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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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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白从没见过郎义的铸剑店里有这么多人过。
有几个人是熟面孔。
比如说高大威猛的宋七,有些瘦弱说话结巴的王五,还有当时给自己梳妆整理的嬢嬢。
大部分人沈白都不认得,她的视线一下就被众人围在中央的那位长者夺去了。
那人一身素袍,只静静地伫立在那,就令人无法忽视。
他看见了沈白,眼睛一弯,对她展出一个慈祥的笑来。
承风华一进来就恭敬地朝这个人打招呼:“师兄,久等了。”
戴芜生说:“不久,我也刚来不久。”
叶行舟脑瓜子转得很快,师父的师兄,岂不是他师伯。
当了师父这么多年的徒弟,师父身边的人际关系网居然还是一点不清楚。
戴芜生看见了端坐在轮椅上的殷礼颜,道:“殷公子近日可好?”
殷礼颜客气地说:“多谢戴师记挂,一切都好。”
戴芜生点点头,转向沈白。
他对待沈白要更加亲昵些:“上次见你还是走路磕绊的小孩,一眨眼就已经长这么大了。”
沈白眨眨眼,不知道要怎么回复才好,只学着哥哥恭敬地叫了一声:“戴师。”
“师伯,”叶行舟给沈白解围,自报家门:“我是叶行舟。”
戴芜生笑道:“你还真是和你师父描述的别无二致。”
叶行舟:“师伯,我师父怎么说我的,他没说我坏话吧。说了您可别信,那只是我师父的一家之言。”
在场之人无一不被叶行舟逗乐,承风华给叶行舟后脑勺来了一掌。
“真不愧是传说中的顽猴。”戴芜生说:“时间不早了,将大家召集于此的目的想必大家应该清楚。今晚是叶无羁的行动之日,不管他是成与败,今日过后的局势都将有巨大的变化。”
沈白心念一动,叶无羁?这不是叶行舟的父亲吗?
她下意识地就看向叶行舟,叶行舟从外表上来看倒是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反应,察觉到沈白的目光,还冲她笑了笑。
但是沈白知道他心有不安。
她贴近叶行舟,默不作声地给他安慰。
叶行舟已经很久没从别人的嘴里听到父亲的名字了。
叶无羁在他的生命里一直都是一个符号。
还小的时候,他是高高在上的。
遇上师父后,他是遥远的。
长大了以后,他是模糊的。
叶无羁在他心里一直都是那个靠坐在高高的坐椅上,被众人拥簇着的人。
他甚至无法清楚地描述出叶无羁的长相。
听说他和叶无羁长得很像,甚至连师父都偶然提过一嘴。
叶行舟现在还记得承风华说完之后那般懊恼的样子,十分忌惮在他面前提起他的父亲,怕伤害到他。
叶行舟有些好笑,怎么可能呢?
叶无羁怎么可能还能再伤害到他。
于他而言,叶无羁只不过是一个有血缘关系牵连着的陌生人。
他没感受过父爱。
小时候有许多的噪音在他耳边说,他是婢女的儿子。
婢女生下他后就被活活打死了。
他也没有感受过母爱。
叶行舟光顶着叶无羁儿子的虚名,无父无母苟延残喘地位卑劣地活着。
所以他小时候备受欺凌。
他之所以没死,也许是叶无羁随口一说留下养吧。
在叶无羁眼里,他或许与路边快要冻死的小猫小狗无异。
用高傲的怜悯心进行施舍。
真是笑话,一个隐形的父亲有什么能令他感到心痛的呢。
叶行舟漫无边际地走神着。
一只温热的手钻进他的手心,熟悉的触感。
叶行舟像攀附寄生在墙壁上的滕蔓一样,如饥似渴地缠了上去。
手指从沈白的指缝间穿过,手掌严丝合缝地和她的手掌相贴。
紧紧地攥住她,恨不得融进她的骨肉里。
叶家上下寂静得落针可闻。
“什么时辰了?”空荡荡的厅堂里,叶无羁不大的声音回荡着。
“禀报掌门,马上到丑时了。”叶无羁的心腹答道:“出发吗?”
叶无羁懒洋洋地说:“轮得到你急?”
心腹立刻涌出一身的冷汗,立刻应承道:“请掌门恕罪。”
他已经在叶无羁身边做了多年的左膀右臂,叶无羁用起来也很顺手。
所以他自然也了解叶无羁的脾性,知道什么当做什么不当做。
若是像今天这样做了不当做的事,要作出怎样的应对之策也是心中有数。
饶是他已经跟了叶无羁这么多年,他这阴晴不定的他也难以招架。
刚刚如果换一个人,恐怕已经两股战战,不知所措了。
叶无羁摆摆手,右手撑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身着一身黑袍,金丝在黑袍之下若隐若现地蜿蜒,华贵异常。
衬得那张的脸更加阴白。
叶行舟和他确实很像,但是呈现出来的感觉确实千差万别。
被叶无羁盯上,就像被一条毒蛇锁定。
敏锐地捕捉到鸟煽动翅膀的声音后,叶无羁倏地起身,堂厅里的人纷纷挪到一边,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叶无羁站在门前,一只信鸽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叶无羁将信筒拆下。
鸽子扑哧扑哧地又飞走了。
叶无羁展开纸条,冷笑一声,纸条随即在他手中化作齑粉。
“戴芜生,想明哲保身哪有那么容易。缩头乌龟有朝一日也是会被从龟壳里拽出来砍头的。”
“叶无羁今晚的行动若是成功,”戴芜生说:“大将军死后,那么周家势必取而代之,周家的势力将进一步扩张。”
郎义沉思道:“若是失败……”
戴芜生说得笃定:“不可能失败。”
承风华与戴芜生对视一眼,厘清了其中的弯弯绕绕,说:“因为这是皇上授意的。”
戴芜生颔首:“不错。我这师弟啊,总是替别人干些脏活累活。”
原来自己的师父和父亲,是同门师兄弟。
叶行舟又将人际关系的版图点亮了一个角落。
“恐怕没有这么简单。”承风华说。
戴芜生呷了一口茶水,叹息道:“恐怕我这师弟要命丧于今日了。”
叶无羁要死了?叶行舟震惊到有些眩晕,一阵强烈的不真实。
承风华说:“他没有看清现在的形式,以为奉命杀掉大将军,就能取而代之,分得一份权力。其实只不过是在给周家铺路罢了。”
戴芜生说:“他不糊涂,他只是在赌。赌我入局,我不入局也赌就算只有他一人也能赢。”
戴芜生被叶无羁的人“请”上马车时,没有做无谓的挣扎。
一路平稳地到达金碧辉煌的叶府。
叶无羁连装模作样的那一套都不做,丝毫没有待客之道,见到戴芜生跟着手下进来,也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
他像没有骨头似的靠在美婢女的身上,嘴里还在嚼着她剥好皮递到唇边的荔枝,吐籽时随心所欲一吐,自有手掌帮他接住。
大殿里清凉无比,丝毫不受悬日当空炙烤的影响。
叶无羁懒洋洋地撩起眼皮看向戴芜生,指了指下面空着的椅子,说:“师兄,随便坐。”
戴芜生抬头看他,发现这地方真是和上朝的大殿如出一辙。
叶无羁躺的地方,和那把龙椅异曲同工。
戴芜生坐下,道:“多少年没听到你唤我做师兄了。”
叶无羁没有理会他,而是和美婢女玩起了用嘴你追我赶的游戏,惹得美婢女发出一声又一声清脆的银铃笑声。
被冷落被无视的戴芜生,毫不介怀这下马威,也当做叶无羁不存在似的,静静地品着叶无羁给他准备的好茶。
“你不怕我给你下毒啊。”叶无羁冷不丁地说。
戴芜生放下茶杯,笑道:“真要下毒,你用不着这么小儿科的手段。”
叶无羁冷哼一声,挥手秉退了婢女,坐起来理了理衣服,走下台阶。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戴芜生:“我毕竟叫你师兄了。”
戴芜生发现叶无羁老了。
“师兄,你可知道我为何请你来?”叶无羁说。
戴芜生还在细数他鬓边的白发,道:“待你详说。”
叶无羁气笑了:“装傻充愣你倒是很有一套。这些年就长进了夹尾巴做人的本事?以前那个狂得不知天高地厚的戴芜生去哪了?”
戴芜生说:“你也知道那已是二十多年前了。”
叶无羁一怔,绷紧的嘴角垂了下来。
“皇帝要废后,”叶无羁说:“新皇后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
戴芜生不语,静静地呷了口茶。
叶无羁继续道:“那周若蝶上位了,这一半的天下可就姓周了。”
他见戴芜生还是不为所动,冷笑道:“你一点不急?”
戴芜生笑笑,说:“你好像比我还怕,你与周高逸不是盟友吗?”
叶无羁脸色阴沉,戴芜生的话好似一把尖刀精准地插在了他的痛处。
他狠狠一甩袖,道:“若是换个人在我面前说这话,已经死无全尸了。”
戴芜生“受宠若惊”道:“这层师兄的身份倒还算是有点用处。”
“你们且看我笑话去吧,”叶无羁面无表情地说:“看谁有命笑到最后。”
叶无羁与周高逸结盟,绞杀了沈氏一家。自从周家得权,他们的阴谋也转向了阳谋。
先是联手剿灭了三大世家之一的沈家,再屠戮了反皇声量最大江阴吴家和李家寨。
经此之后周家获势,一朝之间如日中天,江湖上再也无跳起来的刺头。
世人皆笑叶无羁,给人家当了刀,到头来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捞到。
无人不知叶无羁的憋屈,包括他自己。
当初周高逸找上门来,他的计划正中他的下怀。
他和那沈洪波向来不对付,对殷千柳更是厌恶至极。
能除掉眼中钉,叶无羁怎么不乐意?
至于谁当皇帝,他才不在乎,谁爱当谁当。
只要这皇帝不惹到他头上来就行。
但也正是当初的这番短视,回旋镖正面击中了此刻叶无羁。
再不有所行动,他的下场就与当初的沈家别无二致了。
叶氏被周高逸蚕食殆尽只是时机问题。
“我再问你一次,”叶无羁说:“你入不入局?”
戴芜生答非所问:“你不怕你入的局是他们布好的局?”
叶无羁深深地看了眼戴芜生:“那我非得破了这局。”
戴芜生站起身,道:“天色不早了,多谢师弟好茶款待。”
一点不提自己是被叶无羁押来的事实。
叶无羁没给他机会迈出门槛,声音阴森森的:“你的答案呢?”
戴芜生回头颔首一笑,“我回去考虑一下,师弟。”
今晚,叶无羁收到了戴芜生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