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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言与隐6 ...

  •   你爱他吗?
      这是一句顶没必要的话,因为事已成定局。

      你恨他吗?
      我也不会这么问,这显得挺没意思。

      你开心吗?
      我没问,因为这无关紧要。

      你难过吗?
      我不问,因为我知道他不需要怜悯,也不需要安慰。怜悯和安慰有时候会中伤一个人的自尊,对此我深有感悟。

      我挑了一个宁静安详的午后,跟咖啡馆店长请了个假,把他约到我暂住的地方。

      我本想挑一个谢言熟悉的、温馨的封闭式场地,这样会加强他的归属感和安全感。
      但我和他皆在异乡,我并没有找到一个符合上述条件的地方,无奈之下,我只能等魏家两兄弟都不在时,把谢言请过来。

      我把咖啡桌旁的椅子换成两张柔软的沙发,倒上能让人精神放松的热可可。在雾蒙蒙的雪天里,我开了顶灯,让环境变得明亮,开了电子壁炉,使房间变暖,带上能让人放松警惕的小动物……

      谢言评价:“很温馨的环境。”

      “两年前,这里还是一间十分像样板房的地方。”我说。

      “那这里的主人改变了它很多。”

      “不巧,是我这个不速之客改变它了很多。”

      “这是……魏先生的家?”谢言自那晚以后,就得知了我和魏楮堂的关系,他说,“还是说,现在要改口了,得说是你爱人的家了?”

      “从所有权归属上来说,是他弟弟的。”我喝了一口热可可,默认了他的话,“他赞助,但房子在他弟名下。”

      谢言刚从外面进来,寒气很重,端着茶杯暖手。
      他调侃道:“这么看来,他们关系应该十分好。”

      谢言温和的气质似乎吸引了椒图,引得他频频来嗅谢言的脚踝。

      几个月来,椒图并没有变得如它的名字般温顺,依旧是一个好脸都不给我。只不过是偶尔给它投粮时,它才会吃得忘乎所以,然后让我趁虚而入地摸它两下。
      这下它见了谢言,却比见了我这个给它铲屎的还高兴。

      谢言放下杯子,把狗抱到怀里,搔着他的下巴,“它叫什么名字?”

      “椒图。”

      “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

      我把取这名字的过程和寓意告诉了他,他摇头笑说:“这么多年了,小动物还是不愿近你身?”

      “我与它们无缘。”我摊手,又试图挽回道,“但有些大型的动物愿意近我的身,我至今碰到对我最友好的动物,就是匹阿哈捷金马。”

      “据说这种马最是桀骜难驯,在你手里居然算温顺,而温驯的动物却会对你露出獠牙和利爪。”谢言把狗放走了,复杂地看着我,评价道,“古怪。”

      我莞尔。
      他突然微笑说:“过多的寒暄和铺垫就免了,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我被他的直白所惊到,这种惊讶不仅仅来源于他的直奔主题,也来自于我心里没底——我当初信誓旦旦地说能引导舆论,但其实只是情急之下夸下的海口。

      我不是评论家,没有针砭时弊的敏锐;不是批评家,没有犀利冷酷的眼光;也不是媒体记者,没有权威平台的撑腰;不是明星红人,没有任何影响力;甚至不是一位作家,没有老练的行文经验。

      我的写作经验,只不过是在校园墙挂牌,帮人代笔写过几篇新闻稿——说来也奇葩,找我代写期末作业的是几位新闻专业的学生,却花钱找我这个学中文的人写稿。

      我这种茅庐小生,写下百篇文章,甚至可能都没某些网络红人吐口沫星子来的有流量。
      我甚至都没见过薛耀所说的那位掌握高技术的学长,还不清楚薛耀能不能请的动他。

      但海口已经夸下,再难,也得把画的饼给做了。

      ……

      “……我故意被他骗回家里,又故意反抗,让他把我拷住,达到非法拘禁的目的。我让他碰我,他对我用药,特意留下他的体.液,但同时又剧烈反抗,让他弄伤我,留下伤痕。五年来,我总是在做噩梦,总是能梦见他。我时常把一把美工刀带在身上,一带就带了五年,以防他来找我……”

      “够了,谢言。”我察觉到他的情绪不稳定,出声制止他。
      我的笔记本放在面前,却只是静静地坐在他对面,没敲下任何一个字,“……不用再说了。”

      “怎么?”他嘲讽一笑,“时常携带管制刀具……这类事儿不能写进去吗?”

      我否认:“不,我也会时刻把一把刀带在身上,哪怕是在家,我袖口里也时常备着把刀。这很寻常。”

      他没展露出惊讶,而是问:“那这把刀现在在你身上吗?”

      我微笑不语。他也笑了。

      谢言看着我的眼,一字一句地说:“我的刀在我身上。”

      我转而说:“虽然我很感谢你愿意信任我,对我倾诉,但如果你感到痛苦的话,你可以选择对我隐瞒。”

      他的表情沉郁,但眼睛却很明亮,“不够详实,没有细节描写,怎么打动读者?”

      “这是我要考虑的事,你不用担心。”
      我端正姿势,语气下意识变得公事公办,“说点客观的事,但不是你所做的,而是他所做的。文章要有侧重,所以我会把重点放在他的所作所为上。”

      “然后体现我的无力感?”

      我意识到自己又冷言冷语了,连忙挽回,“……我不是评论家,不会评价你的行为;也不是媒体记者,不会哗众取宠捕风捉影;甚至不是名作家,不需要听精彩绝伦的故事。我只是事件复述者、语言的润色者,所以你可以选择信任我。”

      他疲倦一笑,但语气真诚,“相信你。”

      ***

      我写了两篇文章,一篇理性,一篇感性。一篇以第一人称“我”来叙述事件,痛苦中包含客观理性;一篇以新闻者的视角阐述事实,夹叙夹议,同时列举同类案件警示社会。

      第一篇我用谢言的账号发送,又以“沈听”为笔名,将第二篇文章投到一些平台上,请求转载。

      然后我见到了薛耀口中的学长——张培嘉。

      虽说是学长,但他脸还上带着点婴儿肥,我们来到他宿舍时,他还全副武装,带着粉色猫耳耳机,手速如飞——叼着根真知棒打网游。

      听薛耀解释说,他十五岁考入P大,还有几个月才成年。
      于是我们这几位大二学弟乖乖地站在一旁等着,等着这位未成年学长打完这盘游戏。

      等待期间,我悄悄问薛耀:“你怎么打动他的?”

      “我卖了几套他喜欢的游戏周边,跟他畅聊游戏走位,然后再痛斥姓莫的是个人渣,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就答应了。”

      “……”

      “怎么这个眼神?那限量版周边很贵的,到时候可记得请我吃饭。”

      我笑了笑,“……一定。”

      ***

      虽然魏桐启明文规定不许我带人回来乱搞过夜,但没说我不能带人来做客,所以有时候还是会请谢言到这里来坐坐,反正魏二公子没回来过几次,料他也不会抓到我的现行。

      谢言好几天都独来独往,我知道他是想一个人安静地待着,所以没去扰他。
      但我觉得他需要倾诉,所以依旧温和地表示,我很欢迎他到我的住所里喝热饮。

      “这次是什么?”他问。

      “Dalgona Coffee.”我把饮品端上咖啡桌,“第一次尝试。可以说说改进建议。”

      他笑说:“400次咖啡?据说做这咖啡很费手。”

      我在他对面坐下,“确实,因为这里没有打泡机,只有打蛋器。”

      “你每次都有新花样,感觉每次来你这都跟小孩来讨糖吃一样。”

      我笑说:“有何不可。”

      他抿了口咖啡,舔走唇上的咖啡沫,“挺甜,冬天喝刚好。”
      他默了默,毫无预示地问:“话说,你去看过他吗?”

      “有。”我知道他说的“他”是谁,我如实说,“去过一次,但也是最后一次。”
      我歪头问:“你呢?”

      “没有。”谢言搁下玻璃杯,靠在座椅上,手肘撑在扶手上,手掌相扣,看着我的眼微笑,“我怕我后悔。”

      我垂下眼,“对了,他托我告诉你,他说,他放你走了。”

      谢言闻言,笑容逐渐淡了,似乎开始变得无所适从,苦着脸看着落地窗外的雪景。

      继而他冷笑起来,这种笑发自肺腑,源自震动的胸腔,让人听着闷得慌。

      “走不了了。”他叹声道,“就像巴甫洛夫的狗,听见铃声就会流口水;绑在树桩上的牛,解了绳子后也只会吃离树一米远里的草。”

      我微摇头,“这次就算没有魏楮堂,你留下的证据也完全足够把他送进去。我也不是你口中的‘拯救者’,我只是个旁观者,我的存在只是一个不重要的小插曲。”

      “谢言,是你自己挣开了绳子。”

      “可要是那晚你没有出现,你怎么知道我会不会中途反悔,扔开那块石头,把证据销毁,把一切都隐瞒下来?你为什么这么笃定我不会怨你?”

      他眼眶微红,说:“恨总会比爱痛苦,要是所有复杂的情感都异变为爱,那所有事情都变得简单了,所有的抓狂都可以被一个字所等价替代,一切都可以删繁化简,一切都像数学约分一样,可以得到一个优美且简洁的答案。”

      我望进他那双乌黑的眼里,“你不会的。你可能会放过他一时,但不是一世。因为你根本没有打心底里信服这套‘等价代换定律’,这不过是一种自我欺骗,一种自我慰藉。否则,你也不会这么挣扎和痛苦。”

      他眼眶微颤,继而避开我的眼,转而说:“他给我打了一把他出租屋里的钥匙,房东不知道,所以我可以打开那扇门。”

      他闭上眼,语气平静,“他被带走后,我去过他的房间,躺在那张床上。一躺下,我就会感觉很闷,感觉我就伏在他的肩头,感觉是他在压着我。
      “五年来,我都十分厌恶冬天,也不敢盖太厚的被子,以防我一躺下,就感觉他在……”

      谢言苦笑,不再说下去了,他的话题跳转的很快,“你的舆论引导挺有作用,起码我的Professor已经对我改观了,破例让我参与了研究。”

      我想起那个学长说话,“听薛耀说,他对同性恋有意见?”
      谢言对我微笑,似是默认,但不明言。

      “这种非议与偏见的威力太大了,五年前是如此,五年后也没有任何改变。所以,这就注定了我不会跟他们谈起我对他的情感,也不会否认我的受害者地位。但在心里,我可能早就成了为他辩解的‘人质’了。”

      “……你的情感更像是被动的产物,它发酵了五年之久才形成,而且这种形成,多半来自于幻想与他的诱导。”我说,“但他的实际行为似乎并不完全符合你的幻想,这种被动而发的情感还是不堪一击,不是吗?”

      见他没回应,我缓声继续说:“社会道德和个人意志从来都不是两块可以完全合起来的符契,这就注定了我们的外在行为和内在情感会产生割裂。
      “你的行为符合社会规训,但你的情感则可能遭到诟病,我不会去评价,因为我不是你的人生导师,没资格劝导。”

      我顿了顿,“但事实已成定局,一辈子没这么长,你可以尝试放过自己了。”

      他听完,淡然一笑,“也只有你会这么冷淡地劝我放下,他们总会怜悯地对我说‘一切都会好的’。”

      “因为你不需要同情和怜悯,这种东西可能比嘲讽还要让你难受,再加上我可能也没有这么强的共情能力,所以也无法对你展示。”

      他看起来开怀地笑了,“你没考虑过当位心理咨询师?”

      我朝他摊手,“我的性格注定了我不能成为心理医生。”

      “不,你很冷淡,你的冷淡反倒铸就了你的理智,活的客观点才能做咨询,不是吗?”

      “我不擅社交,当个安静的读书人挺好。”

      他说:“我看你人缘也挺好。”
      我客观地说:“文苑的人比较热情。”

      “从薛耀身上能窥见一二。”他小嘬一口咖啡,“薛耀之前跟我说,他有时候觉得我们俩很像。我在想,要是我跟你一样就好了。”

      每个人都有不足,每个人都有苦楚。
      但我没明言,而是转头看向雪景说:“今年的雪下得太大了。”

      “以前在大湾区,我十九年都没见过一朵雪花,总想着要看看,千里迢迢到这里,却又嫌雪太大了。”

      谢言懂我的暗语了,笑着摇头,也看向窗外,“得不到的总是好的。”

      “人总是在艳羡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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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本开《最纯恨那年跟死对头睡了》 ,感兴趣可移步专栏!」 指路: 第一卷:书文 第二卷:欲吻(暗恋线,追求线) 第三卷:文与吻(正式在一起) 觉得进展慢的可跳着看,感谢各位的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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