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晴雨》淋成落汤鸡

7、《小半》

　　深冬的寒气如同浓稠的墨汁，将整座城市浸染得冷冽而寂静。

　　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褪去了最后一片枯叶，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瑟瑟发抖，路灯的光晕下，飘落的细雪如同碎银般纷纷扬扬。

　　苏伊裹着厚重的驼色羽绒服，围巾将下巴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成雾，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家族群里的消息如同炸开的爆米花，此起彼伏的红包提示音与"新年快乐"的表情包不断刷屏。

　　她机械地滑动着屏幕，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痕迹，依次回复着亲戚们的祝福。

　　微信群里，表姐发来一段小视频，画面里，戴着虎头帽的小外甥女正奶声奶气地说着吉祥话，肉嘟嘟的小手笨拙地作揖，逗得长辈们笑声不断。

　　苏伊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却又很快消散，目光不经意间落在班级群的新消息上——一条精心制作的聚会邀请函跃入眼帘，背景是绚丽的烟花图案，彩色的光点在屏幕上不断闪烁，"初六分班聚会，欢迎邀请外班好友"几个烫金大字格外醒目。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发榜那日公告栏前的场景再次浮现。

　　冰冷的榜单上，自己的名字在第一排，而穆柯晨的名字，就隔着文理实验的那一条竖线，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许久，迟迟没有动作，直到许昕的消息跳了出来："宝！带我混入你们班聚会！"

　　还配了个眨着大眼睛的卡通小人。

　　苏伊忍不住轻笑出声，刚打下"必须的"三个字，就看见群里有人说会带穆柯晨去。

　　于是他们就拉了个小群，把会来的自班加外班的人都拉进来了，有人@穆柯晨，对话框里跳动的光标仿佛变成了他低头写字时专注的模样，清隽的眉眼，微抿的唇角，还有那总是带着淡淡书卷气的侧脸。

　　苏伊纠结着在群里发什么，她咬着嘴唇删掉又重发，最终只发了个烟花表情，窗外恰好炸开一朵绚丽的烟花，橙红色的光芒映在玻璃窗上，恍惚间与数学考试那天他白衬衫上的金边重叠。

　　终于等到了初六，聚会的火锅店藏在老城蜿蜒的巷子里，霓虹灯牌在寒夜里泛着暖黄的光，仿佛在召唤着归人。

　　苏伊推开店门的瞬间，一股浓郁的牛油香气裹挟着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慌乱揉了揉眼睛，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招呼声和碰杯声，嘈杂而温暖。

　　许昕熟稔地挽住她的胳膊，在拥挤的桌椅间穿行："快走快走，听说有好多帅哥！"

　　苏伊被拽着往前走，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目光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直到落座时，苏伊才发现隔着两张桌子的位置，穆柯晨正被几个男生围着。

　　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衬得眉眼愈发清俊，修长的手指握着玻璃杯，偶尔低头浅笑，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苏伊慌忙低下头，只觉得脸颊发烫，假装专注地搅动着碗里的鸭血。

　　滚烫的红油溅起，在雪白的瓷勺上凝成小小的珠滴，就像她此刻慌乱又期待的心情。

　　吃完饭后，他们有人提议去ktv，不过这好像确实也是计划中的行程，几行人聊着聊着便来到了选定的ktv中。

　　大家都喝了点小度数的鸡尾酒，包间里的气氛愈发热烈。

　　不知谁突然起哄："晨哥来一首！"

　　原本喧闹的包间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气泡水冒泡的声音，仿佛也在期待着什么。

　　穆柯晨握着酸梅汤的手指微微蜷起，耳尖泛起薄红，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别闹。"

　　可起哄声却愈演愈烈，有人已经打开手机点歌界面，欢快的旋律在空气中流淌。

　　苏伊盯着她这杯鸡尾酒里漂浮着的薄荷叶片，心跳随着音乐声越来越快，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既期待又害怕听到他的声音。

　　"我们苏伊是麦霸！"

　　苏伊凑到许昕耳旁悄悄说“我唱的不好听，你怎么…”

　　许昕突然用力推了推她的肩膀，声音清脆响亮，"和穆柯晨合唱《小半》怎么样？"

　　包间里响起意味深长的哄笑，几道灼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苏伊猛地抬头，正好撞见穆柯晨投来的目光，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此刻竟也泛起一丝慌乱。

　　她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周围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眼前的这个人，还有即将响起的音乐。

　　前奏响起时，苏伊才如梦初醒，她胡乱接过旁边递过来的话筒。

　　意识到这首歌的歌词如此直白，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诉说着她心底隐秘的心事。

　　"纵容着喜欢的讨厌的宠溺的厌倦的一个个慢慢暗淡"，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微微发颤，"纵容着任性的随意的放肆的轻易的将所有欢脱倾翻"。

　　穆柯晨的声音比想象中低沉，尾音带着微微的沙哑，在狭小的包间里回荡："不应该太心软不大胆太死板不果断"。

　　两人的和声意外地契合，却在"等不到你成为我最闪亮的星星"这句突然同时顿住。

　　寂静中，后排传来女生的低语："还挺配..."空气瞬间凝固，仿佛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苏伊攥着话筒的手心满是冷汗，指甲在塑料外壳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她不敢看穆柯晨，余光却瞥见他喉结滚动，修长的手指紧紧握着话筒支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唱了，再唱要跑调了。"穆柯辰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不自然的生硬。

　　包间里爆发出刻意夸张的笑声，有人连忙切歌，震耳欲聋的节奏声响起来，却怎么也掩盖不住苏伊心头的尴尬。

　　她逃也似的坐回原位，抓起桌上的饮料猛灌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浇灭脸颊上的滚烫。

　　散场时已是深夜，街道上的行人寥寥无几，路灯将积雪照得发亮，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苏伊故意落在人群最后，数着脚下的影子，听着自己沉重的呼吸声，满心都是挥之不去的窘迫。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她回头，只见穆柯晨抱着黑色围巾追上来，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凝成细小的冰晶。

　　"刚才...别往心里去。"

　　他将围巾随意搭在手臂上，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粒，在路灯下闪闪发亮，眼底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笑意，就像极了数学考试那天笔记本扉页的铅笔字，"他们就是爱瞎起哄。"

　　苏伊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的尴尬消散了许多，轻声说："我知道。"

　　脚边的积雪被踩出小小的坑洼，寒风卷起两人之间的衣角，又很快落下，仿佛这场短暂的对话，终将消融在新年的烟火里，却在她的心底，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