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女仆的旅程》泠川青睐

4、传送失灵

　　桑卡找到了我。
　　她和玛蒙果然认识，三言两语解释清楚我为什么在这，我们要去做什么。
　　玛蒙没有为难桑卡，只是说，「来得巧。我为了视察魔法阵才到领地边境来，现在事情做完了，和我一起返程，蓝鸟家二女，你认为如何？」

　　桑卡话很少，点头同意。她取来我的行李，我们一起搭乘玛蒙的车，继续路程。

　　一路上。

　　我默不作声。
　　桑卡，如我所想那般，身份不凡。

　　之前伊拉去参加的，正是蓝鸟家的宴会。是蓝鸟家长女，嘉斯米尔.布鲁.伯德的二十岁生日宴。
　　贵族到这个年纪还要举行如此隆重的个人宴会，一是因为还没有决定和谁结婚，二是，这是社交宴会。嘉斯米尔没有结婚，她野心勃勃。
　　主要目的是为了交际，扩张势力，而不是吃吃喝喝。

　　这也是为什么茱莉亚看见伊拉出席宴会那么生气。蓝鸟家主位居公爵，是数一数二的大贵族，地位仅次于金蛇。茱莉亚觉得绿玫瑰这种小贵族出席她家宴会掉价。就这么简单。
　　可是伊拉收到得是货真价实的蓝鸟家邀请函。

　　光是卖掉邀请函的纸，就能赚不少钱。不过这么做一定会遭到追杀。

　　我知道为什么桑卡对家族避之不及了。
　　她在躲避长女嘉斯米尔的风头。嘉斯米尔一定会承袭爵位，而她，是没有封地的贵族，等以后分家后，两人地位自然不同。
　　看起来，桑卡主动放弃和嘉斯米尔的竞争，她加入王都骑士团，远离权力中心。
　　家里有重大财产要继承的人可不会去做骑士这种搞不好就死了的工作。
　　她的行为无异于告诉所有人，我对家主之位不感兴趣，我自己养活自己。

　　至于三女茱莉亚。
　　她还太小。完全没有竞争力，等她成年，长女嘉斯米尔可能会在家族产业中给她个不重要的闲职，总归是衣食无忧的一生。

　　这么想的话，说不定，露纳只是委托王都骑士团，然后，骑士团不想也不能得罪这个大贵族，就把护送我的苦差事交给同样是大贵族出身的桑卡了。
　　桑卡游离家族权力体系之外，贵族只是个虚名，得罪骑士团的长官对她没好处，她因此接下任务。

　　她很可能，和露纳并不熟。肯定不是露纳的心腹。因此我从她口中刺探出情报的可能更大。

　　一白天顺利过去。我们进入更加繁华的区域。
　　夜晚，玛蒙来了些兴致，没去住她的豪宅，而是和我们一样下榻旅馆。
　　桑卡不知道她离开的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但看我兴致不高，她感到抱歉，因此提议，

　　「我们去集市逛逛如何？」

　　玛蒙在马车里，我和桑卡走在车外，欣赏城镇夜景。
　　夜晚的所有事物，目光所及之处，一切那么融洽自然。
　　所有人共同组成这幕宝石璀璨光芒中的倒影，随着宝石缓缓转动，倒影中的人各司其职。
　　没有任何声响能够惊动沉醉梦中的人们。

　　一道影子从喧嚣集市中翩然而至，仿佛是幽灵，穿过人群而不惊动任何一人。
　　这道影子。不，这个人。
　　到眼前才能辨认出真的是一个人。

　　这个人全身笼罩在斗篷里，连眼睛都不知在哪里，只有用影子能形容。

　　影子带着顷刻间结束杀戮的气息，那种冷冽，沉重又独特的气息——朝我们走过来。

　　来者不善！

　　桑挡在我面前，立刻拔剑迎击。
　　我第一次看见她拔出佩剑。
　　她的剑很亮。
　　剑光如虹。

　　我不会用剑，能看出桑卡每一击动作落点精准，直击要害。
　　她会保护好我的。
　　一直被保护照顾会不会心有愧疚？
　　老实说，并不会。
　　她受雇于人，为了任务保护我，这是她本次旅程的义务，我没有不配合的理由。
　　桑卡动作很快，却没能击中对方。
　　这不对。

　　她每一次攻击准确无误，为什么不能击中目标？

　　‘你要……仔细看……’
　　‘模拟出轨迹，仔细看。’
　　是的，我知道这些话。过去老师教导过我。
　　……我，看见了影子。
　　模糊的影子。原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桑卡刺中的是影子。

　　这是什么，戏法，魔法？
　　对方遮住面孔，没露出半点可以辩识的东西，影子也是模糊的，飘忽不定。
　　不管是什么，我可以打它。我的手一直在怀里。握着从为数不多行李中取出的武器。

　　不清楚对方为什么而来，是目标明确的敌人还是盗贼，说不定是桑卡的敌人，遮住面孔是不想被认出，桑卡可能认识对方。
　　如果是这样，那这是她的事务，贸然帮忙会招来麻烦。
　　我没有松开手。

　　「……」
　　桑卡的剑被击飞出去。
　　有什么东西打中她的手，她仍旧拦在我身前，与对方对峙。
　　她真的很负责。
　　有视线在我身上打量。
　　被看见了。
　　一直被有意无意看着。

　　和我有关。这件事，对方，

　　和我有关。
　　「桑卡小姐，您还有其它武器吗？」
　　桑卡没有回答。她分身乏术，我知道。
　　什么东西分开我的灵魂，我看着我的身体，和它离得很远。
　　子弹上膛，发出声响，推力向后传递，我被拖拽，重新回到身体。
　　我击中那个人。
　　毫无疑问，我一定会击中。

　　对方倒下了。

　　就像曾经的一幕。

　　她在那里。我举起枪。
　　那一枪正中胸膛。她向后倒去。
　　「你该睡了……」我叹息着说出那句话。

　　桑卡惊诧的声音唤回我，

　　「翡齐小姐，你，你会枪术？」

　　我说：「是的。我曾凭借它夺下一枚勋章。」
　　就在我的行李中。

　　桑卡还想说什么，我轻轻推推她的手，「桑卡小姐，请你去查看一下，我太害怕了，不敢过去。」
　　「哦，哦！是的。」桑卡反应过来，立刻跑向倒着的人影，

　　然后，我们所有人有目共睹。

　　那个影子，在桑卡接触它时。

　　灰飞烟灭。那是个幻影，被夜晚的风吹散。
　　没留下半点踪迹。
　　偏偏除我们之外所有人都没有察觉。

　　玛蒙神情不大好。这是她的领地，领地上出了此等怪事，肯定要追查。不过她没有声张，像什么没看见，发生这种事后再没心情夜游，我们各自道声晚安，回旅馆休息。

　　我做梦了。

　　我和母亲散步。
　　我走在母亲前面，在她视线之内，我想，从后面看，我永远在她前面几步之远，我们之间呈直线。
　　一条和路一样笔直的线。
　　靠近马车道一侧不时有马车经过。
　　母亲突然把我拉进步道内侧，我一只脚踩到另一只脚上，步伐滑稽。
　　「车会撞到你，我的黛弥。」
　　见我脚步踉跄，她说：「好好走路，别那么没规矩，我不想看到你这样，黛弥。」

　　这种说法让我厌恶。
　　直到醒来，我还记得梦中发自内心的深深憎恶。

　　好像有什么被从我的人生装裱到另一个人的人生。像一幅已经完成的画那样。
　　是经历，还是感悟，大概是什么组成我的人格本身的东西，失去得太多，人就会变得像另外一个人。
　　我永远是我的，是属于我的。

　　朝阳升起。
　　今天玛蒙没乘坐她的领主专车，而且用桑卡租的那种普通马车，还有一上午路程，只需再穿过一个城镇，就能抵达青松领地主城。

　　我们在最后这个落脚城镇休整。玛蒙命令那个褐色眼睛的女奴出去办事，结果，出去好一会还没回来。

　　领地上发生奇怪事件，自己的奴隶出门竟然丢了。再懒得管事的领主也要生气，她怒气冲冲沿着女奴出去的方向走，桑卡在办理文件没办法跟上，出于安全考虑，我跟在玛蒙身后。

　　「这里的点心很有名。我要她去买。」
　　玛蒙指向前方巷子里探出的招牌。
　　这家店铺在巷子深处，想进去得徒步，还得走上一阵。
　　大人物通常不会钻小巷，我没说要帮忙跑腿，玛蒙不得不自己往里走。

　　几人与我们擦肩而过。看来这条巷子因为有这家店在行人不少。
　　玛蒙一直走到店铺门口，没看里面，而是看店铺门口的地面。

　　这条巷子没办法走车，地上不会有车辙，但此刻，地上有一条明显的，金属留下的拖痕。
　　是奴隶特有的铁链痕迹。
　　奴隶们一般脚上带着镣铐，就算能够出行自由，多半是给主人办事，如果没有钥匙，哪怕逃走，镣铐也得在身上一直挂着。
　　拖痕比一步一步走留下的铁链痕迹更平，更直。
　　很容易辨认。

　　玛蒙的不快大概到达顶点。她的奴隶真的被人绑了。

　　她一言不发向痕迹深处走去，跟着痕迹拐进更深处的巷子。

　　已经不能称之为巷子，单纯就是小路。
　　一处院墙边，拖痕不见了。

　　门紧紧锁着。
　　玛蒙抬手，看似敲门，弹指间大门灰飞烟灭，碎片灰尘空中吹拂，她漫不经心走进去。

　　「喂！你！」
　　院子里有动静。
　　人声，打斗声……没有打斗。
　　只听见玛蒙问：

　　「我的点心呢？」

　　之前那个声音响起：「你是什么人！这是我的私宅，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守卫！」
　　谁这么吵。

　　悄悄往里看。
　　从玛蒙衣服露出的缝隙中，女奴被扔在地上，衣服还在，另一个身穿华服的人拦在玛蒙面前，被挡住，看不清脸。
　　院子里人一下多起来，少说十几人围住玛蒙，被发现了！

　　有守卫发现在门外的我，这边估计是后门，巷子本身就窄，想逃为时已晚。
　　我被扭住双臂抓进院子里，对玛蒙打招呼：「嗨。」

　　玛蒙的愤怒在我对她打招呼时彻底点燃，她撒出一把粉末，围住她的守卫措手不及，我还以为她会用魔法……

　　真好，我也会……中招。

　　世界天旋地转，所有人都倒下。只有玛蒙站着，她往嘴里扔了什么，向我冲过来。

　　「撬开你的嘴真难。」
　　事后，玛蒙嘲讽我。
　　我不想吃她的药，咬她手指，有时候失去控制的第二个我会跑出来，别介意。玛蒙当然不知道，只能双手固定我的头和身体，用嘴唇夹住药片扔进我嘴里。

　　我清醒过来，干呕，
　　她……她给我吃她吃过的东西。

　　「喂给她吃。」玛蒙示意我拿药给女奴。
　　我……不得已接过。她明明可以用魔力，施展魔法打败敌人，她没有这么做。
　　就是因为——她觉得为了一个奴隶使用不可再生的魔力不值得。

　　女奴面朝下趴在地上，看起来晕过去。我一只手扶住她后背，另一只手撑住她前胸，想把她扶正，意外地，她身体比我想象得……结实？
　　很多奴隶因为被限制行动外加伙食不好瘦如枯槁，这个女奴比我想象中重得多，用了很大力气才把人翻过来。

　　她。

　　她睁着眼。
　　那双褐色眼睛，望着我。

　　我猝不及防与她对视，大脑空白了一瞬，把药片递到她唇边。什么都没想，不小心碰到她嘴唇。
　　或者是。她咬了一口我手指？！

　　只是瞬间的事。然后什么不曾发生。
　　女奴坐立起来。

　　「喏。」
　　玛蒙递给女奴一根细长铁钉，一把小锤。女奴茫然接过，「打进去。」玛蒙示意她干活。
　　女奴顺从接过铁钉，她以为要用很大力气，像打马蹄铁一样把钉子打进骨头，但——这东西是魔法道具。
　　只要她做出举动，锤子上有魔法，它会自己向下锤。
　　没过一会钉子全部锤进人体。

　　玛蒙说：
　　「这样才能慢慢死。我会命令骑士们过会再来抓人。现在，去给我买点心。」

　　女奴领命而去。

　　回到马车旁时，桑卡刚好回来，她看起来松了口气，在青松这里已经没有再需要办理的文件。
　　「咦？」探究目光望向玛蒙，
　　……桑卡，嗅到魔法的味道了吗。
　　但她不是多事的人。

　　行程后半再无波折。
　　我们在傍晚时分抵达青松主城，主城直接以青松为名。
　　玛蒙的车直接停在一座高塔前。
　　每个领地主城都会有这种魔法师塔。

　　里面住着王都魔法师协会分派来的魔法师。全国所有登记在册的魔法师隶属于统治者，由统治者亲自颁发魔法师勋章，收编进王都魔法师协会，再下派到各个领地。
　　被派来的魔法师负责整片领地上需要魔力的活动，和领主不是直接上下级关系，领主可以命令魔法师做事，一旦有统治者的指令，魔法师会优先服从统治者安排。

　　这也是为了防止领主们谋反。
　　像是绿玫瑰这种小领地，常驻魔法师不会超过两人，真有大型自然灾害人手不足时可以申请增援，能不能申请得到看领主的手腕，实在不行，领主会带着家人亲自上场。贵族基本上都会使用魔法。

　　玛蒙让女奴去敲门：
　　「跟我来，一起见见魔法师协会的人。开启传送需要时间，如果你们能给魔法师留下好印象，她们会很乐意快点帮忙准备。」

　　因为来得是领主，负责接待的是一个有些上年纪的魔法师。和表情阴沉的传统魔法师印象不同，这是个很欢快的魔法师。

　　玛蒙：「这是卜女士。」

　　戴着粉红帽子的魔法师为访客泡了添加魔法粉末的茶，还加了甜牛奶。

　　「亲爱的。等你们离开，这边就要开始维护传送阵。可别落下什么东西。」
　　卜女士人很亲切。
　　她泡的茶也很好喝，不过，什么是魔法粉末？我的前女友泉曙家中就是开奶厂的……哦。泉曙。好喜欢她。

　　「是奶粉。」离开会客室路上，桑卡告诉我。
　　茶加上奶粉……「这是王都的吃法？」
　　「并不是呢。」桑卡一定是想到了什么，微微笑起来，「我姐姐和我妹妹都喜欢王都的甜品礼盒，每次回去我会买给她们。许多甜品上会撒奶粉，所以我想，那应该是奶粉。」

　　「……」果然啊。桑卡和家里关系其实还不错。那么她帮我的可能性更大。
　　「桑卡小姐，到了王都的话，我们还会再见吗？」

　　桑卡思考过后认真回答：「我想，很难。」

　　就是说露纳平时不怎么委托骑士团。
　　「那我真的很荣幸。」

　　魔法师们准备传送阵去了，玛蒙不见踪迹，我和桑卡在单人休息室。
　　下午时间渐渐流逝。
　　魔法师塔，安静得，不像话。

　　傍晚了。
　　一直有股奇怪感觉，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
　　有东西，在建筑深处，召唤我。
　　这种感觉很像每次梦中，当我要看清那个女孩子的脸时，总是猛然清醒，醒来后觉得怅然若失。
　　这种感觉出现在梦里无法避免，但如果是在现实，
　　说实话，经历整整两年的月圆之夜担惊受怕后，我受够了。

　　我受够了！
　　什么奇怪东西，通通放马过来！
　　我气势汹汹向走廊深处进发。
　　魔法师塔，深处能有什么？

　　无非是搞魔法研究到魔障的魔法师，还有那个最珍贵的传送阵。
　　难道我一过去，还能把它隔空弄坏了不成？
　　奇怪感觉更盛，这一路畅通无阻。
　　好像一直有声音，在叫，过来，过来……什么的。

　　我停在一扇大门前。

　　门后一定是传送阵。
　　一般有这种大型法阵的地方肯定会有能量波动，魔力就是能量，有魔力的人都能感知到能量波动。
　　可是此刻，我没有哪怕一丁点感觉。
　　这扇门后——没有魔力？！怎么可能。
　　如果没有魔力，就是传送阵坏了。那我还怎么去王都！？
　　当真是没道理。

　　我用力推开大门。本该有锁，废话，这么重要的地方怎么可能不加锁，还得是魔法锁。
　　但门一推就开了。按理说陌生者闯入也会有警报什么的，现在什么都没有。一切能说明我闯进这里的魔法，都见鬼去了。
　　我堂而皇之闯进门内。

　　房间正中，是一个……巨大的魔法阵。

　　没亮。
　　就只是画在地上的涂鸦。

　　魔法阵真的……失灵了。
　　「……」那股怒气冲动还在身体里横冲直撞。不对劲。
　　把愤怒压抑下来，我低头，仔细检查魔法阵。

　　它，缺失了一块？
　　伸手触碰的瞬间。

　　一柄魔法杖。抵住我的喉咙。

　　「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