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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溺雨 对上他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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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象台报道,今夜至明日持续中雨,气温16-19℃,东北风3-4级,湿度85%。出行请备好雨具,注意防滑。”
窗外暴雨如注,天空被乌云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雨水拍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荆韫苒坐在书桌前,耳机里循环播放着一首轻音乐,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杂音。她讨厌雨天,雨水会让她想起疏散死的那一夜,
突然,一阵剧烈的撞击声穿透了音乐。
她摘下耳机。
客厅里传来混乱的脚步声、男人的怒吼与粗粝的咒骂、家具翻倒的闷响,以及□□撞击的闷响,与她父亲痛苦的闷哼。
“姓荆的,钱呢?!拖了三个月,真当老子是做慈善的?!”
荆韫苒屏住呼吸,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隙,从缝隙中窥见客厅里的场景。
客厅里,父亲被三个男人围着,嘴角渗血,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其中一人揪着他的衣领,另一人抬脚狠狠踹向他的膝盖。
父亲踉跄着跪倒在地,嘴角渗出血丝,却死死抱着那人的腿,声音嘶哑:“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
“时间?”男人冷笑,抡起拳头砸向他的脸,“你他妈拖了三个月了!”
荆韫苒的呼吸凝滞,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她退回房间,颤抖着摸出手机。
110三个数字在屏幕上亮起,她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嘟……”
第一声忙音刚响起,客厅里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妈的,这老东西家里还有人!”
血液瞬间凝固。
脚步声逼近,房门被猛的踹开。一个纹着花臂的男人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手机,瞪着屏幕,脸色狰狞,把手机扔到一边:“小贱人,还敢报警?!”
父亲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扑过来抱住那人的腿:“苒苒!跑!快跑!别管我!”
荆韫苒根本来不及思考,冲到玄关。
三楼,二楼,一楼。
她没拿伞,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全身。拖鞋在楼道里的时候跑掉了,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她跑得越来越慢,最后几乎是在拖着步子走。雨幕中,街灯的光晕模糊成一片,像是被水晕开的颜料。
——跑。
——不能回头。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父亲的嘶吼,夹杂着雨声,模糊又清晰。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意识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
她忽然想起疏散死的那一夜,也是这样的大雨。
那时候,疏散是不是也这样害怕?是不是也这样拼命地跑,却还是逃不掉?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窒息般的疼痛从胸腔蔓延到喉咙。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她永远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
雨水混着泪水滑下脸颊,她抬手狠狠擦掉,却越擦越多。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的水花打在她的小腿上。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冷。
她身上穿了件居家睡衣服。吸了水的面料沉甸甸地贴在身上,脑袋上连帽的熊猫耳朵软塌塌耷拉着,像是也在为这场突袭的雨委屈。
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冷。
荆韫苒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雨水顺着发梢滴落,视线被水雾模糊成一片。她机械地迈着步子,赤脚踩过积水的路面,碎石子硌进脚掌的伤口,却麻木得感觉不到疼。
——能去哪里?
她怔怔地,脚步不自觉地停下。
下一秒——
“砰!”
她撞上了一个人。
额头磕到对方坚硬的胸膛,淡淡的烟草味混着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荆韫苒踉跄着后退,下意识低头道歉:“对不起......”
头顶传来一声轻嗤。
荆韫苒缓缓抬头——
他身着连帽灰色内搭,如薄暮轻笼,外头罩一件利落黑夹克,剪裁藏着少年桀骜。手里撑着一把透明的伞,整体像被孤独浸润过。
段岸淮垂眸看她,眼尾似浸着薄凉,藏着说不出的寂寥。
雨幕中,他的伞微微倾斜,罩住她湿透的发顶。
段岸淮的目光扫过她赤着的脚——脚底被碎石划出细小的伤口,混着泥水,血迹已经发淡。他的视线又移到她湿透的睡衣,连帽上的熊猫耳朵可怜巴巴地耷拉着,像只被雨淋透的小动物。
“第三次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比雨还冷。
荆韫苒怔住,睫毛上的水珠颤了颤。
“公交站,医院,现在。”他嗤笑一声,“挺巧啊,每次碰到你都…”
“这么狼狈。”
段岸淮的声音混着雨声砸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却又微妙地没有挪开伞。
荆韫苒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要掉不掉。
他盯着荆韫苒看了两秒,然后啧了一声。
段岸淮单手解开夹克扣子,黑色外套带着体温重重罩在荆韫苒肩上。干燥的布料裹住她湿透的身体。
“能走吗?”他问。
“……嗯。”
段岸淮挑眉,把伞塞她手里,转身走进旁边的便利店。荆韫苒愣在原地,没过多久,他拿着两样东西出来。一把折叠伞,和一双便利店卖的塑料拖鞋。
“穿上。”他把拖鞋扔在她脚边。
荆韫苒低头看着那双印着卡通图案的廉价拖鞋,犹豫了一下才把冻得发红的脚套进去。拖鞋大了两号,走起路来啪嗒作响。
段岸淮打开伞往前走:“走了。”
荆韫苒攥紧伞柄,塑料拖鞋啪嗒啪嗒地踩过积水。她盯着段岸淮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走路时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劲头,却又刻意放慢了脚步。
药店玻璃门上的风铃叮咚一响。
“要什么?”店员打着哈欠,问道。
段岸淮屈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柜台:“消毒水,纱布,感冒药。”他又补了句,“再拿条毛巾。”
他结完账,拎着塑料袋出来时,荆韫苒正躲在屋檐下,她裹着他的外套,盯着马路对面发呆,眼神空洞得像被抽走了灵魂。
段岸淮的脚步顿了一下。
——太熟悉了。
破碎的,绝望的,却又固执地不肯熄灭的。
像照见另一个自己。
段岸淮把塑料袋塞进她手里。给她帽子摘下去,毛巾盖在她湿漉漉的头顶。荆韫苒被突如其来的温暖惊醒,睫毛上的水珠抖落,在灯光下像碎掉的星星。
段岸淮的手在她头顶停顿了一秒。
他的动作实在称不上温柔。毛巾粗暴地揉过她的发梢,荆韫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啧"。
“什么名?”
“荆韫苒。”
段岸淮眉梢一挑:“都哪个字?”
“荆棘的‘荆’,道光韫玉的‘韫’,时光荏苒的‘苒’。”
*
她的名字是爷爷翻遍古籍取的。
荆韫苒出生那天,奶奶坐在老家的堂屋里,连医院都没去。
“又是个丫头片子。”老太太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赔钱货。”
三天后上户口。全家人围在派出所柜台前。奶奶从棉袄内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好写着“荆引弟”,奶奶不识字,名字还是奶奶让隔壁上初中的孩子代笔的。
“就这个。”奶奶指甲敲着玻璃,“同志,你可看仔细了哈,是‘引’不是‘英’。”
“妈!”父亲急得去抢,“重云知道了要闹的!”
奶奶把纸条往桌上一拍:“我说叫这个名,就叫这个名!”
趁着奶奶和父亲争执的时候,爷爷迅速调换了纸条。
工作人员接过新纸条,朗声念道:“荆韫苒——‘韫’是王字旁加个昷,‘苒’是草字头加个冉冉升起的冉。”
奶奶狐疑的瞪眼:“啥?同志,你弄错了吧?我写的明明是……”
“害,上都上了,就别纠结了。”爷爷突然打断,把印着新名字的户口本塞进怀里,“再说,这名儿多好,一听就是文化人。”
荆韫苒六岁那年,语文老师布置了一项作业。
“明天,大家都来交流一下自己名字的含义。”
放学回家的路上,她攥着书包带,一遍遍默念自己的名字::“荆、韫、苒。”笔画好多,写起来总是歪歪扭扭的。
饭桌上,她仰起脸问:“妈妈,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呀?”
母亲正在盛饭,听到荆韫苒的问题笑道:“这得问你爷爷”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名字是他取的。”
视频通话接通时,爷爷正在院子里浇花。老人胡乱的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呵呵地问:“苒苒是不是想爷爷啦?怎么突然给爷爷打视频了。”
“爷爷!”荆韫苒凑近镜头,“爷爷,老师让我们问名字的意思。”
屏幕里晃动了几下又恢复平静。爷爷摸了摸灰白的胡子……
“‘韫’是藏玉,‘苒’是草木茂盛。”
爷爷说,希望她像一块藏在荆棘丛里的美玉,柔韧生长。
……
雨势减小。
荆韫苒抿了抿唇:“你呢?”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雨夜的寂静:“段岸淮…是叫这个吗?”
“嗯。”他应的简短,“隔岸淮南树。”
荆韫苒点点头:“好,知道了。”
过了几秒,她开口:“……段岸淮,你愿意送我回家吗?”她知道这样很冒昧,她不该开口的,她们不过萍水相逢,连朋友都算不上。
可父亲还不知道怎么样了。
那些讨债的人走了吗?
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她该怎么办?
段岸淮低头看她。
*
他们抄了近路。段岸淮对这片街区熟悉得惊人,带着她穿过七拐八弯的小巷。
段岸淮的脚步在单元门前戛然而止。
“以后别随便让别人知道你家在哪里。”
他的眼睛在雨夜里呈现出一种奇特的颜色——像被雨水浸透的刀刃,冷而锋利,却又莫名让人安心。
黑色的伞面隔绝了雨幕,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她抬脚往楼道里走,却在转身的那一刻,她听见他叫了她的名字。
“荆韫苒。”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雨声淹没。
荆韫苒回头。
然后,对上了他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