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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似梦初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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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原装肉和零件取回来了。
那个照顾我的医疗机器人这么跟我说的时候,我正结束了不知道过了几天的昏昏沉沉睡眠,所有大脑神经和躯体还沉浸在他们给我注入的高浓度稳定剂带来的安宁中,所以对此的回应只剩下了含糊的应声。
医疗机器人对我的温顺非常满意,便往我嘴里塞了一个女乃嘴,非常高兴(而且松口气)的像是照顾一只柔弱的幼年体一样继续照顾我了。
我又继续在那个奢华的,洁白的房间里躺了一天。
然后在一片麻木的安宁中接受了医疗机器人话语中的“零件移植恢复手术”。
至于所谓的过程,我仍然只记得一片安宁麻木的愉悦黑暗,再然后,便是清醒后连高浓度稳定剂都无法压抑的痛苦。
那种刺痛像是从每个神经每个骨缝钻出来的,让我的大脑和身体一起跟着我的舌头尖叫。
但我再一次被不明米占稠液体泡了起来,浑身上下每个孑乚洞都被连进了管状物,即使张嘴也只能吐出几个同样米占稠的泡泡。
容器外偶尔会出现几个高大阴森的人影,他们会围绕着泡着我的容器转圈,像是渴望360°观测我形体恢复期的不自觉扌由搐,但更多的时候依旧是几个医疗机器人游荡着,全天从不停歇的监测着容器外置面板上的数据。
而就算这样,就算隔着厚厚的容器玻璃,隔着每10个小时便更换一次的米占稠不明液体,在痛苦和压抑之中,我那些古怪的幻觉居然变得更加严重了。
我开始梦到幼年体的事,梦到我寥寥无几的快乐的麻木,然后又梦到我遇到后边一个又一个全部简称为杂种培育的下贱杂种们。
那些记忆似乎加深了我的怨愤和憎恨,而那些怨愤和憎恨又似乎全部变成了无名的火。
我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因为幻觉如此真挚又如此真实,以至于我感觉到像是有真的火也加入了痛苦,一块灼烧着我的神经和躯壳。
而也就是在这时。
那群高等级杂种们再一次代替了医疗机器人重新出现了。
他们抽干了我的容器内的溶液,迅速取掉所有的仪器管状物,轻柔的擦干我,帮我咳出口腔内的米占液,然后重新把我放回了那个像是养殖场回收炉一般巨大,洁净又简洁的房间。
他们围绕在我的床边,像是阴魂不散的死神一般注视着我还在抽搐,皮肤通红的躯壳,目光又出现了一种古怪的火热,就像是看到了阴沟里无意中钻出的天然植株或者污水被泥泞埋没了一半却依旧被发掘的漂亮珠宝。
我没办法伪装。
因为等我有点力气可以出声之后我就忍不住歇斯底里的尖叫了。
“有东西在烧我!”
我嚎叫。
他们却都纷纷安静的看着,神情居然满怀敬畏,全是紧张。
“你会挺过去的。”
那个最初用手安抚过我的绿金色眼睛高等级轻声说着,他的c级语言比上一次更加流畅,像是这也是他的等级语言似的。
“可是有杂种东西在烧我!!!”
我嚎叫。
“你会挺过去的。”
绿金色眼睛高等级重复回复,只是声音不小心流露一丝干涩。
“我快被烧死了!我要死了!!!”
我又嚎叫。
“……”
这次绿金色眼睛高等级没回复了,他依旧满怀敬畏,紧张的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用我听不懂的高等级语言对着其他人说了些什么。
一些人加入了讨论。
一些人没有说话。
最后一些人似乎说服了另一些,他们就在我身下换了层巨大的,过于柔软的半透明防水布料,又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然后过了会儿,在我还在不停的痛苦嚎叫和挣扎扌由搐之间,我突然瞥见了几个高大的医疗机器人悄无声息的加入了他们行列,像是等待尸体的食腐异种兽一般全部对着我的床,对着床上的我,打开了自己的胸腔,所有指尖一半探出了切割刀,一半探出了带着血槽的巨大玻璃器皿。
我顿时哑口无言,再也不敢胡乱嚎叫自己要死了的杂种话了。
“给我点稳定剂吧!”
我换了种卑微的嚎叫。
“那会打扰你的孵化的。”
这次绿金色眼睛高等级回复了,语气温温柔柔又依旧带点干涩紧张,像是在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幼年体一样。
我当然没听懂。
我当然一点也不明白。
我简直对这莫名其妙又很杂种的一切深感绝望。
我甚至觉得他们这些高等级杂种也疯了。
但事实证明最后应该是我疯了。
因为那些从未消退的刺痛突然开始在我的每个神经每个骨缝聚拢转移,然后流动,最后聚集成无形的火焰撑起了我的腹腔。
某种尖锐的东西撕裂了我的皮肤,折断了我的骨骼,然后借着我的躯壳孵化,带着血和米占液从我的肚子里爬了出来。
“……”
我本来是在蠕动尖叫的。
但是歪头看到那个趴在我的肚子巨大伤口上,用过于虚幻的火焰灼烧自己,也同样灼烧我的腹腔的虚幻怪物时,我顿时忘记了疼痛,整个人都似乎已经提前变成死掉的尸体僵直了。
那东西体长有我小臂大小,生有数根细长蠕动虫类触须,尾巴细细长长,翅膀像是巨大的蝴蝶,却长着鸟类的最细软的绒羽。
它光滑像是扭曲的蝴蝶异种,又虚幻像是畸形的噩梦怪鸟,仅仅是看着就让我头脑发晕,几欲作呕,但又惊恐又茫然的能感知到一种怪异又诡谲的链接。
如此亲密,又如此不可思议。
那东西先是挥动自己的翅膀,像是没有重量一般轻飘飘悬浮在了空中,半透明的身躯每一个角度都把房间内的光线折射成了不可思议的璀璨光斑,然后又颤着自己的虫类触须,像是有意识的捕捉,又像是下意识的分辨,纷纷对准了床边的那些高等级。
连带着绿金色眼睛的高等级在内的杂种们依旧安静的伫立着,像是石头,又像是雕像,他们甚至屏住了呼吸,像是被那梦魇怪物迷住了一般望着它,脸上的神情也只剩下了单纯的迷恋和敬畏。
最终一个人的呼吸稍微变得粗重,低沉的类似哽咽的咆哮从胸膛里滑落,然后便像是打破了某种默认原因的寂静,他们依旧目光追随着它,只是不再安静,而是像是围观一场可怕又珍贵的实验成功,纷纷展开笑容,互相拥抱,拍打对方的脊背和胳膊,声音激昂着,用很多种我全部听不懂的语言迅速交谈感叹。
医疗机器人收回了切割刀和带血槽的玻璃培养皿,更换了针和可吸收针线,不仅挂着标准的露齿凝固笑容给我小心翼翼固定断骨清理伤口缝合皮肤,还又往我嘴里塞了个女乃嘴,像是无事发生一般给我喂起饭来了。
“……”
我瘫软在床上无法动弹。
也很长一段时间无法说话。
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他们为什么一开始就把我放进这个如此巨大又空荡简洁的房间,也从未如此悲剧又绝望的发现这个房间事实上是如此的拥挤着:
每一个高等级身边都围绕着一个或大或小,但同样比那些低贱D级或者E级杂种还要形态扭曲诡谲的异种怪物。
它们也同样的虚幻的半透明,同样的折射着房间的光线,也同样的像是活着的梦魇。
……
……
……
……
“……给我点稳定剂吧,就让我再睡一次吧。”
我最终忍不住虚弱的乞求。
“不行呀,大人,那会影响您尊贵的脆弱神经呀。”
那个医疗机器人杂种居然就这么语气更加卑微的,又如此滑稽的理所应当着对我用起尊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