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晴雨》淋成落汤鸡

14、买药

　　阴沉的云层压得很低，铅灰色的天空仿佛一张随时要落下的巨网，将整个校园笼罩其中。

　　监控室里的白炽灯散发着冷冽刺目的光，与窗外昏暗的天色形成诡异的反差，灯管时不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穆柯晨垂眸盯着屏幕，红歌亭的画面正在循环播放，斑驳的光影里，自己仰头唱歌时微扬的下颌，还有抱着苏伊时低垂的眉眼，每一帧都被放大在众人眼前。

　　空调外机发出沉闷的嗡鸣，混着父亲刻意压抑的粗重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成令人窒息的网。

　　班主任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穆柯辰和他父亲之间游移不定："穆柯晨同学逃军训确实违反校规，不过考虑到他送同学去医务室的情况......"

　　"老师说得对，犬子的确需要好好管教。"

　　穆柯晨父亲端坐在皮质座椅上，笔挺的西装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只是指节紧扣扶手，泛白的关节处暴起青筋，将内心的愤怒暴露无遗，"该受的处罚我们绝不含糊，一定全力配合学校。"

　　当画面切换到穆柯晨抱着苏伊冲向医务室的片段时，办公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教导主任重重地咳了两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虽然事出有因，但男女同学在校园内如此密切的肢体接触，传出去影响着实不好，这方面学校也是有明确规定的......"

　　穆柯晨盯着自己沾满泥土的迷彩鞋尖，那些在训练时留下的污渍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剜在自己后颈。

　　突然，西装革履的男人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一旁的金属椅子，刺耳的声响在房间里炸开。"实在抱歉，家里突然有急事。"

　　他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可伸手去拽穆柯辰胳膊的动作却粗暴得近乎野蛮，"我们先行一步，后续一定配合学校处理妥当。"

　　冰冷潮湿的男厕所弥漫着浓烈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地面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水渍，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穆柯晨被父亲狠狠抵在墙角，后背硌着粗糙的瓷砖墙，生疼的感觉迅速蔓延开来。

　　头顶的白炽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投下斑驳的光影，将父亲扭曲的面容映衬得更加可怖。

　　父亲扯松领带的动作带着近乎癫狂的怒意，金丝眼镜滑到鼻梁中间，露出眼底熊熊燃烧的暴怒之火："很威风？为了个女生把老子的脸都丢尽了？你以为自己演偶像剧？"

　　巴掌裹挟着风声落下的瞬间，穆柯辰条件反射地偏过头去，嘴角立刻渗出鲜血，咸腥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他死死盯着父亲锃亮的皮鞋尖，听着那些带着刺骨嘲讽的话语像无数根冰锥，一下又一下扎进耳膜："喜欢女生有什么用？补习班去不成，成绩也保不住，现在连同学都要整你......我花那么多钱供你吃供你穿，就是让你在学校丢人现眼的？从明天起，每天做完十套卷子才能睡觉，手机没收，零花钱也别想要了！你要是再敢给我惹事，就别认我这个爸！"

　　父亲的唾沫星子疯狂地喷在他脸上，温热的液体混合着愤怒的气息，令人作呕。

　　与此同时，苏伊坐在回家的车里，车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雨点敲打着车窗，发出细碎又恼人的声响。

　　母亲尖利的责骂声如同炸雷，在狭小的车厢里不断回荡："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整个年级都知道我女儿早恋！我每天在外面低声下气地工作，全是为了你！你就用这种方式来报答我？"

　　母亲保养得宜的手重重拍在座椅靠背上，震得苏伊的身体跟着一颤。

　　父亲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后视镜里映出他阴沉得可怕的脸，声音冷得像冰："明天开始别想去学校了，在家反省！手机没收，电脑也锁起来！我看你还怎么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

　　苏伊呆呆地望着车窗上蜿蜒的雨痕，玻璃倒影里母亲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与记忆深处的画面渐渐重合。

　　七岁那年的午后，阳光正好，她穿着新买的蓬蓬裙，满心欢喜地跑到母亲面前，转着圈圈问："妈妈，我美吗？"

　　母亲批改试卷的手陡然顿住，笔尖重重地在纸上戳出个破洞，语气里满是厌恶与不耐烦："整天就知道臭美？学习成绩倒数还想着漂亮？你看看你这长相，眼睛小、鼻子塌，谁会喜欢你？别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好好学习才是正事！"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不懂事的女儿！"母亲的尖叫将苏伊拉回现实，"明天就转学，省得在这儿丢人现眼，我都没脸见同事了！"

　　回到家，父亲摔门而去，巨大的声响震得整个屋子都在颤抖。

　　母亲还在喋喋不休地数落，那些难听的话语像一把把利刃，一刀刀割着苏伊的心。

　　可当苏伊红着眼眶，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房间时，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起来，仿佛刚才的暴怒只是幻觉："妈妈也是为你好，在学校别给我丢人了......妈妈刚才脾气急，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但你也要明白，我们这么做都是为你将来着想，只要你还能改我们就继续上学好不好。"

　　深夜，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只有刺骨的寒风呼啸着拍打着窗户。

　　苏伊盯着手机屏幕上母亲发来的定位截图，便利店闪烁的红点刺得眼睛生疼。

　　她紧紧攥着书包里的药膏，喉咙发紧，撒了个连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的谎："可能是信号不好，我一直在书店。"

　　为了圆这个谎，她冲进书店，随手抓了本习题集，塑料包装袋发出窸窣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怎么买这么久？"母亲狐疑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个遍，"让我看看买了什么书。"

　　苏伊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好在这时母亲的手机突然响起，听着母亲说公司有急事要处理，她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看着母亲的车尾灯消失在黑暗的巷口，她双腿一软，靠着墙壁缓缓蹲下，这才敢摸出藏在内袋的跌打损伤药膏，金属软管还带着体温。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恍惚间，那个被母亲骂"丑八怪"的小女孩，和此刻偷偷买药的自己，在清冷的月光下重叠成同一个孤独又倔强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