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的角落【短篇合集】》我也不想当小鸽子

2、言雪x林汐 勇敢者的奖

　　林汐轻唤着言雪的名字，深深咽下汹涌而出的冲动。她多想在这一刻坦白一切、揭露一切，告诉她——我就是小海啊。

　　那些独属于她的回忆在此刻溃堤，她多想告诉她：我好喜欢好喜欢你。

　　从隔着屏幕的那句：“哈咯，你好啊，你可以叫我小雪。”到后来的日渐相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对你心动。记得你说过的每一件琐事，记得我们一起守着手机的倒计时为对方送上一句：“新年快乐。”

　　喜欢你的真诚，喜欢你的温柔，喜欢你看到新鲜事物时而扬起的眉梢，喜欢你随手和我分享的风景，喜欢你热爱这个世界，喜欢我们隔着手机一起度过的每个时刻。

　　关于喜欢言雪这件事，所有的文字都太单薄，千千万万个心动瞬间想要说给她听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所有的喜欢和冲动都随着几个月前的诊断书斩断。

　　几个月前，感到身体不适的林汐预约了市中心医院的检查。检查结果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PAH 肺动脉高压

　　医生说是早期，语气里带着不合时宜的庆幸。但候诊时她早已查过资料：肺动脉高压，罕见但致命，晚期患者生活质量极差，最终死于心力衰竭或猝死。

　　她突然想起这些年被自己忽略的征兆：上学时她还能每周打球，但如今却会在上班时突然袭来窒息感、缺氧头晕……原来死亡早就藏在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里，而她还天真地以为只是上班太累。

　　坐在回家的地铁里，林汐双目失神，眼神空洞。手机突然‘叮’的一声传来言雪的信息。林汐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没有点开，任由手机自动熄屏然后无意识点亮它。锁屏上是几年前的中秋言雪发来的照片——一片模糊的黑暗里隐约可见树影幢幢，想必又是独自去爬山了。唯独正中央那轮明月亮得惊人。

　　林汐记得当时收到照片时，她正独自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学习，窗外是匆忙归家的路人。言雪在那张照片后附上一句：“中秋节快乐！今天的月亮特别漂亮，给你看独家抢先版的。”

　　林汐突然想起医生说的话：‘避免剧烈运动，注意保暖，定期复查……’每一个字都在提醒她，可能以后再也跟不上那个总爱往山里跑的姑娘了。

　　那一刻她突然做了决定：如果生命开始倒计时，那至少要见一次那个照亮过她整个世界的言雪。

　　所以她自私又懦弱。像个怯懦的小偷，揣着那张诊断书，擅自闯入了言雪的世界。林汐觉得自己挺奇怪的，那张诊断书割断了她所有的犹豫，给了她跨越半个地球的勇气；同时让她在言雪面前失去辩驳的勇气，所有呼之欲出的告白都化作沉默。

　　明明是为了不留遗憾而来，却连“我喜欢你”四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每当她发觉她们更近一步时，她既欢喜又害怕。欣喜于言雪也会喜欢她但那张诊断书就像一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那些甜蜜的瞬间越是美好，就越是提醒她——这份温柔是偷来的，是用谎言编织的，是建立在她随时可能消失的前提下的。

　　所以最后她只能沉默，像个卑劣的骗子，骗自己：其实没有生病她有一天也会勇敢走到言雪面前，那言雪是不是也会喜欢上她，然后她们会一起爬山、吃甜品、看新出的电影、挑一个人少的时间去看一看雪山、铺满平地的草原、干旱炎热的沙漠然后骑一骑一直好奇的骆驼。

　　认识言雪以后，林汐发现自己越来越贪心，想要抓住每一个来之不易幸福的瞬间——而这所有的幸福都来自言雪。

　　曾经她无数次期待死亡的到来，期待一场意外带走她的生命。她厌恶自己的存在，厌恶因为自己而产生的争端，厌恶因为自己无数次离家又归来的母亲。年幼时，她躲在妈妈怀里躲避那个男人的殴打，她乞求他能够放过她们却换来辱骂。再长大些，她想要说服母亲离开，可那道身影总是在狠下心后又柔软下来转身回抱住她。

　　可在她终于长大，攒够了一笔钱，可以买房带妈妈搬出去时，生活开了一个玩笑——妈妈在那年因肺动脉高压劳累而死。耳边是妈妈偶尔絮絮叨叨说自己心脏不舒服却在说要带她去医院时以麻烦和费钱为借口的逃避。

　　想来是为了惩戒她的疏忽、惩罚她的不孝以及从前对生命的轻贱，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她的头顶。

　　可言雪又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善良的朝她伸出了一只手，对这个世界毫无保留地释放善意。而自己犹如在溺水时吸到了氧气，拼了命想要留住，不想放手。让她贪恋，让她上瘾。

　　原来真正绝望的不是向往死亡，而是在学会热爱生命之后，听见死神在耳边倒计时。死神总在你爱上这个世界时，嘲讽你迟到的醒悟。在她终于通过言雪的眼睛看到了世界的美好，开始学会热爱这个世界后，收回她在这个世界的邮票。

　　越是了解言雪，林汐就越是无法释怀——她终于学会在黑夜中期盼黎明了，命运却要她笑着接受，自己永远等不到下一个天亮。

　　言雪看出林汐的为难，她也知道林汐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的性格，可在这一刻还是不免觉得心寒。理解归理解，胸口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她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套起身，准备离开。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带着夜露的寒气却在触碰的瞬间带来希冀。言雪没有回头但停住了脚步。

　　身后传来林汐一句带着颤音的道歉：“对不起”

　　言雪的背脊瞬间绷紧，像是被那声‘对不起’刺中了要害。她设想过千万种可能——解释、转移话题、甚至是沉默不语的逃避，唯独没有料到这句道歉。

　　林汐在为什么道歉？是为了这场荒诞的欺骗，还是为了那些在自己身上寻找旧人的影子而道歉？

　　眼眶生疼，言雪感觉到握着自己手腕的之间正在发抖，冰凉的触感顺着脉搏一路蔓延到心脏。她却依然不愿意为这段感情、对林汐轻易下定义。总归听一听她的解释……

　　言雪宁愿被真相刺得鲜血淋漓。因为比起疼痛，她更害怕多年后发现这是一场误会，自己会后悔当初没有听完对方未尽的言语。

　　林汐的这句道歉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勇气。她低着头，死死咬住下唇，试图用疼痛抑制即将决堤的情绪却仍然藏不住眼角那一抹狼狈的红。这一刻的林汐，脆弱得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言雪转身时便看见了这副委屈模样的林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她言雪欺负了这个人。但她心头蓦地一软：“别咬。”叹了口气又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掌心传来地温度让林汐颤了颤。她被迫抬起头，撞进言雪澄澈的眼睛里，那里面盛着的温柔几乎要将她灼伤。

　　“为什么道歉？”言雪的声音很轻但坚定，“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你可以有所保留甚至是沉默但我不接受你骗我。”

　　林汐精心构筑的所有防线和担忧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本可以继续编织谎言而言雪一定不会再追问。可当对方温暖的掌心贴在她脸颊，当那双清澈的眼睛看向她时，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化作喉间的酸涩。

　　她舍不得也做不到了。因为那是对言雪的不尊重。即使坦白的后果是幸福的泡沫一一化作幻影。

　　林汐深吸一口气，带着面对最后的审判的决绝：“我是小海。”

　　言雪愣了一瞬，随即漾开一个了然的微笑：“我猜到了。”

　　林汐整个人僵在原地。

　　其实言雪早就在无数个瞬间捕捉到蛛丝马迹，这些细小的碎片像散落的拼图。她下意识的忽略掉远在万里之外的小海。直到此刻，所有的碎片都随着林汐的坦白拼成一幅完整的真相。

　　可她清楚，林汐坦白的事情微不足道，甚至不值得撒谎。既然如此她为何还要隐瞒？

　　“然后呢？”她轻声问。

　　“PAH。”

　　言雪不解道：“什么？”

　　“肺动脉高压”她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颤抖，“不过医生说只是早期。”

　　这句话既像是在安抚言雪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有一些话难以开口但一旦开了头，剩下的字句便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那些林汐在梦里排练过千百遍的台词，此刻终于一字一句地摊开在言雪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