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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张千雨·承(2) 任务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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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分完,几家欢喜几家愁,得了个好差的张千雨也不敢太过张扬,只绷着脸走到讲台抄起板擦,又抬起一边衣袖捂住口鼻不慌不忙地行动起来。
同样都是拿着布干活,擦窗和擦桌的同学为了方便,大多都是提来一桶水干脆就在教室里洗帕子。
可擦黑板的帕子容易脏,张千雨想着,自己要是也用那桶水,怕是没洗几次就得换水,她又不想提着桶上楼——总不能她用脏的还让别人去换,索性就自己多跑几趟,两张帕子换着用。
张千雨拿着椅子垫在脚下,极仔细地用布擦过黑板的每一个角落。她站得很高,高得连挂在教室顶的时钟走秒声也听得一清二楚。人在认真做事时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张千雨轻哼着歌,脚步在讲堂间来回,等她感到差不多,已可以叫劳动委员前来检查好让自己放松放松时,10分钟就这样过去了。
她找到正在走廊外背书的赵涓涓,后者利落放下书在她前面进入教室。张千雨看着她用手抚过黑板的每一寸,摸完还要抬起看看是否有沾到粉笔灰,直到整个黑板都被查了个遍,指尖依旧分尘不染。
“可以了,就等他们来检查了。”赵涓涓转过身对她说。
张千雨点头,缓缓吐出一口气后带着两张帕子去进行了它们最后一次的清洗。
现在才5点半,班里的另一位劳动委员,也是今天检查小组里的那位刚才来班里知会了大家一声,说是6点才开始检查。工作做完,张千雨一下却不知要干什么了。
她漫无目的地穿梭在走廊上,有还在打扫的人为了不让劳动太过枯燥,惹了另一个同学追着嬉闹跑出教室;还有如赵涓涓这样,想提早背完书好给自己的周末减重。
对了,可以趁现在把书背了!
张千雨猛地一锤手心,当即就在地上翻找起自己的书包来。因检查时桌椅上不能有任何东西,故而今天打扫卫生同学的包都堆在了外面走廊。
翻出课本,张千雨毫无顾虑地屈腿坐在了自己书包旁。她先是过了一遍中午背过的内容,果然有几句接不上忘了的。她轻轻敲了敲自己那不争气的脑子,挫败感险些就要让她合书走人,可一想到周末跟蒋雯还约了要去看电影,这件事要是做不好,在心里可就成个疙瘩了。
没办法,张千雨只好压着自己背。
或许是劳动激活了她的大脑,张千雨只觉得这剩下的部分可真是好背,一背就令人忘乎所以,屏蔽了周围一切存在。
直到赵涓涓急声叫她:“检查组的来了!”
张千雨书也来不及放进包里,只随便往身旁一放,起身溜进了教室。
得趁现在赶紧,不然等他们过来,张千雨可就不能进去了。
这是规矩,检查时打扫人员不能在场,这么做主要是防人“补救”。
但也不用担心,检查组的也会犯糊涂,如果本班劳动委员发现了他们没注意的污渍,她也不用慌,只需在所有人背过身什么也没察觉时用手轻轻抹去,这就没事了。
落笔无悔,表上既然写了不扣分,即使他们转过来发现也不能再改,这是心照不宣的规矩。
心里记仇那又是另外一件事。
可如果交情好,这种事自然也不存在了。
不过再是朋友,这样的做法也是可一可二不可三的。
她仔细地瞧了又瞧,嘶,好像是没问题了。
检查小组似乎也越来越近。
她先是听到楼梯间七零八落的脚步声,再是七嘴八舌的谈话声,一个说上个班什么地方漏了,另两个就齐声反驳,将他意图再添一分的心思打得零七碎八。
领头的组长派头十足,他只管指出问题,身旁自会有人帮他记下。
这个人张千雨是认识的。
他就是蒋雯口中“三班那个”,她们班的公敌。
此人扣分从不手软,可谓真正意义上的眼里容不下一点沙子,哪怕那粒沙子才刚飘进来。
但他也并非总是不近人情,只是乐于针对张千雨她们班。
只因他认为赵涓涓之前给他们班多扣了0.01分,那还是赵涓涓作为另一个组组长时发生的事。
就在上个学期。
这男的真记仇,张千雨默默退出教室在心中吐槽道。
这位“鬼见愁”带着检查组的人浩浩汤汤跨进了教室大门,按照检查顺序,首当其冲的就是黑板。
一个过去了,两个也过去了,三个、四个......等到最后那个也从讲台上下去,张千雨就看着自己班的劳动委员悄悄用手在黑板上抹了一把。
她就是周佩妮了,本周当值的那位劳动委员。
看着她的动作,张千雨心中不免升起了一丝愧疚与心虚,要是自己打扫再仔细一点,周佩妮也用不着冒这种风险。
为了避免令他人起疑,周佩妮抹完便利落地跨下讲台凑进小组里讨论,再无事发生式地转向下一区域。
还好是有惊无险。
等检查小组转完一圈出来,同周佩妮互通过消息的赵涓涓带来了令众人兴奋的消息:只在窗台扣了0.01。
总扣的分没过0.02,这下是天下大赦,没人得再打扫一周了。
张千雨带着好心情踏上了回家的路。
***
大地被落日染得焦黄,余晖在渐渐消散,再晚一些,眼前的景物就得换上紫红新衣了。
张千雨拖着疲惫的身躯赶回家,妈妈正在准备晚饭,并没怎么注意到她。
她打开房门将书包往床上一扔,双手一张就势就躺在了一旁。什么狗屁作业预习复习,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就这么躺着躺着,张千雨忽感一阵困意侵扰,双眼一闭,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吃饭了!”
房门忽地被打开,曾萍女士的大嗓门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惊得张千雨当下就从床上弹起。
“晓得咯,晓得咯。”
她下意识回了两句,眼睛还未睁开,意识也游于四海,就这么坐在床上又眯了片刻才起身晃悠着去吃饭。
今晚有什么菜呢?
一盘青豆米炒肉、不锈钢盆里装着素瓜豆,还有小碗昨天的剩菜,是道炒豆干。
本地人吃东西就讲究一个时令,过季或超季的东西都不会抬上饭桌。
好处是能吃到新鲜且令人安心的东西,坏处,这坏处主要是对张千雨而言,时令蔬菜总会有她不喜欢的。
就比如说椿菜。
她这辈子注定跟这东西处不来。
好在今天的菜品都是她喜欢的,就让美食清除她身上的疲惫吧。
张千雨一边听着曾萍的念叨,一边猛刨碗里的菜饭。
“下学期就初三了哈,你如果还是像现在这个样子,还是一天吊儿郎当嘞,我看高中都不用读哦,直接去读职高出来工作算了。”
又来了又来了。
张千雨的白眼翻在心里,她加快了刨饭速度一心只想赶快回到房间好求个清净。
曾萍的唠叨还在继续:
“你不要怪妈妈一天讲你,真嘞该懂点事了。你觉得老子们赚钱很容易么?你看下老子一天好累,上一席班回来还要给你做吃嘞,像照顾个老祖公一样,你就不心疼我么?”
被这样说了一通的张千雨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一面觉得曾萍太过夸张,一面又不得不赞同她话里的部分内容:以后要是让她边工作边带小孩——她准得气得天天骂人。
于是她只能小声嘀咕道:“我当然心疼你啊。”
“你心疼我?”可她声音再小也逃不过曾萍的“法耳”,“你心疼我就该好好学习,争取考上好高中再考个好大学,出来找个好工作,每个月工资能够养活自己不啃老才是真正嘞心疼我!”
果不其然,张千雨就知道妈妈是最会借题发挥的。
她就不该接话!
“期中成绩出来没得?”前面那一大堆只是幌子,这才是曾萍关注的重点。
“还没得。”张千雨倒也没说谎,“要到下个星期一才晓得成绩。”
“幺儿。”曾萍这一声颇为语重心长,“要真嘞要认真起来了,不要拿自己嘞人生开玩笑。”
此话一出张千雨顿感压力倍增,她还不够好吗,就算在班里只是十来名,放到全年级就掉到了二十来名,拿到更大的市里更是排到了五十名开外。
可这个成绩也足够她去市里的一中读书了。
哦,张千雨猛然醒悟过来,我的确还不够好。
她想让我去省城读书。
跟省城的孩子比,我差远了。
嚼入口的饭都成了沙砾,卡在张千雨咽喉中怎么也吞不下去,她恍然起身接了水一饮而尽,麻木地躲进房中屏蔽掉一切消息。
一秒、两秒、三秒,她静静地坐在书桌前等待曾萍的追击。
门开了。
她刚才的表现显然不能让曾萍满意。
“幺儿,唉。”
她又在叹气,张千雨想。
“你自家好好考虑一下,省城教育资源毕竟不一样,肯定是要比地方好得多。”
曾萍像是现在才发现气氛的怪异,语气渐柔和,连带着话也变少:“多嘞我也不讲了,我晓得我家幺儿已经懂事了的。”
这是她的独角戏,无需张千雨的参与。
假惺惺。
听见关门声的张千雨暗骂了一句。
从来都是这样,看似只是提出建议,主动权还在你。可真到了让你做选择的时候,其他选项就都变了个色,全是灰。
比起忽晴忽雨的梅雨季,张千雨这位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丝毫不顾及他人的妈妈更让她感到头疼。
苦闷的张千雨压着一肚子的气提早写完了当天的作业,她也不管什么质了,只要能赶紧完成让她可以进小说里躲一躲就好。
将粗糙完成的练习本塞进书包,张千雨凭着记忆从书架里抽出那本藏匿在《人间词话》、《纳兰容若词集》后的言情小说。
这本小说是来自上一届的馈赠——是教室后排那张空置的桌抽屉里找到的,一共三本,刚好由三人找到,她们于是就换着看了。
现在这本是她最喜欢的,比起另外两本的“初见即倾心”,这本故事里的男女主角刚一见面就讨厌对方得不行呢。
两人互相给对方取奇怪的绰号,一路上拌嘴不断,总是嘴上说着要扔下对方独行,却在另一人遇到危险时忍不住出手相助。
嘴硬罢了。
张千雨如此评价道。
时间一长,两块本难拼凑的璞玉也因暗里的吸引而自我打磨,直到能完全与对方相合。
她不喜欢那些分合不断,总是要死要活的爱情。
她也不喜欢两人一见面就跟磁铁一般吸在一起,将周围的一切视作空气。
可她最不能接受的,还是莫名其妙就开始的爱情。
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张千雨想,是的,哪怕这个理由肤浅至极。
小说让她沉溺,可却并不是因为里面书写的爱情。
书里的人好似都没有别的烦恼,唯一能令她们头疼的就只有爱情。
张千雨对此很是羡慕。
她们不会有学习上的困难,就算现在不是学霸,以后也总会通过一番努力轻松考上清北。
父母总是开明的,即使偶有一两个迂腐且顽固,主角也终会逃出脱离。
张千雨总是幻想,自己未来是否可以成为她们?
她想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她想要自由,她想要经济独立好全世界周游撒欢,她想要脱离妈妈的掌控。
或许,她有时也会想,或许妈妈说得对,考上好高中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只有完成这一切,她才有跟她谈判的资本。
至于爱情,呃,她对爱情充满了恐惧。
书里的爱情很美好,可现实的爱情却让她直呼恶心。
从初一起,身旁就不断有同学排列组合两两结成一队,在经历过萌动、热恋、决裂、痛苦、平静后又交换队友将戏码重新上演一遍。
这群人对这样幼稚的过家家游戏感到乐此不疲,女方尽力学习着小说里的娇羞神态,模仿电视荧幕上的女主角爱得如痴如醉,失去自己。
男方却要轻松太多,只需在做小混混之余抽空表演一下宠溺,故作冷淡的脸却透露着让人不适的油腻。
成年人的恋爱会更成熟吗?
张千雨在心中默问。
算了,张千雨想,想累了也该睡觉了。
她将书合起塞进枕下,仰面躺在床上缓缓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