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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言与隐7 ...

  •   她叫声如鸣,吼声如虎,言语如火。
      她骂天骂地骂人娘亲,骂他是不要脸男婊子,是带了把的骚贱种,骂他是前端不顶用的死太监,是后端只会咬着棍棒的腥河壳……声嘶力竭,用尽粗词。

      谢言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让人看不透他的情绪。
      他今天穿了件大理石白纹的羽绒服,他白净的下巴匿在衣领里,给人一种白透了的感觉——但这种白不是纯白的白,而是空空的白。

      女人的话很不中听,郭瑞齐抢先一步挡在她面前,说:“这位女士你请自重。”
      郭瑞齐比这女人高大,一下子就挡住了她的所有视线。

      女人不甘心,横跨一步探出头来,立着一根食指,“你这个爬床的东西还好意思招摇过市?你就他妈应该夹着你那没用的第三条腿小心做人!”

      国人爱凑热闹,新年热闹,八卦也热闹,闹上加闹,自然引来了一干围观群众。
      一时冷清的文玉斋,居然以这种方式热闹了起来。

      气盛强势的中年女人,漂亮寡言的年轻男人,令人遐想的骂词。
      这对旁观者来说,是个多么好看的戏码。

      郭瑞齐对女人说:“你这是诽谤!血口喷人!你再这么闹下去,我们可以去警察局慢慢聊。”

      战火蔓延,女人受阻,她转而指着郭瑞齐,点着他的鼻子,“个大的男人居然跟这带把的娘们混在一起,你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骑人骑到同性身上去了!”

      郭瑞齐这顺直可能是第一次被人如此深地误会,但对着女士又不能动手动粗,左右为难间,竟一时间哑了火。

      我上前一步挡住谢言,叫他先走,这里交给我和郭瑞齐来处理。

      那女人转而看向我,她的眼眶微张,而后细了细眼,眼神像是在端详某件物品。
      这种眼神我见过很多,陌生的男人女人,无一不爱用眼神品鉴这张悬在我脑袋前的面皮。

      她蹙着眉指着我,继续喷火,“话都没说清你你想把人往哪里带?赶着被人骑也不用这么着急。我看你们个个长这副清高样儿,其实底子里污秽得很!还不是个只会勾男人的爬床玩意儿,‘吃软饭爬软床,搁在腿上被人玩’,说的就是你们这种妖货色!”

      我没去管那妇人的秽语,只是等着谢言给我一个反应。
      但他似乎没听见,我又叫了他几声,他才如梦初醒,点点头。

      在谢言侧身之时,我突然感觉到一阵风从我面前划过,我提手要挡,却晚了一步。

      一转头,发现谢言的额角上开了道口子,鲜红的血从他额角潺潺流下。
      血液流过他的白脸,沿着他的下颌缘滴下,像条细细长的裂纹。

      米粒大的血珠坠落,砸到了一块绸白色的玉上。
      这玉被摔出了细密的裂缝,殷红的血液缓缓地渗入裂缝里。

      可能是因为着了色,所以我能更加清楚地看见玉上的雕纹。

      这玉雕的是一西方女神的形象,这位女神半跪在地,被一块布巾蒙住了双眼,她一手执天平,一手握长剑。

      这玉一看,就知道这操刀的人雕工精湛——女神的发丝轻柔,衣摆的褶皱宛若真绸,只不过这玉料不纯,瑕疵棉絮极多,光凭肉眼就能看出,偏是精湛的雕刻技术让这瑕玉焕发生机。

      但经这么一摔,这玉雕上的天平被摔断了,女神蒙在眼上的布被摔碎了,有血渗了进去,居然让人错觉得是她在泣血。

      那女人见状,瞪圆了眼,眼神里划过一丝迷茫。
      郭瑞齐见状,愣了一瞬,蹙起眉头,怒了。
      围观的人见状,默了一瞬,又囔了起来。

      女人忽然眼皮一抽,鼻头一红,居然就这么落下泪来,她抽噎着道:“他造了孽,进去了是他活该!我想离了他,可家里的小女儿天天寻他。我安慰自己,一辈子这么长,总要给人个重来的机会,所以我等了他五年多,等他出来改过自新,谁知道他弃了一切,从前的,未来的,他什么都不要!他不远千里地北上,他还是去找你了……”

      她的脚步不断向前,就快要逼到谢言的面前,却被郭瑞齐用手格挡住了,“凭什么……凭什么要我一个人承担这一切?!”
      她痛斥诉苦,好一个怨妇惨妇。

      谢言眉间耸动,嘴巴翁动,似乎要说些什么,可到了最后还是一字未吐。

      围观的人见女人情绪不对,似乎还要撒泼,忙赶上来,分别拉住女人和郭瑞齐,拉长了声音,劝有事好商量,都争当和事佬。
      女人不依不饶,歇了一会儿,攒足了气力,又开始骂。

      谢言终究一言不发,他沉默地敛下眼,缓缓地从衣兜里摸出纸巾,开始擦去脸上的血痕。
      可这血已干了些许,大部分吸附在纸上,小部分却黏在他那张白净的皮肤上,十分明显,像一道永远都弥合不了的裂痕。

      女人聒噪,谢言无言,一群不相干的人站在聒噪与无言之间的暧昧地带,推搡着,老练地把女人和男人隔开,把吵闹与沉默隔开,把黑与白隔开……
      似乎如此,就万事大吉了。

      没人谈赔偿,没人谈清账,没人提法律。女人被苦口婆心地劝走了,人群散了,谢言被留下了。

      郭瑞齐见闹事的人反倒被人好声好气地劝走了,愤愤不平,哄声道:“等等!你故意伤人,这事总得跟我们上趟警局,给人一个交代!”

      “瑞齐,算了。”
      这是自打闹开始,谢言说的第一句话。

      “可……你……”郭瑞齐欲言,又止,于是没话了。

      劝走女人之后,那群和事佬转过头来,紧皱着眉,上下打量了谢言几眼,其中有几位老阿姨掩着口鼻,匆匆地走了。

      有些东西是很说不清的,世道总是无常的,无常是对的,太如愿了倒显得蹊跷了。

      郭瑞齐看着谢言还在微微冒血的额头,模样着急,可能是因为没怎么见过血,所以一时紧张,一会儿说要带人去医院,一会儿又说附近有家药店,说要不要带人去看看。

      我在郭瑞齐准备打120之前,忙制止住他,把谢言往季承文的店铺里带。

      “没事,小伤。”谢言说。
      “处理一下最好。”我说。
      说完,又是一阵沉默。

      进到文玉斋的时候,发现季承文的前台上摆着一大盒医药箱,半透明的盒子,我能隐约看见里面装着些应急的药品和纱布。

      我方才来的时候还没看见有这东西,应该是他刚刚才拿出来的。

      季承文依旧戴着他的老花镜,在柜台后看着书,头也不抬,一副岿然不动不理世事的模样。
      为了礼貌起见,我还是象征性地打了个招呼:“麻烦借用一下。”

      季老板以一种很微弱的幅度摆动了一下他尊贵的头颅,表示许可。
      我也只是跟这老头客气一下,下一秒就干脆利落地打开医药箱,凭借我为数不多的自我疗愈的知识,帮谢言消了下毒,用医用胶布和方纱布给他的伤口做了个简单的处理。

      收拾好一切后,谢言和郭瑞齐给季老板道谢,谢完后,似乎也无话可说。
      我们三个人在文玉斋里呆坐了一会儿,我以一种主人的态度给他们沏了杯茶,三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无端的沉默中。

      季承文的店太静了,静到掉根针都能听见的程度。
      因为我跟季承文算是老相识,所以我并不感到过分的拘谨,但郭瑞齐爱热闹,受不住这种诡异的气氛,他磕磕巴巴地找话题,却只能说出些干巴巴的话。

      他可能也知道今天不宜聚会,所以找了个借口走了,他走之前还朝我使眼色,似乎也叫我走,可能是想让谢言一个人待着冷静一下。

      不过也确实,这个时候让当事人自我疗愈是最好的,但我并没有这么做。

      我状似不经意地抬头,跟季承文对视了一眼,这老人面上毫无情绪波动,摆出了一副奇幻小说里古怪老头才会有的淡漠神态,而后转身上二楼了。

      脚步声缓缓地,顿顿地冲远处的楼梯口传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近于无。

      谢言忽然抬头,他的桃花眼炯炯,里面没有过分悲剧的色彩,反倒有一种笃定的意味。
      但他的眼并没有看向我,而是越过我,看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而后他挪开眼,把玩着那只瓷白的茶杯,看着茶杯底部,仿佛想要透过杯底看穿些什么。
      他突然说:“他当年跟我说,他的妻子是位顶无趣的女人。”

      谢言其实很少对人诉说他的过去,哪怕是我,也只是听到他对过去发生的事的客观描述,极少听到他对自己过去的评价。
      这次也一样,他只是很客观地陈述了一个事实。一句很简练的概括。

      这也是谢言在今天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句话蕴含了很多意味。不是唾骂,不是哀怨,而是一种平淡且客观的陈述。但放在这个特定的语境下,总又会让人联想到些别的什么。

      可能正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以至于我在很久之后,也仍然记得这句话。

      说完这话的时候,谢言表情松动,似乎有种莫名的释然,可能他潜意识里就是在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似乎只要该来的都来了,来完了,就可以让尘埃落定了。

      今天的巧合更胜于某种宿命,某种既定的命运轨迹。
      一句话末了,他无事发生一般与我告别,安静地离开,安静地走出了安静的文玉斋。

      我给自己斟了杯茶,季承文恰巧从楼上下来。
      季承文缓步走到我面前,随手抓了只干净的瓷茶杯,放在桌面上,却毫无下一步的动作。

      我识趣地给他斟茶,凤凰三点头,七分满。
      他端起茶杯,先闻香,后饮茶。

      一套流程走完,他才开口问:“朋友一场,怎么不安慰一下?”

      在这个情景下,我知道他说的是谢言。我摇头,“‘安慰’有时候是很伤人自尊的一件事。”

      季承文以一种长辈独有的老气横秋的语气说:“那是你。这套标准不适用于所有人。”

      “是不适用于所有人,但起码是适用于他的。”
      他不需要口头上的正义的宣告,不需要晾在光天化日下的怜悯,不需要公众的舆论评判。这是我所认为的,他会认为的。

      我并不想过多地议论这一话题,我喝尽最后一口茶,搁下茶杯,“这泡茶淡了,我该走了。”

      季承文没拦我,我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悬在门上的铃响了。

      我想起什么,转头对季老板说:“对了,谢谢你的医药箱。”
      季承文头也不抬地摆手,示意没事。

      我急着离开,但其实我也没什么正事要干,人有时候就是有这种无所事事的时刻的,所以这个时候我会不做他想,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头。

      我就是这么无所事事地走,走到一站公交站,坐上公交,坐到终点站下站,继续地走。

      直到我在一扇门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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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本开《最纯恨那年跟死对头睡了》 ,感兴趣可移步专栏!」 指路: 第一卷:书文 第二卷:欲吻(暗恋线,追求线) 第三卷:文与吻(正式在一起) 觉得进展慢的可跳着看,感谢各位的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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