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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玻璃瓶里的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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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学实验室里弥漫着刺鼻的氨水味和某种金属灼烧后的焦糊气息。巨大的实验台光洁冰冷,反射着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安晴缩在靠窗的最后一组实验台角落,面前摊开崭新的化学课本,纸张雪白得刺眼。她努力集中精神,试图跟上讲台上李老师清晰却语速飞快的讲解:“……银镜反应的关键在于银氨溶液的配置,乙醛的还原性……”
周围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同学们低声却娴熟的讨论。林薇和她同桌正小声争论着硝酸银溶液的浓度配比,前座那个高马尾、名叫陈璐的女生,已经用娟秀的字迹在崭新的实验报告纸上列好了清晰的步骤。
安晴的指尖冰凉,悄悄在桌下蜷缩起来。课本上那些分子式像扭曲的密码,李老师口中那些“斐林试剂”、“托伦试剂”的名词,对她而言如同天书。七中的化学课,更多是在应付会考,这种深入而精确的实验操作,她只在课本图片里见过。巨大的差距像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漫上来,几乎将她淹没。她只能死死盯着课本,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嘴唇无意识地翕动,默念着那些拗口的名称,试图将它们刻进脑子里。
“好了,理论部分就到这里。”李老师拍了拍手,声音带着实验课特有的利落,“接下来两人一组,按照步骤完成银镜反应实验。注意安全,尤其是硝酸银溶液和氨水!操作要规范!”
实验室里瞬间响起挪动椅子和玻璃器皿碰撞的清脆声响。安晴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分组?她茫然地抬起头,环顾四周。同学们显然早已有了默契的搭档,迅速组合完毕,只剩下她孤零零地站在实验台前,像一个突兀的闯入者,被隔绝在热闹之外。
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她,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看好戏的意味。陈璐正和同桌熟练地分发试管架,甚至没往安晴这边看一眼。林薇似乎犹豫了一下,但她的同桌已经热情地招呼她过去。安晴感觉脸颊又开始发烫,手指用力抠着粗糙的实验台边缘。
“安晴同学,”李老师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你和……”
“老师,让她跟我一组吧。”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实验室的嘈杂。
安晴猛地转头。
顾言不知何时走到了她旁边的实验台。他脱掉了校服外套,只穿着里面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正将几个干净的烧杯放在台面上,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阳光透过高窗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整个实验室瞬间安静了几秒。所有的目光,惊诧的、探究的、难以置信的、尤其是女生们瞬间变得复杂而锐利的视线,如同聚光灯,齐刷刷地聚焦在顾言和安晴身上。
安晴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怜悯?还是……像那些女生猜测的,为了看她出更大的丑?巨大的恐慌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哦?顾言?”李老师显然也有些意外,但随即点点头,“也好。安晴刚来,操作可能不太熟练,你经验丰富,带带她。务必注意安全!”她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
“嗯。”顾言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平静地转向安晴,似乎完全没在意周围那些几乎要将他洞穿的视线,“需要我帮你拿仪器吗?”
“不…不用!”安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她慌乱地抓起实验台上那个沉重的棕色玻璃瓶——那是浓氨水。瓶身冰冷沉重,标签上那个骷髅头和交叉骨头的警示标志异常刺眼。她只想快点开始,快点结束这场煎熬。
实验步骤在安晴混乱的脑子里搅成一团浆糊。她看着顾言有条不紊地用量筒精确量取硝酸银溶液,动作流畅得如同教科书演示。他修长的手指握着玻璃器皿,稳定而精准。安晴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李老师刚才讲的步骤,拿起滴管,伸向顾言刚刚配好的银氨溶液——那是一种澄清透明的液体,盛放在小巧的锥形瓶里。
她的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滴管头在瓶口上方晃动。就在这时,旁边实验台的陈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拿着一个刚洗好的大烧杯,手肘猛地向后一拐!
“啊!”安晴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身体失去平衡。手中握着的浓氨水瓶瞬间脱手!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那只沉重的棕色玻璃瓶在空中划过一道危险的弧线,瓶口朝下,直直地朝着顾言面前的实验台砸落!台面上,不仅有刚刚配好的银氨溶液,还有敞开的硝酸银试剂瓶!
安晴惊恐地睁大眼睛,心脏骤然停止跳动。完了!浓氨水有强烈的腐蚀性和刺激性气味!一旦泼洒出来,溅到皮肤甚至眼睛……后果不堪设想!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僵在原地,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快如闪电般探出!
顾言没有去接那下坠的瓶子——那几乎不可能。他的目标是旁边一个闲置的、厚实的搪瓷盘!他猛地抓起盘子,手腕一翻,以一个极其刁钻而迅猛的角度,斜斜向上拍去!
“啪!”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下坠的氨水瓶被搪瓷盘精准地击中瓶身侧面,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改变了它的轨迹。瓶子像被击飞的棒球,斜斜地飞了出去,越过顾言和安晴的头顶,“哐当”一声闷响,重重砸在实验室后方铺着瓷砖的墙根下!
深棕色的液体瞬间泼溅开来,浓烈刺鼻、让人窒息的氨水气味如同爆炸般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咳!咳咳咳!”离得近的几个同学立刻捂住口鼻,剧烈地咳嗽起来。
“怎么回事?!”李老师脸色大变,厉声喝道,快步冲了过来。
整个实验室一片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恐而愤怒地聚焦在墙根那片狼藉和……脸色惨白如纸、僵立在原地的安晴身上。她像一尊风化的石像,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嘴唇褪去了所有血色,只有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惊恐和无措。
“安晴!你在干什么?!”陈璐第一个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指责和幸灾乐祸,“笨手笨脚的!差点害死人了你知道吗?那可是浓氨水!还有硝酸银!”
“就是啊!吓死人了!”
“她到底会不会做实验?七中来的都这样?”
“顾言学长差点就被泼到了!好险!”
“真晦气!跟她一组简直倒霉!”
七嘴八舌的指责如同冰雹,劈头盖脸地砸向安晴。每一句“七中来的”、“笨手笨脚”、“害人精”,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脆弱不堪的自尊里。她感觉那些目光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战栗。她想辩解,想说是陈璐撞的她,可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急促而压抑的喘息。
她下意识地看向顾言,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绝望的哀求,还有深不见底的恐惧——恐惧他的指责,恐惧他的厌恶。
顾言已经放下了手中的搪瓷盘。他眉头微蹙,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衬衫袖口。刚才动作太猛,袖口边缘似乎溅上了一两滴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深色液滴。他修长的手指拂过那点湿润,指尖捻了捻,动作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
李老师已经冲到了墙根处,看着地上蔓延开的深棕色液体和碎裂的玻璃渣,脸色铁青。她猛地转向安晴,眼神锐利如刀:“安晴!你怎么回事?!实验操作规范呢?拿试剂瓶要稳!这点常识都没有吗?!”
安晴的身体猛地一颤,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光滑的实验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更浓烈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住喉咙里的哽咽。
“老师,”顾言的声音响起,平静地打断了李老师即将喷发的怒火。他抬起头,目光掠过浑身发抖、泪流满面的安晴,最后落在李老师脸上,语气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意外而已。她第一次操作,紧张。试剂瓶落地前我挡开了,没有造成实际伤害。通风橱打开散味,地面清理一下就好。”
他的话像一道闸门,暂时止住了李老师汹涌的怒火和周围汹涌的指责声浪。所有人都看向顾言,眼神复杂。
顾言的目光再次落回安晴身上。她依旧低着头,肩膀因为无声的抽泣而微微耸动,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眼泪不断地滴落,在她面前积了一小滩水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安慰,也没有再替她解释更多。只是从实验台旁边拿起一张干净的滤纸,递到安晴低垂的视线下方。
“擦擦。”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下次小心点。”
安晴颤抖着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和那片雪白的滤纸。巨大的委屈、后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江倒海。她没有去接那张纸,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充斥着刺鼻氨水味和无数道冰冷目光的实验室!
她跑得那么快,那么狼狈,像逃离一个可怕的噩梦。旧书包在她单薄的背上沉重地拍打着。走廊的风带着凉意,吹在她湿漉漉的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窒息感。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冲出门口时,顾言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仓皇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上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氨水痕迹,又瞥了一眼墙角那片狼藉,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