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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泡桐花不落 初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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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晨风已经裹挟了凉意,刮过S市重点一中的林荫道,卷起几片早衰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安晴脚边。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单薄的旧校服外套抵不住这股清晨的冷冽,更抵不住四周那些若有若无、带着审视与好奇的视线。
新环境。新学校。新名字。一切崭新得让她心头发慌,指尖用力抠进怀里那个洗得发白、边角磨损严重的帆布书包,仿佛那是唯一熟悉的锚点。书包沉甸甸的,里面塞满了课本和练习册,鼓鼓囊囊,唯独夹层深处,藏着一本硬壳笔记本,隔着粗糙的布料,棱角抵着她的肋骨,带来一种隐秘而坚硬的触感。
她深吸一口气,混着校园特有的、刚修剪过的青草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油条香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只胡乱扑腾的小鸟。教导处发的地图被她攥得汗津津的,几乎要看不清上面标注的“高一实验A班”的位置。
“应该是……前面右转?”安晴小声嘀咕,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她加快脚步,只想快点找到教室,把自己塞进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就在她抱着书包,低头研究那张皱巴巴的地图,急匆匆拐过教学楼转角时,视野里猛地撞入一片干净利落的白色衣角。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不大,力道却不小。安晴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温热的墙,巨大的反作用力让她整个人向后踉跄,怀里的书包脱手而出,在半空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里面的书本哗啦啦散落一地,铺开一片狼藉。
“对…对不起!”安晴惊慌失措,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慌忙蹲下去捡拾那些散落的书本和文具。铅笔滚出老远,橡皮擦蹦跳着躲到一边,一张试卷被风卷着,眼看就要飘走。她手忙脚乱,脸颊烧得滚烫,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头顶上方,一道清冽含笑的嗓音落下,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朗,像初春解冻的溪流,瞬间冻结了她所有慌乱的动作。
“安晴?”
安晴猛地抬头。
阳光恰好穿过教学楼高大的廊柱,斜斜地切割下来,落在那人身上。他很高,穿着和她同款却崭新笔挺得多的白色校服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肤色健康的手腕。深栗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却丝毫不损那张脸的耀眼。眉骨清晰,鼻梁挺直,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双眼睛尤其明亮,此刻正带着点玩味,清晰地映出她狼狈又惊愕的小小倒影。
是顾言。那个名字像一道无形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安晴脑海里尘封的角落,带来一阵尖锐的嗡鸣。S一中的风云人物,家世、成绩、相貌都无可挑剔的校草级存在。照片常年贴在校园光荣榜最顶端,旁边是他的竞赛奖项和超高的分数。
她撞到的人,竟然是他!
安晴的脑子一片空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周遭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紧接着,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从四面八方聚焦过来——走廊里来往的学生,教室门口探头张望的,楼梯口驻足的。那些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网里全是赤裸裸的惊诧、探究,以及……毫不掩饰的、属于女生们的敌意和嫉妒。那些视线如有实质,灼烫地烙在她的皮肤上,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像只受惊过度的小动物,飞快地垂下眼帘,死死盯着自己脚边那本摊开的《高一数学必修一》,仿佛那枯燥的公式能给她提供最后一点可怜的屏障。她甚至不敢去细看顾言此刻的表情,是觉得有趣?还是觉得麻烦?
“没撞疼吧?”顾言的声音再次响起,近在咫尺,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轻易穿透了周围嗡嗡的议论声。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也蹲了下来,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天之骄子该有的倨傲。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松地捡起滚到一旁的铅笔,递到她面前。
安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伸手去接,指尖却因为紧张而不听使唤地一抖,非但没接住铅笔,反而再次撞上他温热的指腹。一股微小的电流瞬间窜过指尖,她触电般缩回手,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嗯,”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点慵懒的兴味,“走路要看路啊,安晴同学。” 他顿了顿,语调里那份笑意更明显了些,“不过,真巧。我见过你。”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轰然砸进安晴的心湖,掀起滔天巨浪。见过?什么时候?在哪里?无数混乱的念头瞬间炸开,她猛地抬起头,撞进顾言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眸里。那眼神清亮坦荡,却又带着一丝她无法解读的深意,像阳光下深不见底的潭水。
就在安晴因为那声“见过你”而心神剧震,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混沌时,一个冷硬刻板、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声音陡然插了进来,像一把生锈的剪刀,蛮横地剪断了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氛围。
“怎么回事?堵在走廊干什么?”
教导主任王宏斌那张标志性的、永远像别人欠了他钱似的国字脸出现在视线里。他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细小眼睛锐利地扫过蹲在地上的安晴,再瞥向姿态闲适的顾言,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满脸写着“麻烦”二字。他显然看到了散落一地的书本和两人略显“亲密”的姿势。
“顾言?你怎么在这?”王宏斌的声音放缓了些,但那份居高临下的审视感丝毫未减,目光随即重重落在安晴身上,像在评估一件不合时宜的垃圾,“还有你,新来的?哪个班的?走路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
不等安晴回答,王宏斌似乎认出了她,或者说,认出了她档案上某些不光彩的标记。他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那种不加掩饰的轻蔑和鄙夷几乎凝成实质:“哦——你就是那个从七中转来的安晴?”
“七中”两个字,被他刻意咬得很重,像在强调某种不堪的出身。S市七中,是出了名的三流学校,升学率垫底,学风散漫。这两个字一出口,周围那些原本还带着点好奇的目光,瞬间多了几分了然和毫不掩饰的轻视。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无声的嗤笑。
王宏斌的目光掠过安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旧校服,又扫了一眼地上那些略显陈旧的课本,嘴角向下撇出一个极其刻薄的弧度,声音不大,却足以清晰地传到周围每一个竖起耳朵的学生耳中:“哼,七中过来的?基础差得没边了吧?实验班也是你能进的?别到时候跟不上,拖了全班的后腿!”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在安晴的心上。她感觉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烧着,四周那些目光瞬间变得滚烫而锋利,几乎要将她薄薄的自尊刺穿、烧成灰烬。她甚至能感觉到顾言落在她身上的视线,那视线里似乎有探究,也可能有同情,但此刻,任何一种情绪对她来说都是煎熬。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才勉强压住那股汹涌的、想要立刻逃离这里的冲动。不能逃。安晴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奇迹般地让她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她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不再躲避王宏斌那充满压迫感的审视目光,也不再理会周围那些形形色色的视线。她的目光直直地迎上去,虽然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红,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倔强,像被逼到绝境的小兽亮出的最后獠牙。
“主任,”安晴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用力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量,“我是来读书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地荡开。没有哭诉,没有辩解,只有这简简单单、却又重逾千斤的五个字。
王宏斌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怯懦瘦小的转学生,竟敢用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顶撞他。他镜片后的眼睛危险地眯起,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顾言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插话。他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安晴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上,又缓缓上移,定格在她那双强忍着泪意、却执拗地不肯退让的眼睛上。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快、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呵,”王宏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讽刺的冷笑,“读书?但愿吧!实验班的进度,可不是你们七中那种放羊班能比的!别到时候哭鼻子!”他显然觉得被拂了面子,语气更加尖刻,“赶紧收拾好你的东西!跟我去办公室办手续!别在这丢人现眼!”
说完,他狠狠瞪了安晴一眼,又用警告的眼神扫过围观的几个学生,最后才对着顾言,语气生硬地补了一句:“顾言,你也别在这杵着了,快回教室去!” 那语气,比对安晴说话时,终究是缓和了不止一星半点。
安晴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默默地、飞快地蹲下身,把散落的书本一股脑地往怀里那个破旧的书包里塞。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急切,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纸张被粗暴地塞进去,发出哗啦的摩擦声。铅笔、橡皮、尺子……冰冷的文具硌着她的手。
在混乱的抓取中,她书包侧袋的拉链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微微敞开了一条缝隙。就在她粗暴地想把一本厚厚的习题集硬塞进去时,那本藏在夹层深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硬壳日记本,被书本的棱角狠狠顶了一下,猛地从缝隙里滑出来大半截!
深蓝色的硬壳封面暴露在清晨的光线下,上面用白色修正液涂掉过什么,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记。安晴的呼吸瞬间停止,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就在那本深蓝色日记本即将完全滑落、彻底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千钧一发之际,安晴几乎是凭着一种动物般的本能,闪电般伸出手,死死按住了那本硬壳笔记本的边缘!她的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指甲边缘甚至泛出青白色。
冰凉、坚硬的封面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像一块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战栗。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直跳,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和巨大的恐慌。绝对不能被看见!绝对不能!
她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本日记本死死摁在书包侧袋的帆布上,同时身体猛地向前一倾,用整个手臂和身体遮挡住那处泄露的缝隙。另一只手则慌乱地抓起地上的书本,胡乱地塞进书包敞开的袋口,试图用更多的杂物掩盖住那个致命的破绽。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狼狈。等她终于用书本堵住了侧袋的缝隙,确保那本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被重新掩埋在书包深处时,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薄薄的校服衬衫,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死死低着头,散落的刘海遮住了她惨白的脸和惊魂未定的眼神。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磨蹭什么!”王宏斌不耐烦的催促声像鞭子一样抽在耳边,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快点!”
安晴猛地回过神,胡乱地拉上书包主袋的拉链,发出刺耳的“刺啦”声。她不敢有丝毫耽搁,抱着重新鼓胀起来的书包,低着头,像一只被猎人驱赶的惊弓之鸟,跌跌撞撞地跟上王宏斌那迈着官步、背影都透着刻板和不耐烦的身影。沉重的书包压在她瘦削的肩膀上,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她不敢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的存在。那道属于顾言的目光,带着一丝尚未散去的探究,如同实质般烙印在她的背上,让她脊背僵硬,如芒在背。
直到跟着王宏斌拐进楼梯口,彻底隔绝了那道视线,安晴才敢极其轻微地、几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然而,那股冰冷的后怕依旧盘踞在心头,挥之不去。她下意识地、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书包,粗糙的帆布面料摩擦着她的手臂。隔着厚厚的书本和练习册,她似乎还能感觉到夹层深处那个硬壳笔记本的棱角,像一个沉默的定时炸弹,冰冷地贴着她的肋骨。
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刚才那一瞬间暴露的惊险,远比王宏斌刻薄的言语更让她恐惧。那本日记……是她所有不堪和秘密的墓穴,是她绝不能在阳光下曝露的潘多拉魔盒。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脚下冰冷坚硬的水磨石台阶上,一级,又一级。教导处办公室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就在走廊尽头,像一个即将吞噬她的怪兽巨口。
就在她即将走到那扇门前时,身后楼梯的方向,隐约传来几个女生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议论声,如同细小的毒针,精准地钻进她的耳朵:
“喂喂,看到没?刚才顾言学长跟她说话了!”
“天啊,她居然撞到顾言学长了!故意的吧?”
“就是!看她那副穷酸样,肯定是想引起顾言学长注意!”
“呵,七中转来的,还想进实验班?做梦呢!主任骂得好!”
“等着瞧吧,看她能在实验班待几天……”
那些声音尖细、刻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嫉妒。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凌,狠狠扎进安晴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里。她脚步微微一顿,抱着书包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粗糙的帆布里。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变得滚烫。
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更深的刺痛感传来,强行将那汹涌的泪意逼退。不能哭。在这里,眼泪是最廉价也最无用的东西。她深吸了一口气,混杂着灰尘和消毒水气味的冰冷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也让她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她重新迈开脚步,步伐甚至加快了一点,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恶意的声音彻底甩在身后。教导处办公室的门被王宏斌不耐烦地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
就在她抱着书包,准备踏入那扇象征着未知和更多审视的门槛时,书包侧袋那个刚刚被她强行拉上的拉链头,似乎因为之前塞得太满、拉得太急,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不可闻的“咔哒”声。
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金属搭扣,大概是从哪个旧文具盒上脱落下来的,此刻正从拉链的微小缝隙里滑落出来,悄无声息地掉落在冰冷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
安晴毫无所觉。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即将面对的新一轮风暴上,以及怀里这个沉重的、藏着秘密的书包。她跟着王宏斌走进了办公室,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光线,也暂时隔绝了那些窥探的目光。
那个小小的金属搭扣,就静静地躺在门外冰冷的地面上,折射着窗外透进来的、熹微的晨光,像一个沉默而危险的注脚。
办公室里的空气沉闷滞重,弥漫着纸张、陈旧木柜和消毒水混合的奇特气味。巨大的办公桌后,王宏斌重重地坐进那张吱呀作响的皮质转椅里,身体向后一靠,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叹息。他拿起桌上一个厚重的文件夹,手指粗鲁地翻动着,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噪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安晴是吧?”他头也不抬,声音平板无波,像是在处理一份无关紧要的档案,“七中转来的。中考成绩……”他拖长了调子,手指在某一页上点了点,发出一声短促而极具嘲讽意味的“嗤”,“勉强够到我们普通班的门槛。怎么弄到实验班名额的?”
安晴抱着书包,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僵硬地站在办公桌前。她低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球鞋鞋尖上,那里沾了一点刚才匆忙间蹭上的灰尘。王宏斌的问题像一把钝刀子,在她心口缓慢地割着。怎么弄到的?那是一个她永远不想提起的交易,一个沾满了母亲眼泪和卑微恳求的烙印。
她沉默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解释?在这样的人面前,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只会引来更深的鄙夷。
王宏斌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自顾自地翻着档案,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几行字,眉头越皱越紧:“家庭情况……啧,单亲?母亲是……纺织厂女工?”他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安晴身上,那眼神里混杂着审视、评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麻烦”的厌烦,“经济条件很困难吧?我们实验班的学生,很多课外资料和竞赛培训都是自费的,你……”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安晴。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刺骨的冰冷。难堪如同藤蔓,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抱着书包的手臂收得更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仿佛怀里的破旧帆布包是她抵御这世界所有恶意的唯一盾牌。指甲深深陷进帆布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礼貌地敲响了。
笃,笃笃。
节奏清晰,不疾不徐。
王宏斌被打断,脸上明显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还是提高了声音:“进来!”
门被推开。安晴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去,心脏猛地一沉。
顾言。
他姿态闲适地站在门口,依旧是那身干净得晃眼的白色校服衬衫。他脸上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礼貌性的微笑,目光在办公室里快速扫过,掠过僵硬的安晴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王主任,”顾言的声音清朗悦耳,带着一种天生的从容,“张老师让我来取一下上周物理竞赛的模拟卷,他说放您这里了。”他解释着来意,语气自然流畅,目光坦荡地迎向王宏斌。
王宏斌脸上的不悦在看清来人后迅速消散,甚至还挤出了一丝极其勉强的、可以称之为和蔼的表情。“哦,是小顾啊。”他语气明显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温度,“卷子是吧?我找找。”他放下安晴那份让他看着就心烦的档案,开始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翻找起来。
安晴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地,抱着她沉重的书包,像一个突兀的背景板。她低垂着头,恨不得自己能立刻隐形。顾言的到来非但没有缓解她的难堪,反而让她感觉更加无所适从。他能听到刚才王宏斌那些话吗?他会怎么想?那些关于她家庭、她出身的刺耳评价……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目光偶尔扫过她时,那种无形的压力。
时间在翻找文件和安晴度秒如年的煎熬中缓慢流逝。终于,王宏斌从一叠文件下抽出了几张试卷:“喏,就这个。拿去吧,好好准备,这次省赛可是关键。”
“谢谢主任。”顾言上前几步接过试卷,动作利落。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再次掠过安晴,以及她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鼓鼓囊囊的破旧书包。那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就在顾言接过试卷,准备转身离开时,他的视线似乎被王宏斌桌上摊开的某个文件吸引了一瞬。那份文件的一角,恰好露出了安晴那份转学档案的封面,上面“原就读学校:S市第七中学”的字样异常醒目。
顾言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即自然地移开,脸上依旧是那副礼貌性的微笑,看不出任何波澜。他对着王宏斌点点头:“主任,那我先走了。”
“嗯,去吧去吧。”王宏斌挥挥手,注意力显然已经不在顾言身上,而是重新落回了安晴那份让他头疼的档案上。
顾言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门口。就在他即将踏出办公室门槛的那一刻,安晴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微微侧了一下头,似乎朝她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很淡,快得像错觉。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那个耀眼的身影,也带走了办公室里最后一丝属于外界的空气。沉闷和压抑再次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王宏斌重新坐回椅子,拿起安晴的档案,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将安晴飘散的思绪强行拉了回来。他抬起眼皮,目光像冰冷的探针,重新刺向她。
“行了,废话不多说。”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实验班,不是收容所。既然进来了,就给我夹紧尾巴做人!把你在七中那些懒散、不上进的毛病都给我收起来!这里没人会惯着你!”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厉,“跟不上进度,拖了班级平均分,或者惹出什么乱子,我第一个把你踢出去!听清楚没有?”
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安晴的心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上那点碍眼的灰尘,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涩。她用尽全身力气,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干涩的字:
“……清楚。”
声音轻得像叹息。
王宏斌似乎终于满意了,又或许是觉得在她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课程表,“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拿着!你的班级在二楼最东边!现在就去!别耽误时间!”
安晴默默地伸出手,拿起那张薄薄的纸片。冰凉的纸张触感让她指尖一颤。她把它小心地折好,塞进校服外套的口袋里,然后重新抱起那个沉重的书包,仿佛抱着她全部的家当和无法言说的秘密。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沉重的办公室门。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她伸出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金属的寒意瞬间侵入指尖。
用力拉开。
走廊里明亮的自然光涌了进来,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抱着书包,像个被抽掉了灵魂的木偶,一步一步挪了出去。身后的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王宏斌最后一句模糊的、带着厌烦的嘟囔:“……真是麻烦。”
安晴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身体里紧绷的弦骤然松开,带来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她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课程表,又抬头望向走廊尽头,那里是通往二楼的楼梯。实验A班。一个对她而言,既像机遇又像巨大牢笼的地方。
她抱紧了书包,帆布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手臂。夹层深处,那本日记本硬质的棱角,隔着书本和布料,依旧清晰地抵着她的肋骨。
硬壳笔记本粗糙的边角隔着薄薄的帆布和校服,顽固地抵着安晴的肋骨,像一个无声的警告,也像一个沉甸甸的秘密。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了几秒,直到那股虚脱般的无力感稍稍退去,才重新迈开脚步。
走廊里人来人往,穿着崭新校服的学生们步履匆匆,谈笑声、讨论声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安晴低着头,抱着她那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破旧书包,像一条逆流而上的、沉默的小鱼,艰难地朝着楼梯口移动。
每一次与陌生同学擦肩而过,她都能感觉到那些或好奇、或探究、或带着明显优越感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如同细小的芒刺,扎得她皮肤发紧。她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加快脚步,只想快点找到那个所谓的“二楼最东边”。
二楼走廊的尽头,一扇敞开的教室门上方,悬挂着醒目的金属班牌:高一实验A班。门里传出的声音明显比走廊里更加嘈杂,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安晴的脚步在门口顿住,心脏不受控制地又开始加速跳动。她深吸一口气,鼓起残存的所有勇气,抬脚迈了进去。
教室里的喧闹声在她踏入的瞬间,诡异地低了几度。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好奇。她感觉自己像闯入了猛兽领地的小动物,每一寸皮肤都在那些目光下灼烧。
“报告。”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几乎被教室里残余的嗡嗡声盖过。
讲台上,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温婉的中年女老师闻声抬起头。她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安晴身上,带着一丝了然和温和:“哦,是安晴同学吧?我是班主任李老师。进来吧。”她的声音平和,稍稍缓解了安晴的紧张。
李老师指了指教室靠后窗的一个空位:“你先坐那里吧,最后一排靠窗。”
那是一个相对独立的位置。安晴如蒙大赦,抱着书包,几乎是逃也似的穿过过道,在那些目光的洗礼中快步走到那个空位,拉开椅子坐下。椅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下来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刚把沉重的书包塞进桌肚,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旁边一个留着齐耳短发、圆脸大眼睛的女生就热情地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笑容:“嗨!新同学?我叫林薇!欢迎欢迎!你就是那个从七中转来的吧?真厉害,能进我们实验班!”
“林薇”这个名字和这过分热情的态度,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安晴刚刚筑起的薄薄壁垒。她猛地抬起头,对上林薇那双闪烁着八卦光芒的眼睛,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七中……又是七中!这个词像一个魔咒,无论她走到哪里都如影随形。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在这时,前座一个梳着高马尾、侧脸线条带着点冷傲的女生猛地转过头,毫不客气地甩给林薇一个白眼,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林薇,你那么热情干嘛?人家‘七中’的高材生,说不定根本不屑跟我们说话呢。” 她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安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嘴角勾起一个刻薄的弧度,“有些人啊,就是运气好,走了狗屎运才挤进来,真以为能跟得上?”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安晴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指甲再次深深陷进掌心。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似乎更大了些。
“就是,看她那书包,都破成什么样了?”
“七中的基础……啧啧,等着看她第一次月考出洋相吧。”
“也不知道怎么进来的……”
那些议论声不大,却如同冰冷的毒蛇,丝丝缕缕钻进安晴的耳朵,缠绕上她的心脏。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了更浓的铁锈味,才能勉强压制住那股汹涌的泪意和逃离的冲动。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空无一物的桌面,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安静!”讲台上的李老师敲了敲桌子,声音带着一丝严肃,“欢迎新同学就好好欢迎,不要议论纷纷!开始上课了!”
教室里的议论声这才不甘不愿地低了下去。安晴紧绷的身体却丝毫不敢放松。她拿出崭新的笔记本和笔,动作僵硬。翻开笔记本雪白的第一页,握着笔的手指却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笔尖悬停在纸页上方,迟迟无法落下。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堆积起了厚厚的铅灰色云层,沉沉地压下来,光线变得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要下雨了。安晴无意识地瞥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心头也像被这阴云笼罩,一片沉郁。
课间铃响起,如同一声救赎。安晴几乎是立刻收拾好书本,抱着书包第一个冲出了教室。她需要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她低着头,快步穿过依旧喧闹的走廊,凭着模糊的记忆,朝着教学楼后方一个据说很少有人去的、靠近旧仓库的僻静角落走去。
转过楼梯拐角,眼看那个安静的角落就在前方,安晴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楼梯下方,通往旧仓库的通道入口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斜倚在斑驳的墙壁上。顾言。他似乎刚打完篮球回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随意地贴在饱满的额角,手里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等人,姿态闲适。
安晴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后退。但顾言已经听到了脚步声,抬眼看了过来。
目光相接。
安晴抱着书包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低下头,脚步僵硬地钉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吹来的风带着更浓的湿意。
顾言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他拧紧矿泉水的瓶盖,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打破了这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站直身体,朝她的方向走了两步。
安晴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他要说什么?是像教导主任那样轻蔑地质问?还是像那些同学一样刻薄地嘲讽?
然而,预想中的话语并没有到来。顾言的目光似乎在她紧抱着的书包上停留了一瞬,快得让人无法确定。随即,他微微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她身后通往二楼的楼梯方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却让安晴浑身骤然冰凉:
“教导处门口,你的东西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