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心之所安，便是家。 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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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定候府
贺朝朝落下最后一笔，狼毫尖在宣纸上轻轻一提。
插画中束发佩剑的女子正踏着漫天霞光前行，落日熔金泼在她肩头，衣袂与发尾被长风高高扬起，似要挣脱这方寸纸卷。
“十三月……”她低声念着画角题名，指尖拂过未干的墨迹。
这世间的规矩礼法框死了十二个月份，偏她要造出个不存在的时节来——就像画中女子，活该在世俗的夹缝里杀出一条路。
“婉儿，”她合上话本，绢面烫金纹路硌着掌心，“送去墨香书局。亲手交给冯老。”
侍立多时的青衣丫鬟郑重接过话本子，却听自家小姐又补了句：“跟冯老说，稿酬不急，换成薄银锭子收着便是。”
婉儿会意点头——沉甸甸的银锭子，总比轻飘飘的银票更踏实。这道理，是贺府深宅里摔打出来的。
待丫鬟抱着画册退下，贺朝朝推开雕花木窗。暮风裹着玉兰香扑进来，她望着檐角盘旋的灰雀，忽然噗嗤一笑。
攒银子，练骑射，如今连墨香书局那条暗线也铺稳了……
“贺朝朝啊贺朝朝，”她蘸着残墨在废纸上胡乱涂鸦，画了只振翅欲飞的麻雀，“指不定哪天，真能跟着画里人跑路呢！”
申时三刻，贺朝朝立在焕春苑朱漆大门前。
她抬眸凝视，暮色里的金字招牌被雪光映着，浮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小娘何故只在门外踟蹰？莫忧，我这焕春苑，不吃人的。”徐娘嗓音温软，带着几分熟稔的熨帖，伸手便去牵贺朝朝的腕子，“进来饮杯茶可好？新调的春梅茶，保管不教你失望。”
贺朝朝未拒，由她牵着步入大堂。只见堂内人声鼎沸，觥筹交错，与寻常花楼并无二致。
唯有一股极幽微、若有似无的异样香气，悄然浮沉于浓腻脂粉之上，丝丝缕缕，竟与她身上那点清浅淡香隐隐相合。
徐娘引她落座于一清净单桌，亲自奉上茶盏。
她细观眼前女子，见她年纪虽轻，眉宇间却蕴着一股子难言的疏朗气度——是那青春勃发的朝气里，偏又透着一份不合时宜的淡然，两相交融，竟显出一种别样的了得。
徐娘倾身，放轻了声音探问：“姑娘今日来此，可是要寻什么人？”
贺朝朝嘴角微扬，绽开一个极淡、却了然的笑意，应道：“是，我来寻花璃。是她让我来此看看。”
徐娘瞧在眼里，亦是会心一笑，颔首道：“我知了，随我来吧，阿璃在后院呢。”
穿过喧闹前堂，掀帘步入后院，喧嚣顿歇，只余下厨房传来的轻微器物磕碰声与柴火噼啪。但见灶台旁，两抹身影正忙。
花璃立于案前，手持乌沉沉的药碾，一下下沉稳地碾磨着，不时往里添些辨不清的物事。梨落则守着灶口，小心照看着炉火，锅中热气氤氲。
贺朝朝缓步走近。花璃恰在此时抬首，一见她，眉眼立时弯起：“来啦！哈哈，旁边竹椅上坐着歇会儿，我们正收尾，这就快好了！”
话音未落，便见她用长筷自那热气腾腾的锅中利落地捞起一块物事，观其形色质地，竟似某种内脏。
花璃浑不在意，将其置于砧板上，手起刀落，细细切碎，复又将碎末均匀铺在竹筛之上，置于灶口余热处慢慢烘烤。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新奇吃食么？”贺朝朝瞧着那物事，心中好奇更甚。
花璃手下不停，笑声清朗，“在制『明目丸』，这已是最后一盘了。弄好了，够你用上月余呢。”
贺朝朝蓦地一怔，半晌未能回神，只下意识喃喃问道：“……给我做的？”
花璃只抿唇笑了笑，并未答话，转头又与梨落低声交代了几句火候，两人手下愈发利落，十指翻飞，配合无间，显是急着将这最后一批药丸赶制出来。
贺朝朝依言在那竹椅上坐下。院外，细雪如絮，犹自无声飘落。
而灶房里，炉火正旺，热气蒸腾，映得花璃与梨落额角都沁出细密的汗珠，在冬日微弱的暖阳斜照下，莹然生光。
那一点暖阳，虽无力驱散深冬寒意，却固执地穿透窗棂，温柔地笼在她们忙碌的身影上。
静静望着，两人忙碌的额头都是细汗……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猝然冲上心头，冬日暖阳只是微微暖光，映在她们身上，却惹红了她的眼。
贺朝朝仰首望院外，残阳熔金，映着未消积雪。她匆匆垂睫，将眼底莹然水光悄然敛去。
花璃已将焙干药粉调入温糯米糊，指尖翻飞，揉作乌亮小丸，一一纳入青瓷瓶。手上不停，口中随意道：“落儿，晚饭煮啥？炖鸡可好？”
梨落正理药碾，闻言指尖微滞，半晌方低应：“……做吧。贺姑娘未曾尝过。”那“鸡”字吐得极轻。
“好嘞！”花璃眉眼顿展，几步到桌边，往椅中一靠，抓过茶壶自斟一杯饮尽。随即将瓷瓶递向贺朝朝：
“喏，明目丸。此乃请教师兄，那位真神医改良的方子。疗程虽长，但持之以恒，必能根治你雀目之症。往后按月与你备好，即便我远行，亦会提前制妥，差人送来，绝不耽误。”
贺朝朝怔望眼前笑语之人，指尖触着微温瓷瓶，喉间酸涩翻涌，竟是无言。
花璃伸出手，指尖带着灶火余温，极轻地抚过贺朝朝微凉的脸颊，声音放得又柔又缓：“莫哭。这点心意，不值当如此感动——”她指尖一顿，语声笃然，“你值得这般对待。”
入夜，后院席开数桌，苑中姑娘们笑语盈盈，纷至沓来。桌上糕饼点心、各色佳肴并醇酒香醪，琳琅满目。
花璃与梨落忙碌多时的醉香鸡，更是一只只热气腾腾端出，香气四溢。
姑娘们随意落座，或三两嬉闹，或径自倚着梅树饮酒。人面映花，笑语喧阗，偌大庭院竟无一丝愁云。
贺朝朝凝望此景，眸光微动，只觉如入画中。一旁更有伶俐倌人，素手拨弦，清弹琵琶，另一人姐姐持盏曼声轻歌，余音袅袅，穿绕梅枝。
时有人隔空举杯，遥敬厨下忙碌的花璃、梨落。
“梨落姐姐，头过来！”一绿衫姑娘脆声唤道，不由分说将一支珍珠竹钗簪入她发间。“瞧，多好看！我拿到手就觉着配你正好。喏，是那位都尉大人送的，我不爱这式样，送你啦姐姐！莫还我，前头还有客呢！”她狡黠一笑，翩然溜走。
梨落无奈嗔她背影一眼，也不多言，只端了新切的牛肉入座。
“灶台事毕，该咱们了！”花璃提壶为三人斟满酒盏，举杯笑道，“今儿朝朝初临焕春苑，当庆贺一番，大伙儿吃好喝好！”
“徐娘呢？”梨落轻声问，似想起她还未得空用饭。
“给她温着菜呢，”花璃浑不在意，“前堂有贵客羁绊，且得忙一阵，咱们先吃！”说着，手中箸不停歇，直往贺朝朝碗里堆小山。
几杯温酒入喉，贺朝朝颊染薄红，眸光微醺，轻叹道：“果然，井蛙不知海阔。”她环顾满屋笑语，檐下晃动的红灯笼将光影泼在每个人带笑的眼角，“此处倒比那侯府更像'家'。”
花璃早从梨落那听说了些许，一时语塞。权贵府邸的冷暖倾轧，她非不知晓，只是肃王府中主子唯李澈一人，到底经历有限。
正斟酌间，却听梨落嚼着牛肉，目不斜视，淡声道：“心之所安，便是家。这里就是你家。我与花璃，随时为你撑腰。”
“噗……”花璃忍俊不禁，拊掌笑道：“听听！你梨落姐姐向来如此，直来直往。多来几回，便惯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心之所安，便是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