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香契约》雁栖白

12、第 12 章

　　寒冰洞窟的入口像一张巨兽的嘴，呼出带着冰碴的白气。

　　沈知微跟着雪姬在狭窄的冰缝中穿行，每走一步，靴底都会粘下一层皮。她的白发末梢已经结满冰晶，随着走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再往前就是禁地了。"雪姬突然停下，冰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你确定要见他现在的样子？"

　　沈知微抚摸着怀中已经冻结的铜镜："带路。"

　　雪姬轻哼一声，从腰间取出一枚冰晶。她对着冰晶吹了口气，那东西立刻亮起来，映出洞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全是药神谷的符文。

　　"这些符文有一千年了。"雪姬的手指抚过那些刻痕，"当年药神谷主为了炼制'永生药'，把三百个雪族孩子扔进冰窟......"

　　她的声音突然中断。前方的冰道尽头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沈知微加快脚步，却被雪姬一把拽住："小心！地面——"

　　脚下的冰层突然塌陷！沈知微来不及反应就坠了下去，白发在坠落过程中自动缠住了一根冰柱，让她悬在了半空。

　　下方的景象让她血液凝固。

　　这是一个巨大的冰窟，中央矗立着一根直径丈余的冰柱。而萧烬就被封在这冰柱之中，双臂张开，像是被钉在无形的十字架上。他胸口的人面花已经完全绽放，花芯处的婴孩竟有成人拳头大小，正一口口啃噬着他的心脏。

　　更可怕的是，冰柱内部布满血红色的藤蔓，那些藤蔓穿透萧烬的身体，又在冰层中分支蔓延，像一张猩红的蛛网。

　　"血藤开花了......"雪姬顺着冰壁滑下来，落在沈知微身旁，"再这样下去，他会被完全吞噬。"

　　沈知微松开白发，轻盈地落在冰窟底部。靠近了看，萧烬的状况更令人心惊——他的皮肤已经半透明化，能清晰看见血管中流动的不是血液，而是青色的汁液。人面花婴孩察觉到她的靠近，突然转过头，露出一张与萧烬一模一样的脸。

　　"这是......"沈知微胃部一阵绞痛。

　　"血契的具象化。"雪姬绕着冰柱走了一圈，"他用心头血养出的'另一个自己'。"她突然用长弓敲击冰面，"看这里。"

　　冰层下隐约可见一个复杂的阵图，由血藤构成，中心处缺了一块。

　　"千年冰魄原本镇压在这里。"雪姬的指甲划过那个空缺，"三天前被人取走了。"

　　沈知微将手掌贴在冰柱上。刺骨的寒意立刻顺着指尖蔓延，但更强烈的是那种血脉相连的感应——她能感觉到萧烬微弱的心跳，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呼唤她。

　　"怎么救他？"她转头问雪姬。

　　雪姬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补全冰魄；第二，斩断血契；第三......"她指向人面花婴孩，"杀了那个东西。"

　　仿佛听懂了她的威胁，婴孩突然尖笑起来。那声音像是用指甲刮擦冰面，在洞窟中激起诡异的回声。冰柱上的血藤随之暴长，猛地刺向沈知微！

　　雪姬的长弓及时格挡，冰晶弓身与血藤相撞，迸溅出一串火花。被击中的血藤瞬间结霜，缩了回去。

　　"没时间了。"雪姬拉开长弓，一支冰箭凭空凝结，"要么现在动手，要么——"

　　沈知微突然冲向冰柱！在雪姬的惊呼声中，她一把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的契约印。青色的并蒂莲纹路此刻正发出微光，与冰柱中的血藤产生共鸣。

　　"你疯了？"雪姬试图拽回她，"血藤会连你一起——"

　　沈知微已经将契约印贴在了冰柱上。

　　刹那间，整个冰窟剧烈震动！冰柱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血藤疯狂扭动，像是遭受了极大的痛苦。沈知微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接触点传来，体内的生命力正被快速抽走。

　　但与此同时，冰柱中的萧烬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已经变成了淡金色，在看到沈知微的瞬间，嘴唇动了动。虽然没有声音，但沈知微读懂了那个口型：

　　"走......"

　　冰柱轰然炸裂！

　　沈知微被气浪掀飞，后背重重撞在冰壁上。无数碎冰如刀片般四射，其中一片划过她的脸颊，带出一线血珠。血珠还未落地就被冻成了红色冰晶，悬浮在半空中。

　　烟尘散去后，萧烬的身影显现出来——他悬在半空，血藤如活物般缠绕着他的四肢，人面花婴孩已经爬到了他肩上，正用细小的手指拨弄他的耳垂。

　　"太晚了。"雪姬搭箭上弦，"血契已经进入最后阶段。"

　　沈知微挣扎着站起来，擦去嘴角的血迹："还有一个办法。"

　　她拔出银刀，毫不犹豫地划开自己的手腕。鲜血涌出，却没有落地，而是化作一条细线飞向萧烬。血藤接触到她的血液，立刻分出几支朝她扑来！

　　"以血引血......"雪姬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你竟然......"

　　血藤刺入沈知微身体的瞬间，整个洞窟突然安静下来。那些张牙舞爪的藤蔓停住了，人面花婴孩也僵在原地。沈知微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正在形成——通过血藤，她能看到萧烬的记忆碎片：

　　*一个少年被铁链锁在青铜鼎上，胸口烙下药鼎纹......
　　*冰棺中的少女睁开眼，指尖生出金线......
　　*药神谷大火中，有人将半块玉璜塞进她手里......*

　　"沈知微！"雪姬的喊声将她拉回现实，"控制它！"

　　沈知微这才发现，自己的白发正无意识地生长，已经爬满了半个洞窟。每一根发丝都变成了半透明的冰晶状，末端锋利如针。更惊人的是，那些发丝正随着她的呼吸节奏微微颤动，像是无数延伸的神经。

　　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白发立刻响应，如银鞭般抽向人面花婴孩！

　　婴孩发出刺耳的尖叫，灵活地躲到萧烬脑后。血藤则像被激怒的蛇群，从四面八方朝沈知微袭来。雪姬的冰箭连连发射，但血藤数量太多，很快就有几根突破了防线，直取沈知微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萧烬突然动了。

　　他一把抓住心口延伸出的主藤，生生将它扯断！黑红色的汁液喷溅在冰面上，立刻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人面花婴孩发出凄厉的哭喊，开始疯狂啃咬萧烬的脖子。

　　"现在！"雪姬抛来一把冰晶匕首，"刺中花芯！"

　　沈知微凌空接住匕首。她的白发自动分开一条路，让她如离弦之箭般冲向萧烬。婴孩察觉危险，猛地张开嘴——那根本不是人类的嘴巴，而是一个布满倒刺的圆形口器！

　　匕首与口器相撞的瞬间，整个洞窟亮如白昼。沈知微感到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将她掀飞，但在脱手前，她看到匕首尖端已经刺入婴孩胸口。

　　"沈......知......微......"

　　萧烬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磨过砂纸，但确实是他。沈知微跌落在一堆碎冰中，顾不得浑身伤痛，立刻抬头望去。

　　萧烬正单膝跪地，一手掐着人面花婴孩的脖子。那东西还在挣扎，但胸口插着的冰晶匕首正发出刺目的蓝光，将它一点点冻结。

　　"接住！"雪姬突然扔来一个冰晶瓶，"装进去！"

　　沈知微纵身跃起，在空中接住瓶子。与此同时，萧烬猛地将婴孩扯离身体——连接两者的血藤被生生拽断，喷出的却不是血，而是一种闪着金光的粉末。

　　婴孩在接触到冰晶瓶的瞬间缩小，最终变成了一朵冰封的小花。沈知微赶紧塞上瓶塞，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臂上不知何时缠满了细小的青藤，像是纹身，又像是某种活物。

　　萧烬倒在冰面上，胸口是一个碗大的空洞。令人惊讶的是，伤口边缘没有流血，而是快速生长出冰晶状的薄膜。

　　"冰魄的力量。"雪姬检查着他的伤口，"看来他确实找到过冰魄，只是没来得及......"

　　她的话没能说完。洞窟顶部突然传来隆隆巨响，无数冰锥如雨般坠落！

　　"洞窟要塌了！"雪姬拉起沈知微，"必须立刻离开！"

　　沈知微挣开她，扑到萧烬身边："带上他！"

　　"带不走的！"雪姬指着萧烬胸口，"血藤的根还在他心脏里，离开冰窟就会立刻——"

　　一块巨大的冰岩砸在她们之间，将地面劈出一道深沟。沈知微死死抱住萧烬，感到他的体温低得吓人。更可怕的是，那些残留在体内的血藤开始躁动，正沿着她的手臂往身上爬。

　　"走......"萧烬的手指动了动，碰触她手腕上的青藤，"带着它......找裴寂......"

　　雪姬不由分说地拽起沈知微："再不走都得死！"

　　一块锋利的冰锥擦着沈知微的发梢划过，削下一缕白发。在雪姬的强力拖拽下，她不得不松开萧烬，只来得及抓住他腰间落下的一块玉牌。

　　洞窟坍塌的轰鸣声中，她最后看到的是萧烬平静的眼神，和他胸口快速蔓延的冰晶——那些晶体正将他重新封入冰层，如同一具透明棺椁。

　　当她们冲出洞口的刹那，身后传来山崩地裂般的巨响。雪崩的白色巨浪吞没了整座山峰，扬起漫天雪尘。

　　沈知微跪在雪地里，手中的玉牌沾满了血。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小字：

　　**"药冢"**

　　雪姬喘着粗气坐在地上："他暂时死不了。冰封是雪族最后的保命手段，但......"她看向沈知微手臂上缠绕的青藤，"你现在的状况比他更危险。"

　　沈知微这才注意到，那些青藤已经爬到了她的肘部，所过之处皮肤开始呈现半透明的琉璃化。最可怕的是，她能感觉到青藤中有微弱的脉搏——萧烬的心跳。

　　"血契没有断。"雪姬检查着青藤的走向，"反而更深了。"她突然皱眉，"等等，这是......"

　　青藤的末端分出了一条细枝，正悄悄向沈知微心口爬去。

　　雪姬立刻掏出冰晶匕首，却听沈知微说："别动它。"

　　"你疯了？这东西会——"

　　"这是他的生机。"沈知微轻轻按住青藤，"只要我还活着，他就不会死。"

　　雪姬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笑了："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雪族会输给药神谷了。"她收起匕首，"你们这些药人，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疯狂。"

　　远处传来狼嚎。不是之前的雪狼，而是更庞大、更阴森的声音，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呼唤。

　　雪姬脸色骤变："是国师的'猎药犬'。"她一把拉起沈知微，"我们必须立刻前往药冢。"

　　沈知微握紧玉牌："药冢在哪里？"

　　"跟着青藤走。"雪姬指向她手臂上缠绕的藤蔓，"它会带你去萧烬最挂念的地方。"

　　沈知微低头，发现青藤的尖端确实指向东南方，微微颤动，像是在指引方向。

　　雪姬解下长弓递给她："这个给你防身。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药冢最擅长的就是制造幻觉。"

　　沈知微接过长弓的瞬间，弓身突然亮起冰蓝色的纹路，像是回应她的触碰。更奇怪的是，那些纹路与青藤相遇时，竟然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平衡，暂时阻止了青藤的蔓延。

　　"果然......"雪姬若有所思，"血契与冰魄之力在你体内达成了微妙平衡。"她突然凑近沈知微耳边，"小心裴寂。他与药冢的关系，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狼嚎声越来越近。雪姬推了沈知微一把："快走！我来引开它们。"

　　沈知微还想说什么，雪姬已经转身冲向相反的方向。她的身影在雪地中化作一道白光，很快消失在茫茫风雪里。

　　沈知微低头看着手臂上的青藤，它正发出微弱的脉动，像是某种生命信号。怀中的冰晶瓶里，人面花婴孩睁开了眼睛，对她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东南方的天空呈现出病态的暗红色，像是被血浸透的绸缎。沈知微迈开步子，雪地上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冰封的洞窟深处，萧烬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