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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玉石前盟 你的,我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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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渥都干!
慕容白凝眉,不知对方究竟意欲何为。
美人含笑若妩,神色辨不分明,但见朱唇轻启,戏谑无声,喃喃自语般,吐出诡异的字词,幽幽擦面拂过耳畔。
“跑呀,快跑呀。”
枝丫簌簌,群鸦盘旋于上空,似乎也嘎嘎乱叫着“跑呀,快跑呀。”
慕容白不禁发憷,匆匆扫视四周闻讯赶来的士兵。
他可以冷静留在原地,沉着面见宇文部和段部两位首领,解释个中缘由。偏偏他选择了奔逃。
这决定,最本能,也最不明智。
然而那如吟唱般的声音如此轻快,极具诱惑,仿佛半含某种操控人心的力量,恍惚之际,他便遂了她的愿。
等到冲破重重阻拦,额头才惊出一层冷汗。
眼见为实,她成功挑拨各部之间那份脆弱的信任。
段部带上慕容部的人,一起投奔宇文部;宇文部好心收容,可自家客人却暗中与敌国王子有接触。慕容轨叛离燕国是不假,但到底是燕王的庶兄,这通敌的嫌隙,该算在段部身上,还是该愤怒慕容部手深得太过分?
误会一旦滋生,其势难以轻易扑灭。
他们会猜疑:慕容轨不是叛逃了?怎么还与慕容部纠缠不清?夜半时分和自家小侄商议什么?他们会愤怒:燕王之子竟从段部的毡房里出来,当宇文部死绝,胆敢嚣张至此……有的没的,添油加醋。而不久前的失败,又是否归责于内部奸细的泄密?
慕容白不安,他可以一走了之,伯父又该如何自处?
隐埋?
来不及上报?
解释或不解释,慕容轨都是错。
这是死局。
尤其在这当下。
慕容白不清楚这位渥都干的想法,但他肯定她是故意的,故意引人围观,见证一场“奸情”,故意制造冲突,加剧矛盾。
将水搅浑?
他对她的举动感到匪夷所思。
只是他急需隐蔽藏身之所,无暇他顾,而电闪雷鸣降下的磅礴大雨,又将天地化作一片虚白,只一息,便迷乱了方向。胡乱中,他误入此处,以为这儿安静、偏僻,很安全。
“你流了好多血!”
女孩的清脆声惊了他回忆。
他确实受伤严重,后背痛楚滚烫,大腿还中了一箭。能侥幸从段部几名大将的围攻下脱身已是万幸,也不期望自己毫发无伤。
可他拿她怎么办?
她怎么在这里?
“不想死就别说话!”
慕容白嗓子沙哑,语气不善。
温璞捂嘴,乖乖点点头,稚气的脸写满了安静。
她默默躺在那张由几块模板拼凑的榻上,依旧保持仰头入眠时的姿态,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有些专注,又有些飘忽,目光紧紧追随慕容白。
他比她年纪大,个子自然比她高,也比她温氏儿郎壮硕些。
倘若这些天……祖父派来找她的部曲,也会受到这样的伤害吗?
她想家了。
都说世家风流子弟斐然,眼前的胡族儿郎不粗鄙不丑陋,也是谦谦一少年啊,玄晖峻朗,远迈不群,好看得令她挪不开眼。
不知为何,回想数月前遥望邺城,亦如这般万籁俱静:巍巍城阙静静矗立于喧嚣凡尘中,悬空一轮幽阳融入翠微山影,蓬勃遡光一寸寸沉淀,拂去崇霭,卷去风霓,从容压下肃穆的赤,庄严的黑。
她竟心生震撼,似乎初次认识。
当时景,当时情,合宜再配一曲神秘荒凉的古调。
几欲潸然泪下。
好奇怪,好奇怪!她从未告诉别人——那日长街冲撞太子偶遇诸王,霎时一阵眩晕,无法呼吸。脑海混沌,仿佛万千经纬交织,要勾勒出什么画面。然而点点星火燎原,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焚毁一切。转瞬,她已恢复如初,疾速得不像真实的存在。
神识,仅存一绺残丝。
无纵诡随,烟煴混沌。
很奇怪,很奇怪!她不怕抽刀砍杀的太子,怕的是那位万人之上的君王。她心慌,怕惊动君王过问,怕君王不管是非曲直就迁怒温氏一族。她委屈,不想也不敢耳闻君王名讳,哪怕旁人提及一二,他的存在也会让她猛然哆嗦,忍不住狠掐自己的手腕,抠出指印,磨破皮,才满意,才痛快。
她变了。
不复从前的单纯,人还懵懂,只是缺了一角天真无邪。否则何必莫名感动,心头泛起“不归”之念,宁愿飘泊天涯。
那座久居的城池是否藏龙卧虎,盘踞着什么可怕的毒蛇猛兽?
而那场失败的刺杀,又血淋淋唤醒一些古怪思绪。
说不清,道不明。
“雨小了。”温璞开口。
慕容白眼角微挑,任由她动身拿走他手上的布条与伤药,默许她替他料理身后的伤。
无疑,她很柔弱,文静时,像一朵移居温室的空谷幽兰,身处杂乱毡房,能令蓬荜生辉。
但她也胆大,不够矜持,小脑袋抵在他胸口,手臂半抱围住,缠好,在看不见的背上打好一个结,很笨拙,很小心,脸不红心不跳,眼光没有任何躲闪,认认真真当一回医者,救治一位险些刺破她喉咙的恶人。
“好啦。”
他低头,瞥见她笑,满意且得意,睫毛浓黑而上翘,蜻蜓翅膀似的立于小荷尖尖,扑闪一下,仿佛听见花开的声音。
其实他准备杀人。
既然逃了躲了,就不甘被抓住。狼跋其胡,载疐其尾,他们鲜卑人是狼,坚韧且凶残。杀人防止行踪暴露,是再正常不过的决断。
但他没有。
利刃扫过她时,他认出她,以至于下不去手。看在她是太原温氏的女儿,看在她曾经帮他和阿六敦解围,看在她识破一场针对他们的刺杀,看在……份上,他留她一命。这不是软弱,是仁慈,是可以选择的宽容,放过一只无辜的羔羊有何不可?
“嘘!”
外面犬吠,搜索吵闹声渐近,想来这里也不安全。好在止住了血,雨也停息,趁还有时间赶紧避开为妙。
慕容白欲走,脖子却是一紧,眉骨如剑,以眼神示意她意欲何为,竟拽着他不放。
然而她头都快埋进他胸脯,哪里留意到他的警告。
脑门一闷,温璞无辜揉了揉,差点就抓到那只欺负人的手。“温柔,要温柔。”她眨眨眼,目光清澈如水,连批评别人不够温柔也那么天真可爱。
“你的小玉石,我也有哩。”她欢快道。忘却刚才小脑袋是怎么被对方不客气地搬开。她不在乎对方的鄙弃,重新贴到面前,扒开衣领,从里面掏了下,笑吟吟,拎出自己那枚玉石,献宝似的卖弄。
慕容白愕然。
确实相似,一概拇指甲大小,方不方,圆不圆,玉不玉、石不石,不知什么质地制成,触手温润,贵在可辟寒可取暖,光泽柔和,仿佛雨雾月辉,仿佛熏风日光。
更巧合的是,同样形状奇奇怪怪——混然天成,毫无斧凿痕迹,但必定是刻意为之的结果。
彼此差异,重在颜色。温璞的,是荷绿中带点鸭黄;慕容白的,是茶白里隐露青光。浓浓淡淡,如几滴光彩消融其中,汇作无双的风华,独特且夺目。
“这是我阿娘给我的,你的呢?”温璞问他。
他……自然也有母亲。
他的玉,是十四岁那年的寿礼,也是从小到大,母亲给予的唯一嘉奖。
原来,常年深居浅出,不爱言笑的母亲,记得他的生辰。“吾十四岁怀汝,十四岁生汝,母子一场权当纪念。”清扬语调凝如霜冷琼花,瞬间砸灭所有热情,黯淡了他眼底闪现的笑意。
他知道母亲不愿做父亲的妾。
成为妃嫔,位份最末,依旧安之若素,远离□□倾轧,从不争宠。母子相依为命,默默无名的那些年,也只管他饿不死冻不着而已,鲜少过问他好与不好,今日又学会哪几个字。
母亲总是如此,盯着花木,望着流云,不爱看他。可母亲至少还在,会煮面,会缝补衣衫,偶尔会注意到他,说话时,眉眼间流转温婉,唇畔浅染一层春晖。
对此赠礼,怎能不珍视。
他请巧匠以金丝编织成镂空细袋,妥善安放这枚小小玉石,也学母亲那般,日夜佩戴。
亦如温璞。
她怎么在这里?
竟也有相似的玉石?
……
有太多疑问,来不及问清答案。
毡房外,喧闹声不息,很快就要蔓延此地。留着迟早会被发现,与其四面楚歌,不如逃往十面埋伏的外面,尚有一线生机。
慕容白不认为宇文部的兵会放过这里不搜。
温璞也没解释。
自从成了渥都干的“座上宾”,宇文部无人打扰她的清净。
不久前首领夫人一折腾,确实焚毁了神圣之地,唯独不曾波及最边缘这座堆满杂物的小毡房。温璞提议和阿朝一起住,宝见自然没有异议,仅又增派两名牟羽从旁仔细照看。而温璞,素来温顺,不吵不闹。几位牟羽对她日渐松懈,偶尔难得会留她一人独处。
寻常部民,远远瞧见牟羽守在此处,便自觉敬而远之,绕开了走,虔诚些的还会往这里方向迎虚遥拜。至于权贵,也犯不着吃饱了撑着,没事找事欺负还没马背高的小娃娃。
如今热闹起来,她猜测与他有关。
温璞有点傻,但不笨。茅塞顿开之时,准备张嘴宽慰几句,眼睛一花,慕容白已经不知从哪钻出,转瞬已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