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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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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仄的休息室内,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消毒剂的刺鼻气息,几乎令人窒息。窗外,吉原虚假的夜空下,尖锐的哨音、杂乱的脚步声、女人惊慌的呼喊和金属碰撞声如同沸腾的潮水,由远及近,又迅速掠过——百华部队正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在废墟和回廊间疯狂搜寻着入侵者与失控的源头。
神威背靠着斑驳脱落的墙壁,双手悠闲地插在沾着血污的团服口袋里,橙红的发梢在门外透进的、摇曳的火光映照下,跳跃着微光。他微微侧着头,听着外面那一片兵荒马乱,脸上竟浮现出一种孩童看到盛大烟火般的、纯粹欣赏的神情。
“真是了不起的骚乱呢!”他由衷地赞叹道,冰蓝的瞳孔里闪烁着愉悦的光芒,仿佛在欣赏一场专为他上演的精彩戏剧。
我正半跪在阿伏兔面前,绷带在他断臂处缠绕到最后一圈,用力收紧、打结。阿伏兔魁梧的身体因疼痛而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疲惫地半阖着。听到神威的感慨,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个短促的、毫无温度的气音。
“呵……”他抬起眼皮,视线越过我的肩膀,落在神威那张写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脸上,声音沙哑低沉,“比你制造的那些‘骚乱’,可算和平多了,团长大人。”
“嗯?”神威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带着点无辜的困惑,“说什么啊,阿伏兔?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吗?”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不能把过去的事抛之脑后,可是没办法长命百岁的哦?要学会向前看嘛!”他甚至还俏皮地眨了眨眼。
“不哦。”阿伏兔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像沉甸甸的石头砸在地面。他完好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刚包扎好的、厚厚绷带下的断臂根部,目光直直地看向神威,“死了一个人。我说……”他顿了顿,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终于凝聚起一丝锐利的光,像要刺穿神威那副天真的假面,“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凤仙那老头好好‘谈’吧?从一开始……就盘算着要打起来,对吧?”
神威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如同得到糖果的孩子,没有丝毫被戳穿的尴尬,反而带着一种恶作剧成功的得意:“哈哈!露馅了吗?”
“什么露不露馅的?!”阿伏兔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甚至因为用力牵动了伤口而闷哼一声,“你这承认得也太他妈的痛快了吧?!连装都懒得装一下吗?!”他气得胸口起伏,牵动着断臂处的绷带又洇出一点暗红。
“喂!”我没好气地收紧最后一下绷带结,疼得阿伏兔又是一哆嗦。我抬起头,揉着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脖子——那里被神威之前那记粗暴的掌风拍得青紫一片——冲着神威的方向冷冷道,“副团长说得没错!你这疯子打起来的时候,差点连我也一起拍死在那破柱子下面!‘碍事走远点’?呵,多谢团长大人‘关照’啊!”
神威的目光转向我,笑容不变,冰蓝的瞳孔里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无辜:“啊啦,不好意思啊。”他语气轻飘飘的,毫无诚意,“不过,这也不能怪我吧?谁让你……”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笑容加深,吐出的话语却冰冷刺骨,“……太弱了呢。靠得太近,可是会被飓风撕碎的哦。”
“托你的福,”我咬牙切齿地回敬,指了指窗外骚乱传来的方向,“你那位‘谈判’的重要工具——晴太小鬼,趁着你制造的大骚乱,早就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想到那个被当成人质、目睹了地狱般景象的孩子,一股寒意夹杂着怒火在心头翻涌。
“那个小鬼头啊?”神威毫不在意地耸耸肩,仿佛在谈论一只走失的蚂蚁,语气轻松得令人发指,“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逃了就逃了呗。”他摊开手,笑容灿烂,“根本就用不着谈判那么麻烦。想要吉原的话……”他舔了舔嘴唇,冰蓝的瞳孔里再次燃起危险的火焰,“杀了凤仙,不就好了吗?多简单。”
“笨蛋呐!!!”阿伏兔和我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吼了出来,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撞出回响。
“你这脑子里除了打架和杀人还能装点别的吗?!要是让上面的人知道了春雨和夜王在吉原大打出手,最后追究起责任来,背锅的可是我们第七师团!是我们这些跑腿的!!”他指着自己还在渗血的断臂,又指了指我,“还有顾问小姐!都得给你陪葬!”
神威眨了眨眼,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随即,那甜腻的笑容里浮现出一丝恍然大悟般的轻松:“啊,这样啊……”他右手握拳,轻轻敲在左手掌心,语气轻快得像找到了完美的解决方案,“那就……把上面那些碍事的老家伙们,也一起杀了不就好了吗?问题不就解决了?”
空气瞬间凝固。
我和阿伏兔像被同时掐住了脖子,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纯良、却理所当然地说出要弑杀顶头上司的疯子。
“你……”阿伏兔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彻底打败的无力感,“……是笨蛋吗?无可救药的笨蛋!!”
“神威!”我扶着额角,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你这已经不是疯子能形容的了!是脑子被宇宙射线烧坏了吗?!”
阿伏兔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压下掐死团长的冲动。他完好的右手撑着膝盖,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从那张简陋的木榻上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微微佝偻,断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厚实的绷带包裹下,依旧透出惨烈的轮廓。他不再看神威,也不再看我,只是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朝着休息室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挪去。
“阿伏兔?”神威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依旧,语气带着一丝询问,“去哪里?该回去了哦。船还在等我们呢。”
阿伏兔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那只完好的手拉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外面吉原混乱的喧嚣和火光瞬间涌了进来,勾勒出他疲惫而沉重的剪影。
“会回去的。”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在被那个可怕的爷爷凤仙彻底杀掉之前……”他顿了顿,仿佛在咀嚼这句话的重量,然后才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陈述继续说道,“就这样欠着凤仙的账……欠着一条命,一条胳膊的账……是回不去的。”
他微微侧过头,半张脸隐在门框的阴影里,只能看到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和下巴上凝固的血污。
“我们这些下人……”他扯了扯嘴角,“生来就是给团长大人……擦屁股的。” 他迈步,彻底走出了门外,融入外面混乱的光影中。就在门板即将合拢的瞬间,他那沙哑疲惫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幻觉般的飘忽,顺着门缝幽幽地传了进来:
“……嘛,不过……也可以当做……是给某个笨蛋团长……开辟一条当海贼王的道路……吧?”
木门“吱呀”一声,彻底合拢,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光线和喧嚣。
休息室内,只剩下我和神威。
神威依旧靠在墙边,脸上那灿烂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抬起手,朝着紧闭的、隔绝了阿伏兔身影的木门方向,轻松愉快地挥了挥,仿佛在送别一个即将踏上愉快旅程的伙伴,清亮的声音带着毫无阴霾的鼓励:
“再见哦,阿伏兔!加油!就按照我刚才说的那样干吧!”
“喂!”我看着那扇还在轻微晃动的破木门,又扭头瞪向靠在墙边、一脸事不关己悠闲模样的神威,一股火气直冲脑门,“你就这么让他一个人去了?拖着条断臂,去面对那个刚被你惹毛的老夜兔?你就不怕凤仙把他生撕了当点心?!”
神威闻言,微微偏过头,冰蓝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无辜又纯粹的光芒,嘴角那抹甜腻的笑容纹丝不动:“嗯?帮忙?”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奇怪的话,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有什么必要吗?”
“哈?!”我简直要被他的理直气壮气笑了,“必要?你管这叫没必要?!他可是刚替你‘擦完屁股’!还搭进去一条胳膊和一个云业!”
“所以呢?”神威眨眨眼,笑容加深,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正因为是阿伏兔啊。”他摊开手,语气轻松得像在陈述宇宙真理,“他可是第七师团的副团长。这种程度的‘麻烦’,他自己能搞定的。要相信他嘛。”他顿了顿,甚至用一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眼神看着我,“难道顾问小姐觉得,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的阿伏兔,有资格当我的副手吗?”
这混蛋逻辑!我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指着他鼻子:“你……”
“那你呢?”神威却突然截断我的话,话题一转,脸上的笑容变得饶有兴味,像发现了新玩具,“顾问小姐问我去不去帮忙,那你呢?打算继续待在这里,闻着血腥味发呆?”他歪了歪头,橙红的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还是说……担心阿伏兔,想偷偷跟去看看?”
“少转移话题!”我没好气地拍开他假装要戳过来的手指,“我是问你!团长大人!伟大的第七师团首领!在您的副官用命去给您‘擦屁股’的时候,您老人家高贵的尊臀,打算挪去哪里?是找个安静角落,继续享用您心心念念的地球白米饭吗?”
“白米饭?”神威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绝世美味,但随即又遗憾地撇撇嘴,“那个啊……现在吃有点可惜了,气氛不太对。”他摸着下巴,冰蓝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狡黠又危险的光芒,像只盯上猎物的猫,“我啊……打算去看戏。”
“看戏?”我皱眉,外面百华队还在鬼哭狼嚎地跑,看什么戏?
“对啊。”神威笑眯眯地点头,双手插回口袋,朝我走近一步,微微俯下身。那张挂着甜腻笑容的俊脸瞬间在我眼前放大,带着一种极具压迫感的亲昵,冰蓝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我警惕的脸,“我们一起……和那个逃跑的‘谈判工具’晴太小鬼,玩个捉迷藏吧?”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诱哄般的磁性,尾音轻轻上扬,“看看谁先找到他……怎么样?”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和提议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他身上那股无形的、带着血腥味的危险气息钉在原地。
“捉迷藏?”我重复着,语气带着荒谬和警惕,“跟那个被你吓得魂飞魄散的小鬼?”
“嗯哼!”神威用力点头,笑容灿烂得如同盛开的向日葵,完全无视了我语气里的讽刺,“很有趣吧?在这种废墟里玩捉迷藏,想想就让人兴奋呢!”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冰蓝的眼睛弯成了愉悦的月牙,凑得更近,几乎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声音带着一种恶魔低语般的诱惑:“而且……如果你先找到他的话……”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着我微微紧绷的身体。
“……给你奖励哦。”他轻轻吐出这几个字,气息拂过耳垂,带着一种暧昧不明的瘙痒感,“好不好奇……是什么?”
好奇你个头啊!
一股恶寒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这疯子!前一秒还在尸山血海里谈笑风生,下一秒就能顶着这张人畜无害的脸,用这种哄小孩的语气说出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神威团长,”我猛地向后拉开距离,双手叉腰,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用尽毕生吐槽功力,“您这中二病晚期又间歇性发作了吗?还捉迷藏?还奖励?”我夸张地指着他身上还没干透的血迹,“拜托!您老人家刚从人肉搅拌机里爬出来,身上还挂着云业的血呢!这造型去玩捉迷藏?是想把找到的小鬼直接吓死继承他的遗产吗?”
我模仿着他平时那副甜腻腻的腔调,尖着嗓子学舌:“‘给你奖励哦~’——该不会是奖励被你打断的肋骨痊愈券吧?还是‘下次打架优先拿你当沙包’的VIP体验卡?”我嗤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鄙夷,“省省吧团长大人!你这套‘微笑说危险话顺便引人遐想’的撩妹技能,留着去骗骗吉原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游女还差不多!对我?没用!”
神威被我这一连串机关枪似的吐槽打得一愣。他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真实的凝滞,冰蓝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浓重的、如同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光芒取代。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听到了极其有趣的笑话,肩膀微微耸动起来,最后竟发出了低沉而愉悦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甚至夸张地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顾问小姐……你真是……太有趣了!”他止住笑,重新看向我,那双冰蓝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一种纯粹的、棋逢对手般的快感和一种……更加粘稠的探究兴趣,“‘微笑说危险话顺便引人遐想’?嗯……”他回味般地咂咂嘴,笑容危险又迷人,“总结得……真不错呢。看来你对我,观察得很仔细嘛?”
他直起身,不再逼近,但那压迫感并未消失。他双手插回口袋,歪着头看我,像个在考虑新游戏的孩子:“那么……捉迷藏,玩不玩?奖励嘛……”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冰蓝的瞳孔里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可以保证不是‘沙包体验卡’哦?说不定……是下次抢团子的时候,让你一串?”
“……”我被他这跳跃性思维和毫无诚意的“奖励”弄得彻底无语。跟这个疯子玩捉迷藏?在随时可能被凤仙或者百华队撞上的吉原废墟里?去找那个估计已经吓破胆的晴太?怎么想都是地狱级难度的作死行为!
然而,看着他脸上那副“你不答应我就一直烦你”的灿烂笑容,还有眼底深处那毫不掩饰的、对“有趣”的期待……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奔腾的草泥马和吐槽欲,认命般地抹了把脸。
“行行行!陪你玩!陪你玩总行了吧!”我烦躁地挥手,像赶苍蝇一样,“不过说好了!找到那小鬼,问清楚日轮的事就撤!别给我节外生枝!还有……”我恶狠狠地瞪着他,“团子我要两串!红豆馅的!”
神威脸上的笑容瞬间如同阳光普照,灿烂得晃眼。他愉快地打了个响指:“成交!顾问小姐果然爽快!”他转身,哼着不成调的、属于某个草帽小子的主题曲,蹦跳着(没错,就是蹦跳着)走向休息室的另一扇破窗,橙红的发梢在昏暗光线下跳跃着,仿佛刚才的尸山血海和断臂残肢从未发生。
“那么……”他站在窗口,回头对我露出一个甜美又危险的邀请式笑容,如同地狱的导游,“捉迷藏……开始咯?”话音未落,他身影一晃,已如鬼魅般消失在窗外的霓虹光影之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那片虚假繁华下涌动的混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该死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