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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暴雨前奏 宋栖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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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栖迟的病情像一场拉锯战,高烧如同顽固的幽灵,在药物的围剿下反复退去又卷土重来。时桉成了病房的常客,沉默而固执。他不再需要鼓起巨大的勇气,送粥、喂水、擦拭降温、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守着仪器上跳动的数字,成了他日常的一部分。
宋栖迟的“无视”壁垒似乎并未完全拆除,但裂痕在细微处蔓延。他依旧寡言,眼神大多时候沉寂疲惫,但时桉靠近时,他身体紧绷的抗拒感明显减弱了。偶尔喂水,他不再需要时桉战战兢兢地试探,会主动微微侧头配合。时桉低声询问“要不要吃点水果?”时,他虽不回答,但若摇头的幅度极其轻微,时桉便懂了。一种无声的、建立在病痛基础上的脆弱默契,在消毒水味中悄然滋生。
速写本的新一页,不再只有保温桶。时桉开始记录病房的晨昏:窗外掠过的飞鸟,护士推车经过的光影,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坠落的透明液体,还有……病床上,被褥勾勒出的、安静起伏的模糊轮廓。笔触依旧小心翼翼,但笼罩其上的阴霾淡了许多,多了几分静默的观察与陪伴。
这天下午,蒋星瑶和张哲成一同来探视。张哲成手肘的卡通创可贴终于换成了肤色胶布,他拎着一大袋进口水果,嗓门洪亮:“栖迟!看哥们儿给你带了什么!保证甜掉牙!”
病床上的宋栖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闭着眼睛没理他。
蒋星瑶则将一个文件夹递给时桉:“下周家长会通知,老班让我带给你们俩。”她目光扫过病床,“他这样,家长能来吗?”
时桉接过文件夹,打开,里面果然有两份一模一样的通知,还有两张需要家长签名的回执单。他看向宋栖迟,对方依旧闭目,仿佛对“家长会”三个字毫无反应,但时桉注意到他搭在被子外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我…我妈应该能来。”时桉轻声说,将属于宋栖迟的那份通知轻轻放在他床头的柜子上。
蒋星瑶点点头,没再多问,转向张哲成:“你的呢?回执单签好了没?”
张哲成正在费力地剥一个橙子,闻言动作一僵,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染上几分烦躁:“急什么!回头再说!”他胡乱地把剥了一半、汁水淋漓的橙子塞给旁边的时桉,“安安,给你栖迟吃!我出去抽根烟!”说完,像逃避什么似的,转身就大步走出了病房。
蒋星瑶看着他的背影,明艳的脸上瞬间覆上一层寒霜。她没去追,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拿起自己的包:“我还有事,先走了。”她对时桉点点头,也离开了病房,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橙子清冽的香气突兀地弥漫着。
时桉看着手里被塞过来的、剥了一半的橙子,又看看柜子上那张孤零零的家长会通知,最后目光落在病床上依旧沉默的宋栖迟身上。他轻轻叹了口气,拿起一张纸巾,默默擦拭手上黏腻的橙汁。
张哲成的烦躁和蒋星瑶的怒气,显然都源于那张家长会通知。时桉隐约知道,张哲成的父母常年在外经商,关系微妙,而蒋星瑶家……似乎也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复杂。
他走到窗边,将剥了一半的橙子放在窗台上。夕阳的余晖将水果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但时桉的心头却莫名笼罩着一层阴云。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压着,沉甸甸地堆积在城市上空,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雷响,像是巨兽在云层深处压抑的咆哮。
暴雨将至。
这沉闷的、令人不安的低气压,不仅笼罩着天空,也沉沉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时桉回到沙发椅坐下,重新拿起速写本。他翻过画着保温桶和输液管的那一页,在新的空白页上,无意识地画下了窗外那铅灰色的、蓄势待发的厚重云层。笔触带着一种沉甸的压抑感。
病房内,宋栖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时桉,也没有看窗外的乌云,深潭般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柜子上那张雪白的家长会通知单上。
通知单的“家长签名”栏,空白得刺眼。
他的眼神晦暗不明,像是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翳。搭在被子外的手指,再次蜷紧,指节用力到泛白。
空气沉闷得如同凝固的胶体。
一声比刚才更响、更近的惊雷,骤然炸响在窗外!
轰隆——!
病房的玻璃窗似乎都跟着震动了一下。
时桉被惊得手一抖,铅笔在云层上划出一道突兀的、深刻的裂痕。
仿佛预示着,平静之下,更猛烈的风暴即将撕裂这脆弱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