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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归途 盛砚背负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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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时节,京城飘雪。
盛砚站在盛家老宅的废墟前,脚下是厚厚的积雪,头顶是铅灰色的天空。这座宅院曾经门庭若市,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杂草丛生。
三日前,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彻查旧案。盛家——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将门,终于得以平反。当年构陷盛家的奸臣被押赴刑场,斩首示众,百姓拍手称快。
可盛砚站在刑场外,看着那颗滚落的头颅,心里却没有半分快意。
仇人死了,可盛家满门,也早已化作黄土。
他抬手拂去墓碑上的积雪,露出祖父的名字——盛明远,先帝亲封的镇北将军,一生戎马,最终却因“通敌叛国”的罪名,被赐毒酒,满门抄斩。
盛砚活下来,只是因为那年他刚满七岁,被乳母偷偷带出府,藏在乡下。后来乳母病逝,他流落市井,在风雪与屈辱中长大。
如今,他终于能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以盛家子孙的身份祭拜。
“祖父。”他低声开口,嗓音沙哑,“盛家的冤屈,洗清了。”
寒风呼啸,无人应答。
盛砚闭了闭眼,从怀中取出一封荐书——这是新帝特赦后,几位与盛明远有旧的朝臣联名所写,举荐他入京赶考。
他本可以袭承祖职,以武将之身重回朝堂。可这些年,他见惯了刀光剑影,也看透了权势倾轧。
盛家因武而兴,也因武而亡。
这一次,他想换一条路。
“我会以笔为刀。”他对着墓碑轻声道,“让这天下,再不敢冤杀忠臣。”
雪越下越大,盛砚最后看了一眼老宅,转身离去。
进京的路,比盛砚想象的更难走。
北渊连年战乱,匪患猖獗。他孤身一人,背着简单的行囊,在风雪中艰难前行。棉袍早已被雪水浸透,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靴子里咯吱的水声。
这一日,他行至苍岚山脚下,天色已晚,风雪愈急。盛砚抬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空,加快脚步想在天黑前赶到前方的驿站。转过一道山坳时,他突然僵住了——
前方的山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血还未凝固,在雪地上洇开刺目的红。
"看来今天运气不错。"粗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盛砚猛地转身,十几个彪形大汉已从树林中走出,为首的匪首扛着大刀,咧嘴一笑:"读书人?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爷爷给你个痛快。"
盛砚下意识按住怀中的荐书,那是他进京赶考的唯一凭证。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在下身无长物,只有几两碎银......"
"少废话!"匪首一挥手,两个匪徒立即上前按住盛砚的肩膀。粗糙的手掌在他身上摸索,很快扯出那封盖着朱印的荐书。
"哟,还是个举人老爷?"匪首抖开信纸,眯着眼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可惜啊,这玩意在老子眼里还不如擦屁股纸。"
说着就要撕毁。
"住手!"盛砚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束缚扑上去。匪首显然没料到这个文弱书生敢反抗,猝不及防被撞了个趔趄。荐书飘落在雪地上,瞬间被染红一角。
"找死!"匪首暴怒,抡起刀背狠狠砸在盛砚背上。
剧痛让盛砚眼前发黑,他跪倒在雪地里,却仍挣扎着想去够那封荐书。指尖刚碰到信纸,一只脏污的靴子就踩住了他的手。
"喜欢这个?"匪首狞笑着加重力道,"那爷爷成全你。"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盛砚咬破嘴唇也没发出一声痛呼。他抬头盯着匪首,眼神锐利如刀。
匪首被这眼神激怒了:"看什么看!"他举起大刀,"老子这就送你去见阎王!"
就在刀锋落下的刹那,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匪首还未来得及回头,一支羽箭已破空而来,直接贯穿他的咽喉!
"敌袭——!"
匪众大乱,可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队黑甲骑兵已如狂风般席卷而至。箭矢破空声、刀剑碰撞声、惨叫声瞬间响彻山谷。
盛砚艰难地撑起身子,看见一个身着玄甲的年轻将军策马而来。那人手持长弓,箭无虚发,每一箭都精准地夺走一条性命。火光映照下,他的轮廓如刀削般锋利,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桀骜。
不过片刻,山道上已无站着的匪徒。年轻将军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盛砚:"还活着?"
盛砚的视线开始模糊,但他仍死死攥着那封染血的荐书:"多...多谢将军..."
话音未落,黑暗便吞噬了他的意识。
他的背影孤绝,像一把出鞘的剑。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军帐内忽明忽暗的光影。
盛砚坐在矮凳上,肩头的伤已被军医草草包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苍白,指节分明,是一双握笔的手,而非持刀的手。
萧无疴掀开帐帘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壶酒。他随手丢给盛砚一件厚实的棉袍,又给自己倒了碗酒,这才抬眼打量他。
"朔州防御使,萧无疴。"他勾了勾嘴角,"至于你——盛明远的孙子,这双眼睛,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盛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像极了那年刑场上燃烧的诏书。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这双被市井孩童嘲笑过"像狼一样凶"的眼睛,原来真的和祖父一模一样。
"怎么?很意外?"萧无疴随手将匕首插回靴筒,溅起的火星在他铠甲上跳动,"三年前我在兵部旧档里见过盛将军的画像。"他忽然俯身,近得能看见盛砚睫毛上凝结的冰霜,"特别是这眼神——宁折不弯,最适合拿来当箭靶。"
盛砚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个轻佻的将军把祖父的画像说成"箭靶",就像在嘲笑盛家满门的忠烈。
“盛明远的孙子,居然不会武功?”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你祖父当年一杆长枪横扫北漠,你倒好,连几个山匪都对付不了。”
盛砚接过棉袍披上,神色平静:“盛家因武而亡,我为何要学?”
萧无疴喝酒的动作一顿,眯起眼看他。
盛砚继续道:“祖父一生忠勇,可最后死在‘通敌叛国’的罪名下。刀剑救不了盛家,也救不了这世道。”
“所以你想靠笔?”萧无疴嗤笑,“读书人那套仁义道德,在朝堂上可活不长。”
盛砚抬眸,火光映在他眼底,像一簇不灭的星火。
“笔不能杀人,但能诛心。”他淡淡道,“我要让天下人知道,盛家从未叛国,也让那些构陷忠良的人,遗臭万年。”
萧无疴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仰头喝完碗里的酒,随手一抹嘴角,“可你知道现在朝堂上是谁在主事吗?是那帮主和派的老狐狸,他们巴不得把北渊十六州拱手送给北漠,你一个毫无根基的盛家遗孤,拿什么跟他们斗?”
盛砚沉默。
他当然知道前路艰难。新帝虽有心振作,但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主和派把持朝政多年,根深蒂固。
“总得有人去试。”他最终说道。
萧无疴哼笑一声,没再说话。
帐外风雪呼啸,帐内一时寂静。
良久,萧无疴站起身,丢给他一把短刀。
盛砚一愣:“这是?”
“明日我派人送你去京城。”萧无疴背对着他,声音懒散,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不过盛公子,这世道,光有笔和骨头可不够——带上它,至少别死得太难看。”
盛砚低头看着那把短刀,刀鞘朴素,刀刃雪亮。
他缓缓握紧,轻声道:“多谢。”
萧无疴摆摆手,掀开帐帘走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盛砚望着晃动的帐帘,忽然想起祖父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刀剑护身,笔墨诛心。”
如今,他两手空空,唯有这一支笔,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