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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奈何明月照沟渠   珠帘晃 ...

  •   珠帘晃动,欧阳昭昭的脚步声渐远。

      “这就成了?”萧云岚手中动作不停,从里见探出半个身子,略显凌乱的发髻上还粘着些许香粉。

      从未见过萧云岚这般姿态,沈月明饮尽杯中最后一点茶,嘴角微微扬起,“做生意嘛,讲究的就是一个你情我愿。”

      茶杯在桌上磕出清脆的响声,她望向窗外落日,顺势起身,“好了,我也要走了。青穗你帮忙盯着点,莫要出了岔子。”

      说罢,整间屋内,便只残余她那半片衣角。

      沈月明在店门外伸个懒腰,面前店铺已是张灯结彩,一时兴起,又跑去置办了好些新年装饰。

      放了年假,心情也松快不少,不知不觉便到了腊月三十。

      “往左边点!”

      “你确定?我怎么看着也该往右边些。”

      沈月明手中端着碗浆糊,往后退了退,仰头仔细比对着欧阳衡手中的横批,又抬手指点起来。

      “老奴倒觉得,这位置刚刚好。”

      一道突兀的声音打断二人的争论,沈月明转过头,一位六十多岁模样的老妇人,身着锦衣华服,眉眼弯弯立在她身后。

      是祖母身边的赵嬷嬷,这位嬷嬷一直跟在祖母身边,如今早已颐享天年,却不知为何今日会来。

      沈月明诧异一瞬,随即问道:“赵嬷嬷今日前来,是祖母有什么事?”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夫人她想小姐了,特遣我来请小姐去吃顿团圆饭。”赵嬷嬷说着,牵起沈月明的手拍了拍,眼中满是慈爱。

      “那便请嬷嬷稍等片刻,我梳洗一番便来。”沈月明笑着答道,随即走向里间。

      马车上,欧阳衡颇为好奇:“你怎么想去国公府了?”

      “有事。”沈月明懒散地靠在欧阳衡身上,玩弄着他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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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很快便到了国公府,赵嬷嬷领着二人往正厅走去。

      院里起了风,海棠,红桃,各色鲜花开得熙熙攘攘,在寒风中摇曳。这时节怎会有这般景象?沈月明眉梢轻挑,心中不免好奇。

      她脚下一拐,往那花树中凑去,近前细看,便忍不住咋舌。

      竟是用贡绢做出的绢花!

      她抬眼,望着那满园春色,心中盘算道,“光是这绢料都得花上个两三万了,更别说这扎花的功夫。”

      “还真是豪横。”她转身离开那花树,不禁小声感叹道。

      正厅的人早已到齐。

      正厅一侧,沈林晚举着手中黑子犹豫不决,望着棋盘正凝思苦想,反观沈云归倒是神色淡然,指尖轻敲桌沿。坐在上首的老太君,斜靠在引枕上朝棋盘观望,拉着陈子君的手,兴致勃勃讨论着棋盘走势。身侧的陈子君嘴角挂着得体的笑,目光却时不时的飘向另一侧。这正是沈庭松的位置,他斜坐的官帽椅上,手中捧着书,良久也不曾翻页。

      “大姑娘来了。”

      屋外头传来赵嬷嬷的声响。

      众人齐齐停下手中动作,朝门口望去。

      宽袍大袖衬得二人身姿挺拔,一个明艳张扬,一个沉稳内敛。并肩行至门前,沈月明抬手,欧阳衡便已将掌心抬起,二人相视一笑。她将半个手掌轻搭在欧阳衡手中,另一只手轻提朱红妆花裙摆,欧阳衡配合着她的步伐,鸦青色暗花衣摆随之提起,红与青在此交叠着拂过门槛。

      有眼尖的丫鬟早就在老太君面前铺上蒲团,沈月明松开欧阳衡的手,整理了衣衫,跪地磕头,“孙女拜见祖母,愿祖母福寿绵长,岁岁安康。”

      话音落下,身旁的丫鬟赶忙扶沈月明起身,欧阳衡也顺势躬身一拜,“祝老太君新岁吉祥,福体康健。”

      “好好好,快起快起。”老太君嘴角笑容未曾停下,招手唤来嬷嬷,拿起那早就准备好的红封,递到二人手中,“压岁钱一人一个,你们啊,今年都要平平安安的。”

      话音未落,沈庭松也凑上前来,“来来来,二叔也给你们一个。”

      说着,他从袖口摸出两个红封径直递到沈月明手中。

      沈月明正要开口推辞,沈庭松摆摆手,随即转身拉住欧阳衡,“欧阳家的,走,尝尝我国公府的菜色,可不比你舅舅的差。”

      欧阳衡挑眉却又没办法,任由沈庭松拽着向前,转头无奈看向沈月明。

      许是被这祥和气氛感染,沈月明竟在暗中偷笑,她倒是第一次看欧阳衡这般吃瘪。

      众人见这般场景,便也笑着,三三两两起身。

      沈月明捏着手中四个鼓鼓囊囊的红封,妥帖收好,与众人一道前往餐厅。

      路上烟花齐放,一簇簇火光拼凑成各式吉祥的图案,空气中弥漫着销烟的味道。一路走马观花,沈月明行至厅内落坐,从窗户望出去,一片湖中戏台搭起,传来悠扬婉转的戏腔。

      丫鬟仆役们忙不迭穿行于席间,为众人夹菜布菜。湖心亭上那戏子,水袖一抛,一句“今宵月满画堂东”,拖着绵长的调子,落入众人耳中。

      沈月明执勺的手微微一顿,心中暗自说道:“这出《双鸳记》选得可真巧。”

      果不其然,老太君轻嘬口茶水,笑吟吟地开了口,“如今你们二人恩爱有加,这婚事……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

      话音落下,众人目光朝她看去。

      她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碗中羹汤,轻叹口气。再抬眼时,面上已是一片笑意,说起早就很好的说辞,“祖母,朝堂之事还有许多尚未了断,这议亲为时尚早。”

      这婚事若是让国公府插手,这三书六礼的繁琐,她想想便头皮发麻,更何况……

      她放下手中调羹,垂眸瞥向欧阳衡,就像楚临衍与她对峙那日她所说的,他并不信她,不信她能安然无恙的从殿中走出。

      老太君见说不动她,转而将目光落在欧阳衡身上,“欧阳家的,你就没什么想法?”

      沈月明肩膀一沉,欧阳衡的手搭在她肩上,将她浅浅一揽,拇指隔着衣料摩挲着她的肩头,发出悉索的声响,“晚辈一切都听她的。”

      他抿唇一笑,云淡风轻。可沈月明却知,那摩挲的拇指是掩不住的失落。

      远处的戏曲已入尾声,厅堂一时静默片刻。

      老太君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摆摆手,“罢了罢了,你年岁尚小,晚些也好。”

      那戏台上锣鼓声又起,老太君话锋一转,语气中透着几分不依不饶,“只是这般拖着终是不好,既不成亲,订个婚也是好的。”

      沈月明抬眸沉思片刻,悄悄从桌下寻到欧阳衡的手,十指相扣,点头应道,“祖母提醒的是。”

      身旁人微微一怔,面上沉凝之色一松,嘴角上扬,压制不住,竟透出一股傻气。

      沈月明见他这般模样,忙用衣袖掩住唇角笑意。

      怎的这么好哄!慢慢来便是,她相信他会懂的。

      目睹这一切的沈林晚,仰头将被中酒饮尽。

      他冷着脸,手中掐诀,不知何处来的一缕微风,带出他袖中纸蝴蝶,可还未飞多远,便被沈云归掐碎。

      门外响起爆竹之声,众人推杯换盏,酒过三巡,沈月明靠在欧阳衡肩上打了个哈欠,眼皮渐沉。

      “这件事是你说还是我说?”

      声音响起,沈月明猛地睁开惺忪的眼,朝源头看去。

      陈子君放下筷箸,神情凝重看向沈庭松。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从外头传来,众人虽疑,却无人说话。

      直到老太君叹息一声,目光扫过众人道:“是何事?”

      陈子君张张嘴,却被沈庭松抬手打断,“今年过完年,子君与我便正式和离,我们二人已签了和离书。”

      沈月明挑眉,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她坐直扫过对面二人,沈云归皱着眉神情复杂,却还算淡定,唯独沈林晚,指尖颤了又颤。

      “胡闹!”老太君扔下手中银筷,“叮”的一声,桌上瓷碗被砸的粉碎。她目光狠厉,看向沈庭松,“你同我说,是不是他欺负你了,我替你做主!”

      “并非如此!”陈子君迎上老太君的目光。

      “只是我在这京城待太久了,我想到外头去。”说到这,她浅浅一笑,眸中迸出亮光,“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以四海为家!”

      厅内静默良久,沈月明端茶的手一顿,看着对峙的二人,随即垂眸轻抿口茶。

      老太君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眸里,怒意渐渐褪去,附上一层无奈。

      “那也不是非要和离。”她终是闭眼,叹息一声,“可是因为你兄长?”

      “是!”

      陈子君指尖缱绻,她声音不大,带着决绝。

      想起兄长临死前的模样,她这辈子或许都不会忘怀,她早就无法面对沈家人。

      老太君静默片刻,缓缓起身,朝门外走去,“罢了,你走吧。我累了,先去休息了。”

      沈月明凝望着老太君,恍惚间想起她重伤时说的话,祖母也是这般神情。

      她终是叹息一声,这世道,局面今非昔比,早就不是祖母能够掌控的了。

      众人起身相送,却见老太君刚迈出两步,脚下一软,向前栽去。

      堂内慌作一团,众人一拥而上。

      欧阳衡瞬间被人群挤到角落,他抬头,正对上沈月明的目光。还未等他开口,沈庭松的声音已在身旁响起:“月明,你先带小衡去休息吧。”

      话音落下,沈月明随即点头。祖母自有人照料,她留在这也无用,她还有件更重要的事。

      她牵起欧阳衡的手,目光却流连在那人群之中一瞬,随即收回,带着欧阳衡离开。

      欧阳衡未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走到半路,沈月明却停了下来。

      她抽回手,浅浅抱了他一下笑道,“你先去我那歇会儿,我还要去趟书库。”

      话音落下,欧阳衡回抱的手停在半空,随即握紧她的手腕,比刚才更紧些。

      “怎么?舍不得我?”沈月明看向那紧箍在她手腕的手,嘴角扬起。

      “我不能一起去吗?”

      欧阳衡沉下脸,眸中不满似乎要溢出来。

      “沈家书库只能沈家人进,你也进不去。”

      此话一出,欧阳衡轻叹一声,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放走了沈月明。

      沈家书库设在祠堂边上,沈月明推开门的瞬间,墨香混合着樟木的气息铺面而来。

      夜明珠一颗颗亮起,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一排排紧挨着的顶天立地的书架。医命相卜,阵法星象,各类书籍分门别类,由沈家历代整理汇编,每一卷都保存妥帖,代代相传。

      人在此间行走,倒是显得渺小。

      沈月明掰动机关,书架轻轻晃动,移出一条道来。

      她让管事搬出几摞书,摆在中央的书案上,迅速翻阅起来。

      上次在金銮殿的事经知音一打岔,她似乎真的缺失一段记忆,可为何会缺失?到底是何物所为?她却一概不知。

      沈家书库的医书,是整个大晋最全的。沈月明指尖拂过一排排她早已烂熟于心的书籍,她也只能希望能在这其中找到答案。

      时间在翻书声中静静流逝。

      “你在做什么?我在房中见书库的灯亮了许久。”

      沈月明手一顿,抬头看去,沈云归不知何出现在门口,青衣素袍,手中提着盏琉璃灯笼。

      “寻一种药。”

      她答得笼统,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沉浸在书卷之中。

      沈云归抬手将灯笼吹灭才进门,拿起沈月明身边的一本医书翻看,“什么药?”

      “一种药能让人失忆的药。”沈月明揉了揉眉心,叹息一声。

      “让人失忆的药不有很多?”

      “若是只失去一段记忆呢?”

      被沈月明这般反问,沈云归沉默下去。片刻后,他索性拿起书,坐在沈月明对面,与她一同翻阅起来。

      夜明珠照着沈云归的影子,一路延伸到沈月明的书页上,沈月明指尖无意识的摩挲书页边缘,那页纸已然揉皱。

      沈云归神情认真,沈月明却是如坐针毡。

      她垂着眼,看着那影子许久,终是开口,“祖母如何了?”

      话虽出口,她的目光仍落在书上,心中却松下半分。

      “已无大碍,只是被气着了,林晚在陪。只是林晚他,兴致不高。”沈云归顿了顿,目光略过沈月明的脸色,见她未曾不悦,才说道:“若你得空,不妨去看看他。”

      “嗯。”沈月明随意应下,翻书的手却一顿,“你,不难过?”

      沈云归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一瞬。伴随着一声轻响,他将书利落合上,呼出一口浊气。

      “若是这个决定能让娘开心的话……”他嘴角微扬,朝沈月明垂眸笑道,“我也会替她开心的。”

      沈月明怔愣一瞬,颇为诧异的抬头。

      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

      她忽得想起小时候被病痛折磨着,对待课业也是兴致缺缺,敷衍了事。后来从沈林晚口中得知沈云归房中还存有往年答案,便偷了过来,一抄了事。可不过几日,那些偷拿的答案便多了些注释,那些晦涩难懂的医理便变得清晰明了起来。

      他总是这样,悄无声息的为每个人着想。沈月明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或许它该有个更好的去处。

      她收回思绪,将手头的书看完,却依旧无果。她皱眉走回书架旁,想要再取些更上层的典籍,扩大搜索范围。

      身旁却响起沈云归的声音。

      “你已是行业翘楚,连你都不知道的药,说不定不是药呢?”沈云归也跟了过来,他抱臂沉思片刻,“或许是什么别的东西,比如说……蛊?”

      话音落下,沈月明瞳孔猛地一颤,“你知道?”

      “听小叔提起过。”沈云归无奈摇摇头,“具体如何,我亦不知。”

      沈月明抿唇,肩膀微微塌下,不过多时她便恢复神采,“罢了,有方向也是好事。”

      不在纠结,二人一同离开书库,却在分别时,沈月明忽得叫住沈云归。

      “大哥!”她扯下腰间玉佩递给沈云归,“新年礼物,多谢帮忙!”

      沈云归怔住,低头看向她手中的玉佩。玉质温润,他记得是沈月明常带的那枚。

      “这……”沈云归有些犹豫,话未说完,却被沈月明一把塞进手中。

      “收下吧,我留着也无用了。”

      说罢,她便转身离开。

      沈云归轻叹口气,妥帖的将玉佩挂在腰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沈月明回去的路上,必定会经过沈林晚院落。

      她正走着,便碰见沈林晚,他双眼无神,失魂落魄的走回门前。

      本想直接略过,可想起沈云归的嘱托,她轻叹一口气,终是转身坐在他门前台阶上,拦住他的去路。

      高大的身影停在她面前,像个木桩,唯独那双眼眸,牢牢地盯着她。

      沉默良久,沈月明扫落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尘,“借你个肩膀靠靠?”

      话音落下,他痴笑一声,卸去浑身力气,跌坐在台阶上。

      “我们认识多久了?”

      “十九年了。”

      月光皎皎,阴晴圆缺千万次。

      沈月明撑着地,姿态懒散,“我多少岁,不就认识你多少年?”

      她歪头看向沈林晚,沈林晚也在看向她,他的眸中不同寻常,似有惊涛骇浪般。

      一个荒唐的念头从沈月明脑子闪过,她侧身微动,却已来不及。

      “是啊,十九年了……我们从出生起便认识了!”

      耳边响起喃喃低语,带着颤抖。她被沈林晚紧紧箍住,他松散的头发在她颈间揉蹭出阵阵痒意。

      那阵痒意化为寒气,直直窜入她脊背,沈月明声音发冷,“沈林晚,你逾矩了!”

      话音落下,怀中人身形一僵,身上力道松开,沈林晚慌忙拉开距离。

      他不敢看她,垂下眼眸,扯出一抹笑,“抱歉,你成了亲,日后便少了与我斗嘴的人,心中难免伤感。”

      他故作轻松甩袖起身,暗中瞥向沈月明又迅速收回目光,自嘲一声,“娘要走,你也要走,这国公府倒也不剩什么了。”

      “你……”沈月明也直起身,千般话语堵在喉咙之中,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响。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直到那欠揍的声音再次响起。

      “好狗不挡道,还不速速离开!”

      “沈林晚你骂谁是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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