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天尽头 ...
-
广明门百步禁法,但就算是没有修炼过的凡人,这一百来步也算不上什么,但今日,这百步却似登天。
“哒…哒……”
浓稠的黑暗里,两道相互拖拽、踉跄的身影,艰难地向上蠕动。浓重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盖过了夜露的清寒。两人浑身浴血,衣衫破碎如絮,长发被血污黏成一绺绺,遮住了大半张脸,只余下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
守门弟子以为是山下遭了灾的凡人,慌忙奔下:“何人擅闯?速速止步,守山大阵……”
话音未落,那两人已力竭扑倒。昏迷者无声无息,另一人却猛地撑起上身,染血的指节死死抠进冰冷的石阶,嘶哑破碎的声音如同砂纸磨过:“禀…掌门…白玉京…照夜台…遇袭…全…全军覆没……” 话未说完,头一歪,也晕死过去。
“是柔兆师兄!快!救人!” 惊呼声撕裂了山门前的寂静。
近月楼前,灯火通明。
抬回的柔兆面如白纸,气若游丝。与他同归的那位张姓弟子,更是只剩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游魂,被慕洗尘强行封在心脉深处,生死难料。
天心派端木萝指尖搭上柔兆腕脉,秀眉紧蹙,叹息着摇头:“心脉重创,邪炁侵体,棘手。” 一枚保命灵丹喂下,柔兆眼睫颤动,艰难掀开一条缝。
“师尊…” 他看清慕洗尘焦急的脸,涣散的目光陡然凝聚一丝愧恨,手指痉挛般抓住慕洗尘衣袖,“弟子…无能…照夜台…毁了…”
“别说话,先养伤。” 慕洗尘沉声安抚。
话音未落——
“呃啊——”
一声凄厉到非人的惨嚎猛地炸响,那原本昏迷不醒的张姓弟子,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猛拽,直挺挺弹坐起来,七窍之中,粘稠、腥黑、散发着刺鼻甜腥与诡异花草腐烂混合气味的污血,如同失控的喷泉,狂涌而出。
“噗嗤——”
黑血泼洒,瞬间染透衣襟,在光洁如镜的白玉地面上绽开大片触目惊心的污秽图腾。
他眼球暴凸,脸上蛛网般的青黑血管狰狞虬结,身体只剧烈抽搐了一下,便如同被抽空所有生气的破布袋,轰然向后砸落。
“砰。”
闷响敲在每个人心尖。那混合着甜腻与腐臭的诡异气味,瞬间弥漫整个大殿,熏得人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张师弟!”“师兄——”
惊恐的尖叫、压抑的干呕、慌乱的呼喊乱成一团,端木萝迅速探手,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与僵硬,她面色凝重地朝拂月和慕洗尘摇头:“…邪炁噬心,生机已绝。”
“和书上写的邪炁入体…一模一样!” 有弟子颤声低语,恐惧在人群中无声蔓延。
拂月广袖一挥,一层薄而坚韧的灵力光罩瞬间笼住那具开始散发不祥气息的尸体,隔绝了令人作呕的气味。慕洗尘脸色铁青,强压怒火:“晏逢,带所有弟子出去,今日的事,不许外传,展蒙,速送柔兆去莫归园,端木仙子,恳请援手。”
端木萝肃然颔首:“慕掌门放心。”
混乱被强行压下,大殿重归死寂,只余那灵力光罩内凝固的惨状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甜腐味。
拂月微微蹙眉,掩了下鼻尖。一方带着清冽雪松气息的素白丝帕适时递到眼前。
“师尊,新的,熏过香。” 谢临远的声音温顺依旧。
拂月接过:“白玉京发生了什么?为何无声无息就被端了窝?附近的照夜台是聋了还是瞎了?”
慕洗尘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此前毫无预警。白玉京…怕是出了天大的问题。”
“白玉京?” 殷自衡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也没有一贯的不正经,估计也觉得此事非同小可:“裴家那个白玉京?他家不是正张灯结彩,要大肆操办爱妾的生辰宴么?帖子都发遍修真界了。前几日派人来送帖时,可半点没提这茬儿啊。”
白玉京,裴氏一族盘踞之地,自诩神裔,眼高于顶。明明是广明门辖下,却总摆出副鼻孔朝天的架势。慕洗尘懒得与这等暴发户纠缠,早些年便将照夜台迁出城外,双方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脆弱关系。反倒是裴家与穿云楼眉来眼去,殷自衡收到请帖毫不意外。
“喏,裴家托我带话,说三十年前仙尊赠匾‘情深义重’,此番务必赏光。” 殷自衡手腕一翻,一张描金嵌玉、灵气四溢、奢华得晃眼的请帖便出现在掌心,正是递给拂月的。
若是不提起这茬,拂月还真的差点忘了,她和白玉京还有一段恩怨纠葛。
三十年前?她除妖路过白玉京,不小心炸了裴家的匾额,裴家狮子大开口,索要十万金赔偿。拂月自然不会惯着他,她反手把妖骨炼成匾额砸回去。裴家脑子被门夹了才来请她。
她伸手一把夺过帖子,看也不看就丢给身后的谢临远:“既然盛情难却怎么好推辞,我明日便启程。”
“师妹。” 慕洗尘急道:“白玉京已成龙潭虎穴,你……”
“正因为是龙潭虎穴,才得我去。” 拂月打断他,语气舒缓,尽量让慕洗尘放心:“师兄坐镇广明门,这裴家的鸿门宴,我去探探深浅。” 她眼尾扫过那灵力罩中的尸体,寒意凛然。
慕洗尘深知她脾性,阻拦无用,只能退让:“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多带些人”
“我陪拂月同往,定保她安然无恙。” 殷自衡眼睛一亮,立刻表忠心。
“不必。” 拂月拒绝得干脆利落,不想给殷自衡这个机会:“阿远随我。昭阳也去,见见世面。”
她目光扫过一脸惊喜的昭阳,以及垂眸静立的谢临远。带昭阳,自然是为了多一双眼睛“照看”她这位心思莫测的徒弟。
巧的是,殿内几位“贵客”,竟都收到了裴家的帖子。去白玉京需要借道广明门,难怪能来的这么快施以援手。
“为一个妾室如此铺张,裴家的排场,倒是几十年如一日地令人作呕。” 拂月刻薄起来,向来平等扫射。
一直沉默的谢临远忽然轻声开口:“或许…是真心喜爱呢?”
拂月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地看向他:“哦?听你这语气,经验颇丰?”
谢临远微微别过脸,耳根似乎染上一点不易察觉的薄红:“弟子不敢。只是觉得…若真视若珍宝,大约…总想让天下人都知晓其珍贵。” 他声音依旧温顺,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执拗。
“呵。” 拂月嗤笑一声,眼中却掠过一丝兴味,“行,那便去瞧瞧,裴家老头子捧在心尖上的‘神仙’,究竟是何等绝色。”
白玉京挺远的,据说它占据的这块地方之前叫作天尽头,除了广明门,真的没有人愿意管辖这块地方,结果广明门辛辛苦苦受累这么多年,人家还不领情,这就叫自作多情吗?
七日后,白玉京城门外。
高耸的城墙在荒凉的天尽头拔地而起,城门紧闭,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墙垛上守卫探出头,语气倨傲:“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谢临远与昭阳下意识看向拂月,生怕这位祖宗一言不合就拆城门。
拂月却只懒懒抬手,指尖一弹。那张奢华的金帖如同被无形之手托着,稳稳飞上城头。
“告诉裴元正。”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空气,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扎心:“三十年前我赠的那块匾额,可还挂得稳当?”
城门在短暂的死寂后,沉重地缓缓开启。
话说的客气不客气不重要,能顺利进了门最重要。城门之后走出来一个身形敦厚,眉眼带笑的中年人。
“哎哟哟,拂月仙尊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易荣满脸堆笑,热情得近乎虚伪,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怪不得他怕,当初他亲眼目睹拂月炸了裴家匾额,还把妖兽丢在裴家门前。当年的易管家吓得脸都白了,现在稳重多了。
“易管家,别来无恙。” 拂月语气平淡。
“家主已在府中恭候多时,仙尊请随我来。” 易荣侧身引路,笑容不变。
可等到了城主府,候了足足有半个时辰都没见到那城主,拂月才明白自己又被裴家涮了一通。
半个时辰过去了。
碧绿的茶早已凉透,色泽变得寡淡。昭阳坐立不安,忍不住凑近谢临远,压低声音:“谢师弟,裴家什么意思?晾着我们?不怕仙尊发火拆了他这金窝?”
谢临远目光扫过端坐上首、闭目养神、气息沉凝得仿佛入定的拂月,低声道:“敢做,便是不怕。静观其变。”
又熬过一炷香令人窒息的寂静。
又是一柱香的时间,外面才传来动静,首先涌进来的,并非人声,而是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甜腻到发齁的暖香,霸道地驱散了厅内所有清新气息。紧接着,八名身着同色纱衣、身姿窈窕、容貌清丽的婢女,垂着头无声鱼贯而入。
她们对厅中贵客视若无睹,迅速行动起来:两人更换香炉内价值千金的暖情香,白烟袅袅,带着令人昏沉的脂粉气;两人撤下拂月三人面前凉透的残茶,换上薄如蝉翼、镶着细碎火灵玉的暖玉盏,注入翠色欲滴的新茶;另有四人流水般奉上十数碟巧夺天工的点心,每一碟都似精雕的艺术品,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这还不算完。
随后,四名更为美艳的婢女,合力抬着一张宽大得离谱、铺着厚厚金丝灵羽软垫的坐榻进来,小心翼翼安置在主位。紧接着,两名妙龄少女,赤着雪白的双足,姿态妖娆地斜倚上那软垫,用自身温软的胴体温存地、一寸寸熨烫着那金丝软垫。动作柔媚入骨,带着一种刻意展示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奢靡与荒淫。
当拂月指间把玩的茶杯发出细微的、濒临碎裂的轻响时,主角终于登场。
八名气息沉凝、目露精光的玄衣护卫开道,如同移动的铁壁。被簇拥在中央的,是一座移动的肉山——裴家家主,裴元正。
他肥胖得惊人,层层叠叠的锦绣华服裹在身上,行走间肥肉颤动,几乎看不到脖颈,全靠左右两名魁梧健仆架着胳膊挪动。一张油光水滑的胖脸堆满横肉,将本就不大的眼睛挤成了两条贪婪的细缝。他旁若无人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甚至渗出一点浑浊的泪花。
婢女们立刻如群蝶般围上:一人捧玉盆侍奉他净手;一人执用锦帕为他敷脸;一人捧漱盂接他吐出的漱口水,他却直接将漱口水吐到少女的胸襟前;还有两人跪在他身后,用犀角梳,小心翼翼地梳理他那稀疏的头发。
待这一套繁琐到令人发指的流程完毕,裴元正才像刚发现厅中有人,慢吞吞地、几乎陷进那被少女体温烘得暖香四溢的金丝软榻里,坐榻不堪重负地发出呻吟。
他抬起那双被肥肉挤压的细眼,浑浊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如同估价货物般在拂月清冷绝艳的脸上逡巡。半晌,嘴角扯出一个油腻而轻佻的弧度,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浓重的鼻音:“哟,拂月仙尊啊,” 他拖长了调子,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熟稔,“久等久等!多年不见,仙尊这通身的气派…啧啧啧,” 他咂咂嘴,目光越发露骨,“可比我府里那些精心娇养的花魁娘子们,还要…勾魂摄魄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