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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冰刀出鞘 宋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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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父的到来,没有预兆,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骤然席卷了病房。
他推开门的瞬间,病房里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带着药味和米香的脆弱暖意,瞬间被冻结、抽空。来人身材高大挺拔,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饱满而冷硬的额头。五官和宋栖迟有七分相似,却像被岁月和权势磨去了所有柔和的弧度,只剩下刀削斧凿般的冷峻。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缓缓扫过病房,最终定格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的宋栖迟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时桉正坐在窗边削苹果,感受到那股强大而冰冷的压迫感,手一抖,水果刀差点划伤手指。他慌忙站起身,像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孩子,下意识地想将自己缩进阴影里。
“父亲。”宋栖迟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加沙哑低沉,打破了死寂。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完全睁开眼睛,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门口。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以及一丝极力压抑的、近乎本能的紧绷。搭在被子外的手指,瞬间蜷紧,指节用力到泛白。
宋父没有回应儿子的称呼,目光甚至没有在宋栖迟脸上多停留一秒。他的视线如同冰冷的探照灯,落在了时桉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和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看待某种碍眼尘埃般的轻蔑。
“无关人等,出去。”宋父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金属,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的目光甚至没有看时桉,仿佛只是对空气下达了一个清理指令。
时桉的脸颊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巨大的难堪和冰冷的恐惧像藤蔓缠紧了他的心脏。他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那个只削了一半的苹果,指缝间渗出冰凉的汁液,黏腻得如同他此刻的心情。他不敢看宋栖迟,不敢看那个如同帝王般冰冷的男人,只能像被驱赶的幽灵,脚步虚浮地、无声地朝着门口挪去。
就在他即将与宋父擦肩而过的瞬间——
“他留下。”
一个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虚弱,在死寂的病房里响起!
是宋栖迟!
他竟然睁开了眼睛!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不再是沉寂的死水,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暗流——有隐忍的怒意,有疲惫的对抗,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执拗!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父亲,胸膛因为刚才那句话而剧烈起伏着,牵扯到肺部,引发一阵压抑的呛咳,但他强忍着,眼神没有丝毫退缩。
宋父的脚步第一次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第一次真正地、正眼看向病床上的儿子。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名为“意外”的情绪,随即被更深的冷意覆盖。他微微眯起眼,目光在宋栖迟因激动和病痛而泛起潮红的脸上停留片刻,又冷冷地扫过僵在门口、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的时桉。
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着,紧绷到了极致。
几秒钟死寂的对峙,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终,宋父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一个近乎讽刺的弧度。他没有再看时桉,仿佛对方连被驱逐的价值都已失去。他重新迈开步伐,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冰冷而规律的“叩叩”声,径直走向宋栖迟的病床。
时桉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巨大的震惊和宋栖迟那句“他留下”带来的、足以将他焚毁的冲击感,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宋栖迟…在对抗他的父亲?为了…让他留下?
“肺炎?咯血?”宋父在病床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声音听不出任何关切,只有冰冷的质询,“宋家的继承人,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这就是你给我的答卷?”他的目光扫过宋栖迟手背上留置针的胶布,像在看一处不合格的瑕疵。
宋栖迟急促的呼吸尚未平复,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暗流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沉寂。“意外。”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
“意外?”宋父冷笑一声,那声音像冰锥刮过玻璃,“过度劳累?营养不良?这也是意外?栖迟,我对你很失望。”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切割着宋栖迟强撑的镇定,“下周的董事会旁听取消。在你学会管理好自己这具身体之前,没有资格接触核心事务。把身体养好,别给宋家丢人。”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块,砸在宋栖迟本就脆弱的精神上。他搭在被子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嘴唇抿得死紧,几乎要咬出血来。病态的潮红迅速从他脸颊蔓延到脖颈,胸膛的起伏更加剧烈,但他死死忍着,没有咳出声,也没有反驳一句。只是那双看向父亲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深不见底的绝望。
宋父似乎很满意看到儿子这副被彻底压制、无力反抗的模样。他不再多说,仿佛多待一秒都是浪费。他冷漠地转身,目光甚至没有在角落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上停留一秒,径直走向门口。
经过依旧僵立如雕塑的时桉身边时,宋父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连眼角的余光都吝啬给予。只是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时桉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实质般的、带着寒意的威压,让他几乎窒息。
病房门被无情地关上。
隔绝了那个带来绝对寒冬的身影,却留下了满室冰冷刺骨的余威,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时桉依旧僵立在门口,后背被冷汗浸透。他看着病床上那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少年,看着他剧烈颤抖的手指和眼中熄灭的死寂,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宋栖迟对抗了父亲,留下了他。
代价,却是被剥夺了仅存的希望,并承受了最冰冷的否定和羞辱。
时桉缓缓松开手,那个被捏得变形的苹果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一步步,极其艰难地走向病床,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他想说点什么,想安慰,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最终只是默默地拿起干净的毛巾,浸湿温水,拧干。然后,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覆在宋栖迟那只因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冰凉刺骨的手上。
温暖的湿意透过毛巾传递过去。
宋栖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那剧烈的颤抖,竟奇迹般地、一点点平复了下来。他依旧闭着眼,没有看时桉,紧抿的唇线却不再绷得像要断裂。只是那浓密的睫毛下,无声地渗出了一点极其微小的、迅速消失在枕间的湿痕。
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