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透》金岚

2、第 2 章

　　云兮在嘈杂的走廊上狂奔，一想到刚刚发生了什么，就恨不得立马消失在这个世界。

　　但逃避只能逃避一时，该要面对的终究要面对，随着上课铃声响，云兮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教室。

　　她低着头匆匆入座，听着课前的嗡嗡声，总觉得如芒在背。

　　教室最后，趴在桌子上的沈望舒望着她的背影皱眉，站起身对王明凯说道：“我今天不上课了，帮我跟老师说一声。”

　　王凯明习以为常：“好勒，沈哥。”

　　云兮注意到那与别人逆流的身影，嗤之以鼻的同时松了口气，将这个糟糕的小插曲抛之脑后。

　　老师走进教室，云兮深吸一口气，收回纷乱的思绪专心听课，然而听着听着却总忍不住走神。

　　只要一想到沈延风的未婚妻今天会搬进家里，她就静不下心。

　　接下来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转眼就到了最后一节数学课。

　　云兮盯着测验试卷发呆，随着放学时间临近，她心里的烦闷也越发浓郁。这些扰人的情绪，让她从现实脱离胡思乱想，直到邻桌苏晓戳了戳她。

　　“云兮……云兮……”

　　云兮回过神茫然抬头，在发现教室的人都在看她后，心头一跳。

　　数学老师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冷厉：“云兮，你再给大家讲一下这道题。”

　　数学老师的死亡射线彻底把她拉回现实，在全班注视下，云兮站起来张了张嘴，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她压根就不知道是哪道题。

　　苏晓顶风作案，低着头疯狂给她递眼色：“选择第九道题。”

　　云兮急忙滑到第九道选择题，松了一口气，这道题她会。

　　题目并不难，但她太紧张，说的磕磕绊绊。

　　“专心点。”数学老师点了点头，提醒道。

　　云兮坐下后深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苏晓递过来一张纸条：“你怎么了？”

　　云兮对苏晓摇摇头，在纸条背面写：“没事，身体有点不舒服。”

　　给苏晓递纸条时，云兮余光瞥见窗外又飘起细雪，雪越下越大，直到晚自习结束仍没有停的迹象。

　　云兮收拾着东西，与苏晓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你真的没事吗？”苏晓担忧地看着她：“感觉你不像是身体不舒服，倒像是心里不舒服，是不是你小叔给你压力了？”

　　云兮手一抖，一支笔咕噜噜滚到桌上：“不是他的问题，你怎么这么说？”

　　“那是怎么了？你从早上就开始不对劲。”苏晓把那支将要滚下桌子的笔捡了起来，叹了口气：“高三了嘛，家长都这样，昨天我还跟我妈吵了一架呢。”

　　说到这里，苏晓笑了笑：“不过你是大小姐，应该不会愁这些。”

　　云兮沉默，唇角扯开一抹微不可查的苦笑。

　　大小姐吗？她算哪门子大小姐，若非沈延风收留，她什么都不是。

　　想起遇到沈延风之前的那些日子，云兮攥紧了手，指尖都用力到发白。

　　“那你……不会是有了心上人吧？”苏晓凑过来，身子碰了碰云兮，眸中闪烁着八卦的光。

　　云兮张了张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该说什么呢，是还是不是呢。

　　她说不出口。

　　“就是学习压力大，我这次数学考砸了。”云兮最终只是这样说。

　　苏晓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收拾好东西拉着云兮的手往楼下跑，踩着雪蹦蹦跳跳地往校门走。

　　沈家的司机站在雪中，见云兮出来，撑着伞迎上去。

　　与苏晓道别后，云兮慢吞吞地上了车，身上沾染的雪在暖融融的车内化成水，黏糊糊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她闭上眼，似是疲惫，又似是不想面对，但该来的总要面对。

　　黑色轿车停在沈家主宅前，云兮在踏进家门的那一刻，立马就察觉到不对劲。

　　明明已经是深夜，客厅却不似往常冷清，佣人们来来往往忙碌着，见到她后纷纷停下打招呼。

　　“是云兮回来了吗？”

　　一道温婉的女声传来，云兮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陌生女人，顺着楼梯缓步而来。

　　“我是沈延风的未婚妻，林婉晴。”

　　林婉晴比云兮想象的还要漂亮，乌发及腰，五官柔美，举手投足间有种浑然天成的端庄优雅，一举一动落落大方、风情摇晃。

　　“延风跟我提起过你好多次，你可以叫我婉晴姐。”

　　云兮想说“你好”，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避开林婉晴的眼神，云兮落在客厅其他地方，这才发现不对劲在哪。

　　桌椅换了新的，墙上可爱抽象风的卡通画被取下换上了一幅看不懂的现代艺术作品。甚至连窗帘都换了颜色，从她熟悉的浅黄色变成了米白色。

　　“这些……”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哦，我今天刚搬来，延风让我准备订婚事宜，这里原来的风格我不喜欢，就稍微调整了一下。”

　　林婉晴的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她的家。

　　她的话像针一样扎进云兮心里。

　　那些被随意替换的东西，每一件都承载着她的回忆，甚至很多都是她与沈延风一起挑选的，有着不同的意义。

　　而现在，这个陌生女人在消除那些痕迹，慢慢替换上属于她跟沈延风的印记。

　　“原来挂在墙上的那幅画呢？那是我的东西。”

　　那是一幅画着憨憨猫咪的画，是云兮小学时在地摊上买的，当时她很喜欢，缠了沈延风三天才让他同意换下原来的大师名作挂上去。

　　“收起来了。”林婉晴指了指楼上储藏室的方向：“我觉得不太搭，就暂时收起来了。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挂到自己房间。”

　　“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云兮脱口而出，声音冷到自己都陌生，然而更冷的是她看向林婉晴的目光。

　　客厅陷入死寂，鸦雀无声，林婉晴表情一僵，似是没想到云兮反应这么大。

　　“我很累，先回房了。”

　　云兮跑到自己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她咬住手背，自虐般不让自己哭出声。

　　在这个黑暗的小世界外，她听到佣人们忙碌的动静，脚步声来来往往，偶尔还会模糊传来林婉晴指挥的话语。

　　在真正的未来女主人面前，她的挣扎就如同一个无足轻重的笑话。

　　如果小叔能喜欢上她就好了，那些属于她的痕迹就可以都留下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从汹涌到干涸，外面安静下来，云兮起身走到窗前，静静凝望夜色中的花园。

　　精心打理设计的花园里，立着一颗刚长成的樱花树，那是云兮来沈家第一年与沈延风一起栽下的。

　　那时刚失去至亲的她彷徨无措，总是待在房间不愿出去，是沈延风在一直耐心陪伴着她，跟她说这里是她的家。

　　泪水朦胧了视线，云兮竟在雪中看到了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可转瞬那个身影就消失了，一切都不过是幻觉。

　　不，不完全是幻觉，那里真的出现了人影。

　　林婉晴在树下撑着一把伞，不知在与身边的周管家交流着什么，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云兮的心头。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楼下时，林婉晴早就离开，只留周管家在原地打量着樱花树。

　　在看到云兮时，周管家微微一愣：“云兮小姐，您怎么下来了？”

　　“你们想要对樱花树做什么？”

　　“林小姐打算翻修花园，她不满意这棵树的位置，吩咐我们处理掉。”

　　“不行！”云兮直起腰，恳求道：“这是我跟小叔一起栽的，对我很重要，能不能不要动它？”

　　周管家有些为难：“可是……”

　　他叹了口气，用手机给林婉晴打电话，片刻后对云兮道：“林小姐回复说，会把这棵树移植到沈家其他位置。”

　　“可我不想别人动它，移到哪里都不行！”

　　“这……”周管家紧张地看了一眼云兮，很明显那边也不打算让步。

　　云兮抿唇，抢过周管家的手机，对另一边的林婉晴冷声道：“我说过了，我不喜欢你动我的东西，你听不懂人话吗？画也是，树也是，你为什么非要这样？！”

　　为什么非要动她的东西……

　　一阵风卷着雪吹过，刺着云兮裸露在外的皮肤，让她打了个寒颤，耳边是忙音的嘟嘟声。

　　周管家上前劝道：“云兮小姐，外面雪大，快进屋吧，别着凉了。”

　　云兮抬起头看向看落雪的樱花树，眼眸萧瑟空洞：“周管家，你还会把它挪走吗？”

　　周管家沉默片刻才说道：“毕竟是林小姐的吩咐……”

　　云兮垂眸，面无表情：“我知道了。”

　　周管家还要再劝，云兮打断了他：“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待周管家离开后，云兮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是偏执般的坚定。

　　她拿出手机，在樱花树下，在风雪之中，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沈延风的电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雪夜中涌动的是死寂般的绝望。

　　云兮滑动屏幕的手都在颤抖，就在她快要崩溃时，电话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