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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雷公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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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时分,骄阳似火,炙烤着大地,蝉鸣声声,不绝于耳。宁司鸢和司马长庚刚踏入昭华宫,便见身着青衫的王柬,匆匆而来。
“王先生?!”宁司鸢见来人是王柬,不由讶声问,“何时回来的?”
王柬见两人,脸上也是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拱手作揖,道:“宁姑娘,长公主,在下刚刚回来不久,听闻你们被烨帝召去赴宴了,正欲去找你们,没想到在此遇见。”
提到赴宴之事,宁司鸢不禁与司马长庚对视一眼,微微一叹道:“此事说来话长,稍后我再详细告知先生。时才烨帝有提到表妹,不知她那边的情况如何?是否安然无恙?”
王柬闻言连忙安慰道:“姑娘放心,宁姑娘一切安好。”
闻言,宁司鸢心中对宁洛苡的担忧渐渐散去。这时,司马长庚向前一步,对王柬微微颔首:“此次多亏先生帮忙,现下我与鸢儿有要事相商,不知先生能否帮我们解决云荒的窥探?”
王柬闻言,面色一肃,抱拳道:“公主请放心,此事交给王某便是。”
言毕,王柬转身离去。司马长庚则执起女儿的手,指尖搭在宁司鸢腕间,母女二人踏着斑驳树影缓步归殿。昭华殿内冰鉴生凉,鎏金博山炉吐着淡淡苏合香,与外间灼人的暑气恍若两重天地。长庚引女儿至缠枝牡丹榻前,忽将人按坐在绣墩上,声音压得极低却有些颤:“快让母亲看看,那蚀骨散可曾沾身?”
宁司鸢反握住母亲微颤的手,鬓边珍珠步摇在凉风中纹丝不动:“母亲不必担忧,我有真气护体毒粉无法近身。”她抬眼,云纹纱帘外暮云如烧,霞色涌进窗棂,像一汪血海,“只是云荒,怕是有不少人中毒……”
赴宴以前,司马长庚给了她一颗噬心丹,丹丸碾作飞尘,无味,可入茶、可入鼻,一月后首发作,需借真气引毒;此后每动内力,万蚁啮心、经脉逆冲,一刻不得解药便一命呜呼。唯有夏州王室的血方可解此毒。
“无妨,我们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长庚低语,“云荒欠夏州的血债,总要先收些利息。”她绕到榻另一侧坐下,“当年你舅舅便是中了云荒的雷公藤,命虽然保住了,但此生却与子嗣无缘。”
关于司马尧冶不能生育的事情,宁司鸢早在六岁时便知晓,那年御花园的芍药谢了一地,太湖石孔洞里,她攥着兄长司马千澈的衣袖,锦靴踩着满地芍药花瓣。假山后忽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她看到皇祖母惯用的青瓷茶盏在母亲脚边碎裂。
“过继千澈是唯一的办法!”苍老的声音压得人透不过气来,“你身为夏州的长公主,难道忍心江山断嗣?”年幼的宁司鸢透过太湖石的孔洞,看见母亲不屈的背影在阳光下划出凄凉的弧线。那一刻,宁司鸢忽然明白:慈祥与冷酷可以同披一张人皮;微笑与杀机也能共用同一根骨。
司马长庚指间茶烟袅袅,模糊了眼角细纹:“若无那一碗莲子羹,千澈何需过继。”
茶香浮沉,宁司鸢第一次看清母亲——
她不是不会反抗,她只是不想成为第二个“皇祖母”。
宁司鸢手轻轻落在母亲微颤的手背上,司马长庚的掌心突然翻转,将手收紧。那力道像极了儿时学步,母亲就是这般攥着她的小手,既怕握得太紧勒疼她,又怕松了力道让她跌倒。
承明殿。
凌绝单膝点地,玄铁甲胄叩击青玉砖,声沉如闷雷。
“陛下,”他嗓音压得极低,“王柬守在昭华宫外,臣等…实难靠近。”
烨帝指间翡翠戒叩在龙案上,一连敲响三次,忽地嗤笑:“朕的云荒皇朝,倒养出好些个忠心耿耿的‘能臣’。”鎏金烛台映得她眉间阴鸷明灭不定,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命令:“让你的人撤至十里,密切关注。”她挥手,“别再让朕听见‘无法’二字。
“诺。”
玄色披风刚转过殿角,烨帝忽然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冕旒垂珠在眼前晃出十二道阴影——恰似她登基十二年来,永拔不尽的暗桩。而此刻,她仿佛看见又一颗钉子,正悄悄生锈。
殿门外,叶桑峪提食盒而立,正撞见凌绝从殿内退出。
照面间,凌绝躬身行礼的弧度比白日深了半分,那柄从不离身的苗刀竟未佩在腰间。叶桑峪没有说话,直到他远去,方提着翟衣踏入承明殿。
承明殿的十二扇金丝楠木屏风将天光割裂成深浅不一的阴影。龙椅上的人影在蟠龙藻井下显得格外模糊,就像那年冬猎时,母亲的手附在她的手上将弓弦一寸寸拉满——“峪儿要记住”母亲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最利的箭往往藏在最软的鞘里”。如今这双手正在御案上展开北境军报,虎口处还留着当年教她握箭时落下的月牙疤。
殿角铜漏滴答三声,叶桑峪忽然察觉食盒提手上的珍珠已嵌进掌心。母亲教过的所有狩猎要领里,唯独没说过当猎物变成自己手足时,该瞄准咽喉还是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