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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我站在距离火光一条马路的位置,摸遍全身上下的口袋,拿到手机,拨通他的电话。

      “你在哪?”

      “喂?”

      “说话。”

      大火蔓延到12楼,我看见蓝色的窗帘布被急速扩散的黑烟覆盖,知道那是我和他的家。

      慢慢合上本子,感到面前的空气变得稀薄,我深深沉下一口气。

      秦斯远将滚烫的水倒下,茶香伴着热气散开,他举着那通透的瓷白茶杯,绕过沙发背站到我面前。

      “谢谢。”我接过杯子,下口前仿佛看见内侧有一圈浅粉口红渍,我把它举远了。

      “刚烧的水,小心烫。”他扶了扶镜框,朝我不确定地瞄了一眼:“你每次做梦都会像这样记录下来吗?”

      “我不怎么爱做梦,这是第一次写下来,因为太害怕了,”把杯子拿近,再看,粉色印记已经不在那了,“而且和他有关。”

      秦斯远坐回他的办公椅,距离我隔着一张宽大的茶几,他身体倒向椅背,由于太远,我看不清他厚镜片下藏着怎样的目光。

      “艺姝,在这之后呢?那幢楼着火了,你逃了出去,之后发生什么了?”

      我张了张嘴,他的名字在唇间呼之欲出,又被我吞了回去。

      “他应该是死在火里了。”

      “‘应该’是?”

      举起水杯的手在空中停下,哪里来的口红印,分明干干净净,但我还是没下口。

      “我在街对面拨出他的电话,听见铃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从对面那条街,从12楼,我们的公寓。”

      “可是你刚才说,你是出门找他才遇见的火灾,说明他并不在家。”

      “对……”我开始撕扯嘴上的死皮,努力回忆,视线渐渐晕散开来。

      “我记得,我是要拿一件东西带给他,出门后发现忘记带上,所以折返回去。我走回电梯间,有人在用力拍打电梯按钮却没有反应,我就知道情况不对了。我冲出楼房,看见大火就在我头顶这幢楼上燃烧。”

      烈日般的火焰重现在我眼前,以极快的速度在大楼里外蔓延。

      “我知道……这不合逻辑,但我感到他就在那里,我们的公寓里。”

      在梦里,一些感官体验出奇地消失了,我感受不到火焰的热浪,闻不到黑烟的刺鼻,只能去看、去听,但即便这样,我们还是无法清醒地在梦中意识到这份不真实。

      一阵细小的疼痛随着拔出的动作在唇上展开。

      “别扯了,你都出血了。”

      秦斯远递上纸巾,我才后知后觉感到痛感的辛辣。

      “你之前提到的胸痛和耳道抽痛的症状呢?医院的检查结果是什么?”

      “做了基础的照影和心电图检查,没有异常。”

      “依我看,很有可能是焦虑躯体化的表现。”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在纸上草草写下什么递到我面前,声音低下去了许多,“跟前台约一下测试,然后我们下周再见,好吗?有任何情况都可以联系我。”

      那是一张焦虑情绪测试的预约单,上面有他的笔迹——无需缴费。

      “谢谢你斯远。”

      人行道上的水被冬季日光反射得更加晶莹剔透,似冻非冻,非要踩上一脚才知道是否已经到了结冰的时节。

      路过两个女生激烈地讨论着预报提到的初雪:“说是今天就会下,我感觉还蛮准的。”

      我还在侧耳偷听她们谈论初雪,全然没意识到放慢的脚步挡了身后很多人的路。

      “哎,鞋带松了。”路人从我身侧通过,小声提醒了一句。

      我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道谢,他已走远了。

      女孩们的声音离我远去,我俯身系上鞋带,想踩一踩这块看似凝固的“冰”,一脚下去踏破了表面的冰层,鞋尖浸上污水。

      被骗了。

      生活似乎处处都是幻觉,总要去捅破那层纸,才能洞见里面的天地。

      那关于那场可怕的火灾呢?即使只在梦里看了几眼,却隐隐有着被表象蒙骗了的直觉。

      咨询室里,秦斯远的椅子转了转,慢慢开口:“我相信你,这个梦你记录得很具体。”

      “而且,没有闻到烧焦的气味是正常的。在梦里,我们的感官都不起作用。你还记得你出门后忘记拿的东西,是什么物件吗?”

      我将沾上血的纸巾扔进纸篓,轻轻触碰嘴唇的伤口,模糊道:“一个黑色盒子,我不记得了。”

      “盒子里面是什么?”

      “应该放着我的首饰。”

      “在火灾这个梦里,黑色盒子只出现过这一次?”

      “我不记得了……”

      我收起弄脏的脚,连同出走的思绪也一起收回。

      抬起手表,屏幕写着14时12分。已经过了下午两点,可是我定的闹钟没有一点动静。

      我赶紧在手提包里翻找手机,难道我为了不在咨询时被打扰,事先取消了闹钟?

      好吧,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来说,想要记清楚一件事变得这么难?

      几乎是快要把包翻了个底朝天,动作粗鲁得像是在自我发泄。

      不在包里。那么不是落在咨询室,就是在做量表的房间。

      我加快步子往回赶。

      心理健康研究所在路口拐弯处,藏在梧桐繁茂枝叶下。如果是站在夏日的树荫下,大面积的嫩绿能遮蔽头顶部分的整片天空,到了冬季,就是另一副干瘪光秃的树枝的形象。

      寒冷的日子里,跑两步就全身发热。

      绿灯在倒计时,数字进到我散光的眼里,已然是糊作一团。当我气喘吁吁跑到路口,黄灯便跳转成红色了。

      可是,等一下。

      在我嘴边呼出的热气之间,出现了一个像他的身影。

      霎时间,我将视线钉在了那一身黑色行头的人身上。即便那人戴着一顶他从来不会戴的针织冷帽,他头型、身型,行走的姿势、速率,手臂摆动的幅度,都与我熟知的他如出一辙,一切都像是昨日重现。

      不知道是不是快跑的缘故,我的喉咙像是燃起了一把火,一路从心脏向下灼烧。

      “这茶闻着不对吗?举起又放下的。”

      所有的局促不安早就被秦斯远尽收眼底。

      我听着摆钟来回晃动的声音,脑子愈发乱了:“你还记得你最后一次见到明亦繁,是什么时候?”

      秦斯远别开头去:“嗯……大约在四月,天气慢慢热起来那会儿。”

      还想进一步询问细节,他却又打断了我:“我们两个平时联系并不多,只有大家偶尔约饭的前后几天才会比较频繁地聊天。他那次就是来等我下班。”

      秦斯远手托下巴,仿佛陷进了一段久远的回忆,但事情发生还不到一年。

      “然后你们再也没有见过了?”

      “没有。”他坐得稍微放松了些,捋了捋上衣,眼眸下垂,“我很抱歉。”

      脑海不自觉重播了刚才的对话,绿灯再次亮起时,我冲向研究所的大门。像是在追一个残影,找一个不存在的人。

      秦斯远,你说你真的没有再见过明亦繁,你说你也不清楚失踪事件的始末,你能保证吗?

      “何女士,您需要在外边先等一下,秦医生一会儿有预约!”

      我径直朝秦斯远办公室的方向去,敲门,无人应答。

      意识到刚刚敲门声下手太重,我再次举起手。

      前台的姑娘一路跟着我来:“何女士……您还不能……”

      反应过来自己鲁莽的举动,我吓了一跳,抱歉地低头,就在这时,秦斯远缓缓把门打开一半。

      “艺姝?进来吧。”

      内心是不管不顾地四处乱撞,然而在看见秦斯远惊异的表情后,我才恍然为如此失礼感到抱歉。

      “抱歉,我把手机丢在这里了,嗯……也有可能是对面那一间。”

      前台对秦斯远点点头离开了,他大方地敞开房门,礼貌让我先进。

      我缓步走进他的办公室,一盏屏风横在中央,内侧摆放着接待咨询者的沙发,透过之间的缝隙可以窥见座位上的人,我在刚好可以看见缝隙的位置稍作停留。

      他在吗?他会在这里吗?

      秦斯远完全不在乎我的举止,走向屏风后方的办公桌,拿起手机举了举,问:“是这部吧?你做量表的时候落在沙发上了。”

      “谢谢。”我上前接过,杵在原地顿了顿,“你的客人来了吗?我还有几句话想说。”

      “还没,”他侧身看了看时钟,“五分钟之内ok吗?”

      作为心理咨询师,能对微表情、肢体动作、说话语气进行即刻的解读,是否也擅长运用这些规则来包装自己的内心?

      我点点头,指向咨询处的沙发。

      他用手提了提眉骨,在我的视角里他像是流露出片刻的犹疑,但还是领着我走进去。

      一个人也没有,不对。

      “我好像看见明亦繁了,就在刚才。”我无奈地笑了,“我是真的疯了吗?”

      秦斯远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收紧了喉咙,惊异地长了张嘴。

      “什么地方?”

      “研究所门口。”

      他紧蹙眉头的样子不像是在深思,而像是在钻研我。

      “很吓人吗?还以为心理医生对这种话见怪不怪了。”我试着不让氛围太奇怪。

      他舒展了面容,轻笑了笑,但很快再次严肃。

      “不是这样的。怎么讲呢……我要进一步确认,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他呼出一口气,像是不愿说出接下来的话,“那么我们先前咨询的结果,就要全部颠覆了。”

      走出研究所,空气新鲜,冬日午后的阳光把街上照得亮堂堂的,而我却有些透不过气。

      秦斯远不愿意就我提出的那句话作更深的交流,他让我给他留一些思考的时间,以及出报告和治疗方案的时间。

      想来也是,我那句冒失的话注定要语出惊人。

      眼见一定为实吗?在脱口而出之前,我根本没有做任何客观的确认。那个身影,到底是我的灵魂出窍的臆想,还是又一个神经错乱的幻觉。

      明亦繁失联的事实,所有人都已经认识得很清楚。

      如今唯独只有我不愿意看清楚。

      “她走了。但是为了确保她不会再回来,你要不过两分钟再出来?”

      秦斯远盯着房门若有所思的样子,冷不丁冒出这句话。

      明亦繁收着呼吸,从办公桌旁衣柜与墙壁的侧缝里将自己挤出来,顺了顺弄乱的刘海,将地上的杂物放回原位。

      “你觉得我还能在这么窄的地方多待一秒?”他拍拍衣物上的灰尘,“真是高估我。”

      沿着屏风,秦斯远环抱双臂走来,悠悠开口:“谁逼你躲这儿了?刚才都听到了吧,你已经被认出来了,我还有几个胆子帮你瞒啊?想不被她认出,建议你去整个容,一了百了。”

      明亦繁一屁股坐在办公椅上,摆弄电脑。

      “没钱。”

      “快点弄吧,弄完滚蛋。”秦斯远拿起手机,“Cici,帮我注意一下,何女士出大楼了吧?”

      拓展坞从主机接口上拔出,明亦繁戴上黑色线帽站起身。

      秦斯远反应过来他即刻要走:“这么快?”

      “不是你着急赶我?”

      秦斯远把他按回座位,从壁橱里抽出一份文件,晃了晃道:“这是她今天的治疗记录,我觉得你不可能不感兴趣。我有预感,你再不出现,她记忆真的会混乱。”

      他收起戏谑的一面,补充道:“明亦繁,我是你哥们,也是艺姝的朋友。我没有资格评判你们的关系,但有些事你可以不要那么武断专横。别让她弄丢自己。”
      久违地有种心被攥紧的感觉,明亦繁轻吐出:“她的生活中心本来就不应该是我。”

      秦斯远“啪”地一声将文件甩在桌上,这句话莫名让他觉得窝火。

      “这也是你一定要消失的理由,之一?”

      明亦繁拿过文件,思忖了一会儿,轻轻打开翻看。
      空气很沉默,他没翻两页就将文件关上,手指来回摩擦尖锐的金属夹。

      “可以的话,以后你们聊天尽量别提到我了,她会慢慢忘记我的。”

      明亦繁起身要离开,经过秦斯远时他试图避开目光接触,秦斯远也扭开头不去看他。

      走到门口,他还是停顿了步伐,然后谨慎抬头,盯着秦斯远轻微翘了边的白褂子。

      “我有搬去南方的打算。这一切可能结束得不算快,但我保证结果会干净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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