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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她之剑 南边只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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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边只有一处河谷。
离乱垂下眼,掩住情绪。
“你不能联系上你们九留的人吗?”
边说着,离乱也站起身,甩甩柴刀活动手腕。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有答案。
鸣却拄着剑往光亮处走几步:“有和九留天联络的宝箓,但消息传不出去。若要等我们一去一回,它已经快出折岳了”
他把宝箓递给她,离乱接过来,简单看了看,宝箓相连的星轨线几乎都被金柢截断了。
她把宝箓还给他,沉声问:“你还有多久能好?”
鸣却:“我能忍痛,现在就能动,不过肯定没那么管用。”
再者,他旧伤其实一直没好。
“好,你过来。”
离乱的头往外探,鸣却便也凑过来。
“折岳山隙极窄,它从中间过,上头的枝脉与地底的根系定然是粗壮的,唯独托它飞起,越过山脉的这部分树根不同。若要说一眼看过去的弱点,也只有这里——有弓箭吗?”
她话头转得快,鸣却也第一时间把沉芥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丢进去的一把弓找了出来。
离乱接过弓,从缝隙间射出角度刁钻的一箭,从石壁上反射入金柢树根,这样它也不能辨别她的位置。
利箭入体,伤口不过几息便又完好。
离乱估摸着它疗伤的速度,一旁的鸣却看出她的意图:“它中间的这些树根,斩断不过刹那就能重新接上。”
他边说着,手里的裁日剑还冒着金色的烟气。
她没有亲眼看到,很难继续思量什么,植物或许都怕火,但这金柢也已经不再是金柢。
就在这时,簌簌声响自洞穴深处传来,鸣却立刻意识到那是什么,毫不迟疑地攥住离乱的手腕,右手在对面的石壁上划出一道圆,左手把离乱抛进去。
离乱在空中飞了一转,见下头树根汩汩如河流,身后的剑修跃起,往树根横去一剑,根须落下,的确是在眨眼间,它们就又重新生长到一起。
但,它们依赖着旁枝治愈自己,也就是说,只要所有的树根在同时断裂,这金柢便无力治愈自己。
离乱落地,回头去抓被金柢缠上的鸣却,又一道鎏金痕过,斩下来抓他腿的枝脉,他抬起头,正好看见离乱伸出的手。
鸣却脚下卸了力,任自己吊到离乱手上,被她猛地拉起,几乎是扔进了洞穴里。
离乱问:“你不是说半个时辰?”
鸣却知道她不是责怪的意思。
“之前是我一个人,或许我们两个在一起,金柢更容易发现。”
离乱抱着柴刀:“也可能是它有我的碎剑脊,我感受得到它,它自然也找得到我。”
她回望过去,凝神再看这山形。
两壁光滑,可写基文。问题在于,她现在写不了。
离乱微眯了眯眼,打量眼前还喘着气的鸣却。
鸣却知道自己被她打量着。
他微微侧头,弯了弯眼:“有事不妨直说。”
离乱回:“你既知晓我如今境况,也该知道我不是让你去送死。枢格阁下,我要你去两侧石壁上写基文。”
“你也知晓我的处境主格首。我不会符术,离乱。”
二人对视一眼。
抛却过于久远的记忆,离乱在白玉京修炼时,或多或少地听见过关于他的传闻。等她随白玉京声名鹊起,悬圃中亦有不少人将他二人作比。
直至那次万流归录,他倒下她剑下,关于二人的争论与新旧剑修的争论一并尘埃落定。
离乱微垂眼:“我自然知晓,我要用的符术太复杂,三言两语你也不一定记得。所以你先学个简单的。”
她抬眼,看向鸣却眼底,在他顺着她翻转的掌心处写了最简单的灵犀符基文:“照着写。”
鸣却“噢”了一声,指尖放到她的手背,复写基文。
他边写,离乱边道:“这是最简单的灵犀术,你我可以共感一段时间。”
她微挪动步子,露出身后洞穴,“一会我在洞里写,你在山壁上写,重点在于,基文一定要从它的星轨线……嗯,简单来说,两边山壁要各写一半。”
她会留出余地。
鸣却没有问是什么符术,只是点点头,下一瞬,指尖微妙的触感袭来。
共感。
意思是,她也能感受到他。
他站到洞口,回过头:“要给你剑吗?”
离乱头也不回:“……不用,我有剑。”
鸣却没再迟疑,跳崖而去,裁日剑出,顺着地面在树皮上划出一道深口,金柢果然第一时间去修复身体,他趁势跳上山壁,写下基文,无数枝脉朝他而来,鸣却躲过一些,有的没有躲过,它们顺着他原本的伤口再次捅过。
不过他也没有撒谎,他一向是能忍痛的,即使血肉都被翻出,即使身体变得破破烂烂,疼痛无比清晰,他也不会停止。
一面基文写就,他手还未收回,山壁上便有数道剑光刺向他身后的金柢。
离乱把这些小的攻击符术嵌入了整体基文里,虽然要多费点心思,不过对于眼下再好不过。
鸣却也趁机踩在那些被剑光射断的巨大树根上,跳到了对面的石壁上。
他对符箓并不是一无所知。
鸣却可以感受到毁灭的力量在他手中汇聚,他不会符术,基文自然写得慢,但要花近半柱香已然昭示着什么。他没有心思想太多,只是随着指尖冰冷的感触复写这复杂无比的基文。
他还没收回剑,自他而出的符术已经在不受控地汇聚。
不过一眨眼,他已经忘记了他写过的东西。
……离乱在这基文里加了点能让他失去记忆的东西。
然后呢?
鸣却微垂着眼,踩剑而上,准备回洞穴去找她。
身后剧烈的赤光在闪烁,在他的脚下同时迸发出激烈的光辉,百米长的树根在一瞬被赤银色燎开、同时断裂。
他看见上方,站在洞穴口的离乱。
各色光辉在她脸上流转,鸣却刚要触及到她,脚上却有重力传来。
鸣却低下头,就见更老旧的树根从土壤之下伸出,几乎是刹那间就将他扯向地面。
——倘若金柢真的存在有名为“人性”的东西,那它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这显眼无比的弱点呢。
若是寻常,他大概是不至于这样蠢笨的。
鸣却抬起头,上方的离乱也微微侧目,她的唇角含着笑意。
是了,既然是他都能反应过来的事,她怎么可能没有料到。
·
鸣却干脆闭上了眼。
树根在拖着他去往他不知道的方向,他感受到厚土在他身上过,感受到湿润、火热,感受到窒息与疼痛。
他最终感受到的是宁静。
鸣却睁开眼,碎星光辉在他眼前流转。
他被金色的树干包裹着,他也意识到眼前这在金色河流里,闪烁着银河般星辉的碎片是什么。
这是离乱的碎剑脊。
她想要他做什么?
树根仍控制着他的身体。
鸣却伸出手,虽然早有预料,但他手臂上的伤痕的确有些刺眼,手腕处破了个血淋淋的大洞,大概是什么时候被枝脉直接穿了过去。
这金柢,是看出了他是用剑的么。
眼前的景色变得模糊,鸣却眨了眨眼,血水顺着眼角润湿了眼眶。刺骨的疼雷击般袭来,他手腕稍稍用力,裁日剑再次回到他手里,回旋剑法过,树根被削泥般落地。
他从还未重新生长出的枝脉中爬出,站起来,朝碎剑脊而去。
虽然不知道她想要他做什么,但既然碎剑脊是金柢变化的关键,那只要把碎剑脊取下来不就好了。
鸣却提剑朝碎剑脊去,忽然听见些微的哭泣声。
像女人,又像男人,他逐渐意识到不是某个人躲在哪里哭,而是这树干在哭。
是金柢在哭。
些微的抽泣后,“它”开口了。
“让我走吧。我好孤单。”
“和我做朋友吧,人。”
“好可怕,好可怕。”
它不断细语着。
鸣却有些迷乱地抬头,弯眼:“这种时候扮演小孩子吗?真可惜,如果你能温柔一点,我可能就会相信了。”
不过,或许它的心智的确是个孩子。
未教化的孩子常是残忍的。
他收回目光,朝碎剑脊而去,却就在这时,背脊处传来异常剧烈的疼痛,好像有虫要从他的背后破茧,皮肤被撕裂开来。
鸣却下意识地去碰,但那里除了方才那些伤口再无多余,他一瞬意识到这痛感来自哪里,灵犀术也在此刻失效。
这痛感来自离乱。
在天际彼方。
被群星萦绕的她,悬立之她微弓着身体,从身后、从背脊处,抽出一把如节节脊椎,却散发着银河光辉的半透明长剑。
古朴、瑰丽。
离乱睁开眼,剑体随之乍亮,她轻挥剑身,细小的星光顺着鸣却一路而去的痕迹,找到那条直通向树心的路径,在一瞬间绽开。
“碎星·熵。”
此前的岁·熵符文亦随之共鸣,赤红的火光熊熊燃烧,把青黑的水墨世界烧作灰烬。
金柢的树干痛苦不堪地嚎叫,它是古老的怪物,也是无知的孩子。
离乱微转剑体,一切终被散开的星色包裹,吞没。
从中只落下怀抱她碎剑脊的鸣却。
她看见金柢残缺的身体在朝外奔去,它生命的最后,仍执着地朝人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