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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墓 ...

  •   天色阴阴沉沉,不多时还飘起了绵绵细雨。
      三个人精简出发,马车速度不快地前行着。

      沈白和周灵觅都意识到段蓉的状态很不对,周灵觅作为女儿可以肆无忌惮地扑到段蓉怀里撒娇安慰她,沈白在一边看着。
      段蓉被周灵觅闹得没招,展露出一些笑意来,顺手将沈白也揽入怀中,轻声说道:“我在府中安排了些下人照顾你的生活起居,他们也会些拳脚功夫,可以保护你。放心,他们可以信赖。”

      沈白埋头在段蓉怀里,虽然心有不舍,但是她知道自己必须往前走。
      她不会忘记段蓉的恩情,是她教自己习箭,亦是她强硬地自己拉出泥潭。
      没有段蓉,她或许还会在丧失至亲的痛苦泥潭里一直沉沦。

      段蓉温柔地抚摸着沈白的头发,似母亲一样,说:“遇上处理不了的事就给我传信,不要自己硬撑。”
      “还有,射箭的练习不要落下,”段蓉喋喋不休地细细交代着:“虽然想比起其他武功来,它稍显逊色。但是技多不压身,谁也无法料到日后会遭遇什么,指不定到时还能保你一命。凝雪好好用,它是一把很不错的弓。”
      沈白湿了眼眶,不想被段蓉发现,把头埋得更深了,声音闷闷的:“师父的武功才不逊色。”

      段蓉笑了笑,笑容有些落寞。
      她看着马车窗外的风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有过太久,殷沈府就到了。
      沈白下车一看,阔气的门面和记忆之中的家别无两样,完全看不出当初被毁掉的惨像。
      段蓉带着心怀忐忑的沈白一起推开大门,沈白心跳得很快,脑海里总是不断地闪回她离开这里时的最后一个场景,就是她爹望向她的最后一眼。
      那一眼已经很久没出现在她梦里过了,但是此时此刻栩栩如生地再现。
      沈白一脸苍白,浑身细微地颤抖着,周灵觅紧紧地牵着她的手,十分担忧地问:“阿白,你怎么了。”
      段蓉蹲下身来,一下又一下有规律地抚着沈白的后背,用声音一声一声地把沈白带出惊恐的噩梦:“别怕,别怕。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此时此刻在你身边的是爱你的人,我们和爹娘一样爱你。别怕,别怕。”
      沈白从天旋地转之中逐渐地缓过来,天崩地裂的世界恢复了平静,她额头冒了许多冷汗,听着段蓉的指示一下一下地深呼吸着。
      周灵觅一边抽泣一边用手帕给沈白擦掉额上的汗珠,“阿白,你这么难过我好难受,你和我们回家去吧。”
      沈白平息下来,手指还有些颤抖。
      爹的回望在她眼前消失了。
      她对上段蓉和周灵觅的视线,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没事了。”
      沈白抬手给周灵觅这个泪人拭去满脸的泪,门檐为她们挡去了连绵的雨珠,沈白跨进门栏,走入雨中:“进来吧。”

      这里是殷沈府,是沈白的家。
      沈白站在门内,而她们站在门外。
      归根结底,她们到底不是一家人。

      殷沈府被还原地很好,看得出来段蓉花费了很多的心思去重建。
      沈白恍惚间都觉得这里没有出过事,爹娘和哥哥不过是出了趟远门,迟早还是要回来的。
      但是在府上忙忙碌碌的下人们打碎了她这个美梦,他们都是没见过的生面孔。
      那个视她为己出,从小追在她后面喂饭的阿嬷早已不在了。
      这里一切都是新的,只有沈白还是旧的。
      沈白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沈白一个人细细地逛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段蓉识趣地带着周灵觅找了一处地休息,给沈白一个人消化情绪的空间。
      后院的花争相斗艳,雨珠附满了花朵,连花的品种段蓉都复原了,种的花都是殷千柳生前喜欢的。
      这里是沈白经常来的地方,和哥哥玩捉迷藏的时候,她总是喜欢躲进花丛里。
      哥哥也屡次配合她不那么快发现她。
      她当时不懂,躲着憋笑想着哥哥真笨,现在回想起来,笨的是自己。

      沈白瞧着花丛发呆,里面隐约有些动静,沈白的注意力不由得被这番动静给攥住。
      时间的刻度好像往回拨了,从里面钻出来的仿佛是自己。
      而她马上就要被哥哥发现了。

      仿佛天注定似的,一道清朗的声音和花丛里钻出来的东西一同出现:“找到你了。”
      沈白心脏一瞬间地停止了跳动,为这巧合浑身一震。
      钻出来的是一只橘色大猫。
      回头看去出现的是一脸笑意的叶行舟。

      叶行舟见沈白愣愣的,也不知道神出到哪去了,在她眼前挥了挥手指:“怎么了这是,看见我高兴坏了?”
      沈白奋力扑向叶行舟,死死地抱着他,像是要把他融进自己的血肉之中。
      叶行舟一阵龇牙咧嘴,沈白抱着他的力道之大,让他肋骨都泛着疼,但是他没有推开沈白,而是在雨中与她静静地相拥着。

      发丝上附满了雨丝,沈白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叶行舟,垂头盯着地面:“你怎么来了?”
      叶行舟的声音在她脑袋上响起:“来看你啊。”
      沈白更加手足无措了,一阵电流迅速从全身经过,指甲还残存着酥麻感,她努力几次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话,吐出的都是结结巴巴不完整的词句:“你怎么知道我……什么……你来多久……”
      叶行舟:“我们之间只需要轻松就好。”
      闻此言,沈白从离开周家以后兴起的各种负面情绪竟然都神奇地消解了。
      踏进家门之后那股排山倒海向她袭来的大浪,把她的世界冲刷得一片狼藉,她站在狼藉中央,看着它们恢复秩序,山峦瓦楞重新归位。
      沈白抬头,凤眼弯弯,道:“好。”

      两个人坐在屋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
      沈白:“你是偷溜进来的吗?师父还在这里呢,别被她发现你了。”
      叶行舟:“什么偷溜?说得像做贼似的。我是光明正大走屋檐进来的。”
      沈白笑了好一阵,又说:“等下我要和师父一起去看我爹娘和哥哥。”
      叶行舟侧头看向她,瞧不出她的情绪波动,但是她遗漏出来的悲伤情绪丝丝缕缕地从她周身溢出,他想了想要说什么,半晌才道:“别难过,我们都是没爹没娘的孩子。”

      叶行舟向来擅长拿自己的痛苦打趣,他云淡风轻地将自己的伤口袒露,安慰着另一颗受伤的心灵。
      这样的做法或许对别人行之无效,那是因为叶行舟在他人心中并无份量。
      但是在沈白心中,叶行舟的份量是沉甸甸的。
      于是她顾不上自己的难过,心疼起叶行舟来。

      沈白:“听周掌门提起过,你家里人对你并不好。”
      叶行舟不在意地一笑:“用不好来评价他们的所作所为是抬举他们了。”
      他见沈白满面忧愁,不由自主地揉了把她的脑袋,“在为我难受吗?放心,我长到这么大挺快乐的,因为我师父捡到了我。”
      沈白有些好奇叶行舟的师父,那个一直在背后默默帮助他们的人。
      “他现在在哪呢?”沈白问道:“什么时候会再出现?”
      叶行舟一耸肩:“不知道,神神秘秘的。我问郎义,他说时候到了自会出现。搞不懂他们。”
      “所以啊,”叶行舟又说道:“你之后也会快快乐乐的,因为我捡到了你。”
      沈白与叶行舟相视而笑。

      琢磨了一些时间,沈白得出发了,于是让叶行舟赶快躲起来。
      叶行舟边被她推进一件空房间,边说:“我不在这里躲着,我和你们一起去。”
      沈白想了想也不是不行,但是叮嘱道:“不能让师父发现你。”
      叶行舟眉头一扬:“我可是叶行舟大侠,你大胆放心。”
      看他自信满满的样子,沈白也不再多说什么。

      和段蓉与周灵觅会和,墓地离屋宅不远,所以她们走着去,没有带随从。
      段蓉一手拎着一壶酒,周灵觅抱了满怀的祭拜物品,沈白想要分担些,但是周灵觅硬是不让。
      “我来拿,”周灵觅抱着一堆东西视线都要被挡了去,还在倔强地说:“你给我撑伞。”
      沈白只好作罢。

      走到山路之后,一路的泥泞沾染了三人的鞋与裙摆。
      段蓉似乎很平静很从容的样子,目眺远方。话不咸不淡地从她口中吐出:“后面跟着的那小子是叶行舟是吧?”
      沈白汗颜,没想到这么早这么快就暴露了。
      她心虚地承认:“是的。”
      段蓉倒是丝毫没有责备她的意思,也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之前她撒的小谎,没有深究叶行舟到底是不是如她所说的身受重伤,真实的武功又如何,“你之后自己一个人,我们也不在身边,有个人能够帮扶你我也更安心些。”
      周灵觅不服气道:“哼,这小子好能力,居然把我的阿白抢走了。”
      段蓉哈哈一笑,沈白在她爽朗的笑声中有些羞怯。

      草长莺飞,阔别一年多,终于隔着墓碑与爹娘和哥哥相见,沈白盯着墓碑上的字,脑中只有空茫一片。

      “友殷千柳沈洪波之墓
      友讳殷千柳,殷原与柳如之女,沈洪波之妻,殷礼颜、沈白之母。生于启乐四十二年,卒于莱萦二年,享年四十。少时承家人之庇,朝夕相伴,其乐融融。及长,志怀四方,历经江湖风雨,阅世多艰,然其所欲所求,皆得遂心。性情刚直,爱憎分明。得遇良人沈洪波,情谊绸缪,相守无间。是以一生,既得亲情之欢,又享知己之爱,生平安乐,诚为幸福。只怜生逢祸事,憾然遗世。余与友相交四十余载,今友长往,音容难再,与夫共葬立此碑,以寄哀思。
      君讳沈洪波,沈坚与李婉儿之子,殷千柳之夫,殷礼颜、沈白之父。生于启乐四十年,卒于莱萦二年,享年四十有二。少负奇才,志气轩昂。游历四方,勤学不倦,参破无情剑道之奥秘,开创无情剑道,以技压群雄。为人温良恭谨,雅好善施,交游皆敬之。生平得挚侣殷千柳相随,相知相守,情义深笃。名震武林,德望并著,士林称颂,江湖敬仰。只叹生逢祸事,然其英姿长在,风骨永存。与妻共葬立此碑,以寄哀思。
      密友段蓉周高逸瑾立”

      旁边的坟墓也立着一块碑,是沈白哥哥的坟墓。

      “侄殷礼颜之墓
      侄讳殷礼颜,殷千柳与沈洪波之子,沈白之长兄。生于承乐十年,卒于莱萦二年,年方二十。承母之姓,生来聪颖,只叹英姿未展,英年早逝,遭小人而陨命。少承父母栽培,武艺非凡,才情卓绝。性情温良,善行日彰,品德高尚,乡里与友皆敬之。英年早逝,令人痛惜;长存美名,德泽犹存。
      段蓉周高逸瑾立”

      段蓉打开尘封已久的酒,这酒是殷千柳成亲时她酿造的,当时她与殷千柳约定,这酒错过了庆祝成婚,下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可不能错过。
      但是这酒随着她嫁给周高逸,一路从本家颠簸地跟着她到周段府,也从未启封过。
      她与殷千柳同年产下一子一女,这本也是与成亲同喜的日子,但是二人身体皆不适宜支撑她们跨越几百里的距离共同庆祝。
      于是这酒开封的日子便一推再推,直到殷千柳人都没了,还没人喝。
      段蓉从仓房取出这两坛外壁满是灰尘的酒时,心中想到,要喝酒要庆祝,哪里需要一个特别的日子呢,失去了殷千柳才恍然明白,她还在的日子都是特别的日子。

      紧捆着密封红布的绳子被扯断,藏了二十余年的陈酒飘出令人难以忘怀的清香。
      段蓉将酒倾倒在两座坟墓前,说道:“我给你们选的位置,背靠着山正对着水,向着阳光,得天独厚。”
      坛中还剩下很多,段蓉把酒交给沈白:“女儿和妹妹敬的酒,他们喝起来更畅快。”
      沈白眼中蓄满泪,接过酒坛,学着段蓉的样子倒酒,哽咽着说:“娘,爹,哥哥……”
      她呼唤了一声,有许多的话想说,但是连“我好想你们”一句话都哽在喉头,无法吐出。

      段蓉把她轻颤的身躯揽入怀中。

      周灵觅蹲在殷千柳和沈洪波的墓前,小小声地说:“您们放心,有很多人关心阿白,她一定会幸福……”
      话还没说完,一阵微风袭来,周灵觅竟然毫无征兆地在墓前栽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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