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晴雨》淋成落汤鸡

11、红歌亭奇遇

　　二月的天空像被水洗过般澄澈，却丝毫未减阳光的灼人威力。

　　操场上的塑胶跑道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银白，远远看去竟像是撒了层盐霜，蒸腾的热气与料峭春风纠缠不休，形成一股股诡异的暖流，吹得人浑身发燥又冷意入骨。

　　苏伊缩了缩脖子，宽大的迷彩服袖口灌进冷风，后背的汗水却不断渗出，将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寒意与潮热交替折磨着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刺痛。

　　"军体拳准备！"王教官尖锐的哨声撕破凝滞的空气，他双手抱胸，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队伍。

　　脸上那道蜈蚣似的疤痕随着他紧绷的肌肉微微扭曲，军靴重重碾过地面的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都给我把动作做标准了，别跟个软脚虾似的！今天做不好，全体加练两小时！"

　　苏伊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昨晚因站军姿而酸痛不已的身体摆出起手式。

　　初春的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可她不敢眨眼，死死盯着前方斑驳的墙壁，那里残留着往届学生涂鸦的痕迹，此刻却成了她分散疼痛的唯一寄托。

　　"弓步冲拳！哈！"随着教官的吼声，队伍里响起参差不齐的呼喝声。

　　苏伊压低重心，左腿向前跨出，膝盖弯曲呈九十度，右拳用力向前冲出。

　　迷彩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拉扯未愈的伤口。

　　她的手臂早已酸胀到麻木，肩关节传来阵阵钝痛，可王教官依旧在队伍里来回踱步，皮鞋踏地的声响如同催命符。

　　“腰挺直！手臂伸直！这点力度是在给人挠痒痒吗？"

　　他突然停在苏伊面前，布满老茧的手掌狠狠拍在她后背上，"再软绵绵的，就去太阳底下蛙跳！"

　　苏伊的身体狠狠一晃，眼前金星直冒，喉间泛起铁锈味，却只能咬着牙将动作做到最标准。

　　打到第三套军体拳时，苏伊感觉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模糊。

　　汗水顺着睫毛滴进眼睛，蛰得生疼，她却不敢抬手去擦。

　　余光里，穆柯晨的身影始终挺拔如松，每一个动作都刚劲有力，军靴踏地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令人心安的节奏。

　　可渐渐地，她发现他的动作似乎有些迟缓，挥拳时带动的风声变弱，踢腿的高度也不再如先前般利落。

　　苏伊的心不受控制地揪紧，想要开口询问，却被王教官新一轮的怒吼淹没。

　　变故就在下一秒发生。穆柯晨的身体突然剧烈晃了晃，原本笔直的脊背像被抽去了支撑的木棍般微微弯曲，他伸手扶住旁边的旗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暴起的青筋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报告教官，我低血糖......"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明显的虚弱，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王教官皱着眉走过来，眼神里满是怀疑与不耐："别在这儿装模作样，真要是不行就滚去医务室！别在这儿浪费大家时间！"

　　穆柯晨没有辩解，只是微微颔首，脚步虚浮地朝着操场外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身影在阳光下拉出长长的、摇摇欲坠的影子。

　　午休时分，校园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香樟树的叶子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呜咽。

　　苏伊原本打算去校医室拿点藿香正气水，双腿却鬼使神差地朝着红歌亭的方向挪动。

　　红歌亭的朱漆柱子上缠绕着枯萎的藤蔓，在风中轻轻摇曳，褪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檐角的铜铃早已不再清脆，蒙着厚厚的灰尘。

　　穆柯晨站在亭子中央，手里握着一个掉了漆的旧话筒，迷彩服的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

　　他的额发被汗水浸湿，随意地垂在额前，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眼神微闭，神情专注而投入："你是我最重要的决定，我愿意，每天在你身边苏醒......"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饱含深情，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惊起了树梢小憩的麻雀。

　　他身旁的男生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一瓶冰镇饮料，一边喝一边跟着节奏打拍子："操哥，你这嗓子绝了！再来一首！这军训快把人折磨死了，也就听你唱歌能缓口气！我感觉我今天站军姿的时候，魂儿都快被王阎王给骂飞了！"

　　穆柯晨轻笑一声，喉结滚动，指腹摩挲着话筒边缘："行，最后一首，唱完该回去了。"

　　说罢，他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时，歌声里多了几分肆意："我想和你一起闯进森林，潜入海底；我想和你一起看日出到日落天气......"

　　苏伊躲在树后，看着眼前的一幕，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穆柯晨，褪去了军训时的严肃与坚韧，此刻的他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慵懒又随性。

　　风穿过红歌亭，卷起他的衣角，也将他的歌声送得更远。歌词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羽毛，轻轻扫过她的心尖。

　　就在苏伊看得入神时，穆柯晨突然睁开眼睛，朝着她的方向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滚烫的热水。穆柯辰先是一愣，随后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抬手朝她挥了挥，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与温柔。

　　苏伊慌了神，转身就跑，心乱如麻，耳畔只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可她跑得太急，没注意脚下凸起的树根，只听"啪"的一声，她重重地摔在地上。

　　膝盖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骨头上扎刺。

　　掌心也被粗糙的地面擦破，火辣辣的痛感混着委屈涌上眼眶。

　　她咬着嘴唇，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想要站起来，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风呼呼地吹着，卷起她散落的发丝，而身后，红歌亭里传来的歌声，似乎也变得模糊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