霁感激地看了乔念一眼,这是进入这里后感受到的第一丝不带审视的暖意。她虚弱地点点头。
顾星野看向乔念:“Echo,交给你了。”
乔念微笑着应下,对江霁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她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训练区,走向通往宿舍区的电梯。身后,那些探究的目光如芒在背,直到电梯门合拢,才被彻底隔绝。
电梯平稳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乔念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散发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和气场。江霁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右手腕的固定装置下,那熟悉的、仿佛有无数小针在扎的隐痛又隐隐泛起。左手腕上的神经抑制环,冰冷地提醒着她现在身处的牢笼。
“叮”一声轻响,电梯抵达二楼。
乔念将她领到走廊尽头一个房间门口,用门卡刷开。房间不大,但设施齐全,干净整洁,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阳台。风格依旧是星穹的冷色调,但比起楼下训练区的紧绷,这里稍微多了点生活气息。
“就是这里了,生活用品在柜子里,都是新的。”乔念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你先休息,有什么需要,可以用房间里的内线电话找我或者管理员。”
“谢谢。”江霁的声音依旧沙哑,低不可闻。
乔念看着她强撑的疲惫和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绝望,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温和地点点头:“好好休息。”说完,便体贴地关上了房门。
房门合拢,彻底隔绝了外界。
江霁紧绷的神经瞬间断裂。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瘫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巨大的疲惫感和无处遁形的屈辱感如同沉重的巨石,将她死死压住。
她抬起还能活动的左手,看着手腕上那个冰冷的神经抑制环。幽蓝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像一个无声的嘲笑。她又看向自己包裹着固定装置的右手腕。三年了,它依旧像个废品一样拖累着她,如今更是成了她被迫签下卖身契的耻辱印记。
加入星穹……第七人……在沈慕的眼皮底下……
她闭上眼,三年前那场冰冷的雨声,沈慕在门外那冰冷刺骨的质问,还有刚才训练区里那些审视的目光,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里疯狂旋转。
屈辱、恐惧、不甘、绝望……各种情绪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脏。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不受控制地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顺着她冰凉的脸颊滑落,砸在深蓝色的地毯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无声的哽咽堵在喉咙里,身体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
嗡——!
左手腕上的神经抑制环,毫无征兆地发出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尖锐的震动!同时,那个幽蓝色的指示灯疯狂地闪烁起来,频率快得吓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猛地从右手腕深处炸开,瞬间席卷了她的整个右臂,甚至蔓延到半边身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像是无数烧红的钢丝在她脆弱的神经里疯狂搅动!
“呃啊——!”江霁再也无法抑制,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身体猛地蜷缩成一团,左手死死抓住剧痛的右臂,指甲深深陷入皮肉,试图用另一种疼痛来对抗这来自神经深处的酷刑!冷汗瞬间浸透了刚刚换上的衣服,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在剧痛的冲击下摇摇欲坠!
为什么?!明明戴着抑制环!明明已经离开了那个该死的头盔!
是沈慕?他做了什么?!还是……这该死的技术本身就有无法预知的失控风险?!
恐惧混合着剧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同一时间,基地深处,一个隐蔽的房间内。
这里更像是一个高科技医疗监控中心。巨大的屏幕上分割着多个画面,其中最大的一块,正实时显示着复杂的神经信号波形图和各种生理参数。而其中一个监控窗口的画面,赫然是江霁那个刚刚分配的宿舍房间门口走廊的实时影像——虽然看不到房间内部,但足以监控进出。
沈慕站在屏幕前,高大的身影在屏幕幽蓝的光芒映照下,显得格外冷硬。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复杂的神经数据上,也没有看走廊监控,而是死死盯着一块单独分离出来的小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江霁左手腕那个神经抑制环的实时监控数据流。此刻,代表神经负荷的曲线如同失控的火箭,疯狂地向上飙升,瞬间突破了代表安全阈值的红色警戒线!旁边的警报灯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蜂鸣!
沈慕的瞳孔骤然收缩!刚才在房间里那副掌控一切的冰冷面具瞬间碎裂!他猛地一步跨到控制台前,手指在触摸屏上快如闪电地操作着,试图强行介入,压制那失控的神经信号!
“该死!稳定剂!加大剂量!”他的声音失去了平日的冰冷沉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失控的急促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慌。
数据流疯狂跳动,红色的警报没有丝毫减弱!
“心率异常!血压骤降!意识临界!”冰冷的电子合成音毫无感情地播报着。
沈慕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条疯狂飙升的红色曲线,仿佛看到江霁此刻在房间里承受着怎样非人的痛苦。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是冰冷的愤怒,是针对设备失控的暴戾,但最深沉的,却是一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名为恐惧的情绪。
他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控制台边缘!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江霁!”他低吼出声,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命令,穿透冰冷的屏幕,仿佛要直达那个正在承受痛苦折磨的人耳边,“撑住!不许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