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上引》Rosea

1、风起 江染乐见亲

　　凤冠霞帔，天作之合。
　　任谁不这样说。
　　满眼都是刺目的红，婢女稳稳地扶着江染乐走进花轿，今日的风格外的大，盖头被吹的微微扬起。她看见熟悉的玄色衣袍，微微垂眸，她好像越来越看不清这个人了。

　　和亲王府歌舞升平。
　　那是江染乐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
　　“阿姊阿姊，这是什么。”
　　在她的记忆中这是阿姊最为貌美的一天，江染雪身着浮光锦的碧色襦裙，云鬓间斜簪的玉钗挽着满头青丝。
　　江染乐看呆了，凑上去冲着阿姊撒娇：
　　“阿姊，你定是偷饮了王母娘娘的琼浆玉露，才能美的这般摄人心魄。”
　　她轻轻拽着阿姊的衣角，浮光锦在日光下流转着着七彩华泽，却不及江染雪眼尾那抹胭脂来的流光溢彩。
　　“喜欢？”
　　“嗯！这衣服喜欢，钗子也喜欢！阿姊你这样活脱脱就是话本中的江南美人！”
　　江染雪被妹妹的这席话哄的喜笑颜开，粉面含春。
　　“你呀，去过江南吗？”她好笑的捏脸捏妹妹的脸蛋，她知妹妹这般耍宝逗趣是想让自己放轻松，毕竟这和亲王府向来是恶名在外的，但作为奴才，主子有令，就算胆怯就算害怕，又能如何呢？她轻拍了拍妹妹的手，笑着看着她，让示意妹妹别太担心，她做事向来稳当，小心为上想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
　　“好了，别担心我了，快去府外头的樱棠斋吃点芙蓉酥堵堵你这张小嘴吧，待阿姊拿了赏银就带你去买上次喜欢的那个发簪，你不是念很久了？”江染雪掏出帕子轻轻给妹妹拭了拭额边的汗，并掏了点碎银子给江染乐。
　　这和亲王府附近樱棠斋里的点心可都价值不菲，江染乐从未吃过，她揣了钱甜甜应好，却也只是在铺子外瞧了瞧，并没有走进去。
　　几个时辰过去了，从天亮都天黑从人声鼎沸到现在的夜半三更，府门口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可江染乐却始终没瞧见那一抹碧色的倩影。
　　那几两碎银子攥得她手心生疼。
　　“怎么办。”她躲在小巷里，望着那黑洞洞深不见底的府门。
　　这时几个嬷嬷突然担着担架从偏门走出来，对着门口的小厮说了几句。
　　太黑了，实在是太黑了，就算府门口挂着灯笼，却也只是微弱的烛光，叫人瞧不真切。
　　就算如此，可江染乐也是脚底发凉。
　　“不是的，一定不是的……”她喃喃道。
　　那几个嬷嬷和小厮说罢，转身继续抬起担架便要离开了。
　　“绝不能，绝不能如此……”她实在想追上去看看，可是看她们趁着天黑还急匆匆的模样，她不敢贸然走上前去。
　　怎么办？到底应该怎么办？她实在着急，又因一整天未进吃食而有些两眼发黑，她松开手，撑在墙壁上，堪堪没让自己倒了下去。
　　手一松，几两碎银便这样骨碌碌地滚了出来。
　　是了！银子！
　　不过就凭这几两银子就算她能够拿到王府门前也必然打探不出什么消息。
　　那如若这几两银子是从头而降的呢？
　　她急忙追上去，对着最后面的那个嬷嬷头就一顿猛砸。
　　“哎呦！”
　　果不其然，那个嬷嬷吃痛，脚步一顿，担架也随之倾斜。
　　“银子？”和她想的别无二致，那几个嬷嬷真将担架稍微搁置了下来，蹲下去捡地上的银子。
　　趁此间隙，江染乐伸长脖颈，就着影影绰绰的烛光，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霎时间，血液倒灌，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
　　浅碧色的衣衫此时染上了污泥，白皙的脸庞此刻也多了几道骇人的伤，明明几个时辰以前还浅笑晏晏的阿姊，此刻却是这般模样。
　　“快走快走，要是误了差事，几条命都不够我们赔的。”她几人捡起银子，匆匆走进夜色中。
　　“叮……“在几位嬷嬷的交谈声中，早上那支还被她夸赞过的玉簪就这样轻轻落下来，发出几乎是微不可察的声响，再美丽又如何，掉落下来，连那几位嬷嬷都没有发现。
　　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口腔里也充斥着满口血腥味，就算泪水糊了自己满脸，就算愤恨不解委屈难过此时统统从胸腔中爆发，但是她此刻也只能蜷缩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潮湿的小巷中，她一介孤女如何能与这些权贵相斗，她毫无胜算。
　　“驾，驾，驾。”远处传来马蹄声。
　　这个时间点，怎么会有马车声？
　　江染乐呜咽着，擦净自己的眼泪。
　　“吁。”
　　马车缓步下来一位身着华服的矜贵男子，手捻一把折扇，腰间玉玦随着走动发出清脆的铮鸣声，而后紧随一位玄服男子提刀而立，似是侍卫。
　　江染乐依旧在角落里蹲着，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轻举妄动。
　　“皇叔，今日这宴会是否尽兴？”
　　皇叔？和亲王乃是圣上手足，那这位华服男子莫不是皇子？
　　“侄儿，你怎这个时间点来了？虽是来的晚了，但为叔却正是开了松花酿，诶还是你小子最有口福啊！”
　　”皇叔，我可是听闻今日你的府上来了一位乐姬，长的也是温柔小意，琴声更是叫人闻之欲醉呢。”
　　乐姬？那是阿姊，那是阿姊！为何，为何你们就是不放过一个弱女子，为何你们更是像物件一样打量她？为何！
　　滔天怒意涌上心头，江染乐紧紧抠住墙边，指尖泛白，泪水滴滴答答流了下来。
　　她不仅仅是一个乐姬，更不是一件好看的物件，那是我的阿姊，我的阿姊。
　　江染乐知道此刻不是发作的时机，只能硬生生将如此剜心之痛忍下，这般情形，她想复仇只能从长计议，她本身就是一无所有，和阿姊相依为命，如此情形，她也只能伺机而动。
　　身着华服的矜贵男子话音未落，就能瞧见和亲王的脸色微变。
　　“皇叔，不过一个乐姬，小气了。”他拿着折扇轻轻捂脸，眼眸流转，微微偏头，却是正正巧让江染乐借着烛光看清了他的神情。
　　冷漠的，玩味的，甚至是含恨的。
　　风吹过，烛火一晃一晃，暖色的光投在对面二人身上，关怀备至的言语底下却是无尽的寒意。
　　只这一瞬，江染乐匆忙往巷子里挪步，她不清楚这个人到底有没有看见她，但是他一定一定为了阿姊的事情而来。
　　遍体生寒，却也正好让她冷静下来。
　　她刚才怕是被愤恨蒙蔽了心智，是啊，纵使他和亲王权势滔天，但是在天子脚下光明正大杀害良民，传出去就算他贵为亲王，也是罪责难逃。而这皇子又来得凑巧，明明连她自己都是蹲在小巷口才能发现姐姐悄悄被人转送出去，那这皇子为何又能够来的这么及时？怕是阿姊的死，不是如此简单，和这帮权贵的勾心斗角权谋算计脱不了干系。
　　“啊！”王府内骤然传出尖叫声。
　　“王爷，王爷，有人掉进荷花池了！”远处跑来一位满头珠翠的貌美妇人，不过她此时的姿态确实称不上端庄，发髻散乱，就连披帛也是胡乱挂在身上的。
　　和亲王扶起那女子，拍拍她的手，柔声问：
　　“爱妃，发生什么事了？”
　　那女子柔弱无骨的窝在和亲王怀中，哼哼唧唧道：“就是下午那个乐姬，王爷说漂亮的那个，她掉进荷花池中了。”
　　荷花池？这是何意？怎么会变成跳水而亡，他们到底想要掩盖什么？
　　和亲王看着匆匆赶来的下人怒喝：“怎么你们都是死的吗？还不救人？”说罢，又转头向着那华服男子浅笑：“抱歉侄儿，今日这番属实不是皇叔本意，不过是家里下人乱了规矩。”
　　轰隆。
　　怕是要下大雨了。
　　“王爷，救上来了，但是人已没了气息。”
　　浅碧色的衣衫，头上的玉钗，都和阿姊今日的装束一模一样，就算被水浸泡的略显浮肿，但是那样貌却生生和阿姊有着七分相像！
　　这须臾间发生的事情绝不可能这样凑巧。
　　王府，皇子，落水的女子，一切的一切就像一张编织的大网将江染乐套牢了，她知道，自己和阿姊怕是已经不可避免的卷入这场权力的斗争中了。
　　上天不公，为何偏偏是我们。
　　“是吗？如此美人，就此香消玉殒了，实在可惜。”华服男子状似不忍，那柄折扇微微打开，遮去了他大半张面庞，就这样隐于暗夜之中。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珠砸的人生疼。
　　“本想借王爷生辰宴一睹这琴姬风采，如今看来，却是侄儿叨扰了，”他将扇子收起，作揖，“王爷，这乐姬既是失足落水，想必家人更是悲痛欲绝，还请王爷好生抚慰才是。”
　　电闪雷鸣。
　　就这一瞬，江染乐确定他一早便知自己藏身在此，是刚才那恰巧的对视吗？
　　不，不是。
　　彻骨的冷意自后背悄然升起。
　　这一切的一切，这看似一桩又一桩的事件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自己的出现也是他所计划好的，他的目的从不是借由阿姊的死向和亲王发难，他的目的怕一直一直都是自己。
　　雨更大了。
　　江染乐清楚的知道。
　　这一次恐怕自己也是在劫难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