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囚徒》陈成庆

5、心之枷锁 空气，像是

　　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攫取了所有流动的可能，凝滞在修复室的每一个角落。窗外，铅灰色的云层越压越低，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玻璃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仿佛要将这个刚刚被揭开残酷真相的世界彻底淹没。

　　喻见初呆呆地站在原地，沈炼那番话，如同无数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凿击着她的认知，她的情感，她的整个世界观。

　　诅咒……轮回……前世的记忆……

　　这些曾经只存在于志怪小说或玄幻电影中的词汇，此刻却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闯入了她的现实。

　　而她，喻见初，就是这个荒诞而绝望故事的女主角。

　　不，或许用“受害者”来形容更为贴切。

　　她看着眼前的沈炼，这个刚刚亲口承认了自己背负着无数轮回的爱与痛的男人。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中那股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悲哀，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也一同笼罩进去。

　　“所以……”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久未上油的齿轮，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我每一次……都会死？”

　　沈炼闭了闭眼，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不愿再重复那个残酷的字眼，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是。”

　　“因为我？”喻见初追问道，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要窒息。

　　“因为……我们的爱。”沈炼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诅咒的根源，似乎就维系在我们之间的情感羁绊上。爱得越深，羁绊越强，诅咒的力量也就越强大，反噬也就越惨烈。”

　　爱得越深，死得越惨。

　　这算什么狗屁逻辑？！

　　喻见初想笑，想大声嘲笑这荒谬的命运，可眼泪却先于笑声，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滚落下来。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为眼前这个男人，也为自己那被一次次无情碾碎的“前世”而感到的，铺天盖地的悲伤与心痛。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对自己那么冷漠，那么刻薄，甚至不惜用最伤人的方式将自己推开，都只是因为……他想保护自己。

　　他不想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再一次因为他而走向毁灭。

　　这份深沉到近乎自虐的爱，沉甸甸地压在喻见初的心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你呢？”她哽咽着问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你每一次都带着记忆轮回，每一次都要重新经历这一切……你难道不痛苦吗？”

　　沈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痛苦？

　　这个词，早已不足以形容他所承受的一切。

　　那是比凌迟更残忍的折磨，是永无止境的地狱。

　　他看着喻见初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心疼与关切，心中某个早已冰封了数个轮回的角落，似乎……悄然裂开了一条缝隙。

　　他下意识地想伸出手，去擦拭她脸上的泪水，但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一刹那，却又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猛地缩了回来。

　　不行。

　　他不能碰她。

　　任何一丝的亲近，都可能成为诅咒再次发作的导火索。

　　“我的痛苦，不重要。”他别过脸，避开喻见初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与克制，“重要的是，这一世，你必须活下去。平安地活下去，远离我，拥有属于你自己的，正常的人生。”

　　“正常的人生？”喻见初自嘲地笑了笑，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沈先生，在听完你说的这一切之后，你觉得我的人生，还能‘正常’吗？”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沈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但时间会冲淡一切。只要你离我远远的，不再与我产生任何交集，诅咒就不会被触发。你会慢慢忘记今天听到的一切，就像……你忘记了所有前世一样。”

　　忘记？

　　说得轻巧。

　　喻见初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万水千山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她想告诉他，她不相信宿命。

　　她想告诉他，如果他们真的相爱，就应该一起想办法打破这个该死的诅咒，而不是选择逃避和放弃。

　　可是，当她看到沈炼眼中那深可见骨的疲惫与绝望时，所有反驳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她知道，这个男人，为了保护她，已经承受了太多太多。

　　她不能再自私地将他拖入更深的深渊。

　　“我……”喻见初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明白了。”

　　沈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这么快“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我会……离你远远的。”喻见初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我会当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什么都没有听到过。我会努力……忘记这一切。”

　　她抬起手，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沈先生，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也……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说完，她不再看沈炼一眼，转身，一步一步，艰难地向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痛彻心扉。

　　她知道，这扇门一旦踏出，她和他之间，或许就真的再无任何可能了。

　　她会像他所期望的那样，回到自己“正常”的生活轨迹，努力将他，将这一切荒诞的宿命，都彻底遗忘。

　　可是……真的能忘掉吗？

　　当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一刹那，身后，突然传来了沈炼那沙哑得近乎破碎的声音：

　　“等等。”

　　喻见初的身体猛地一僵，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所有的决心都会瞬间崩塌。

　　“这个……”沈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和……不易察觉的温柔？“你带着。”

　　喻见初缓缓转过身，看到沈炼手中拿着一件东西，递向她。

　　那是一枚造型古朴的平安扣，材质是上好的和田白玉，温润细腻，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平安扣的边缘，用极细的阴刻线条，雕琢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类似符咒的纹样。

　　“这是……？”喻见初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它或许……能替你抵挡一些不祥的东西。”沈炼的声音很轻，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贴身戴着，不要取下来。”

　　喻见初看着那枚平安扣，又看了看沈炼。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枚普通的平安扣。它上面那些诡异的符咒，一定与那个诅咒有关。

　　这是他……在用另一种方式保护自己吗？

　　心中某个地方，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

　　她伸出手，从沈炼手中接过了那枚平安扣。当她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冰凉的手指时，两人都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同时瑟缩了一下。

　　一股莫名的悸动，在两人之间悄然蔓延。

　　“谢谢。”喻见初低下头，将平安扣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玉石传来的微凉触感。

　　“走吧。”沈炼的声音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冷硬，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温情，只是她的错觉，“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也不要再……试图接近我。”

　　喻见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拉开了修复室的门。

　　外面的雨，依旧下得很大。

　　冰冷的雨丝，夹杂着呼啸的风声，像一首绝望的挽歌。

　　她踏入雨中，没有回头，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她的头发，她的衣服，她的整个身体。

　　沈炼站在门口，看着喻见初那瘦弱的背影，在风雨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雨幕的尽头。

　　他缓缓抬起手，覆盖在自己的心口。

　　那里，空落落的，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又多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一道名为“保护”，实为“隔绝”的枷锁。

　　他慢慢关上了修复室的门，将自己重新囚禁在这座冰冷的、充满了绝望回忆的牢笼之中。

　　他拿起那张被揉皱的、画着诡异符咒的A4纸，眼神变得异常坚定而冰冷。

　　“这一次……”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惜一切代价的决绝，“我绝不会再让你……有事。”

　　纸上那些原本只是微微扭曲的线条，此刻，似乎因为他这句誓言，开始散发出一种……更加不祥的，暗红色的光芒。

　　而远在宿舍楼下的喻见初，刚刚踏进楼道，准备上楼，胸口处，那枚被她贴身收藏的平安扣，突然毫无预兆地……传来了一阵灼热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