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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和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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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在枯枝上发出刺耳的叫声。
裴玥跪在刑台上,看着刽子手的刀一次次抬起又落下——先是父亲的头颅滚到她脚边,然后是二叔的、三叔的……颗颗都睁着眼。
温热的血液不断溅在她的脸上。裴玥紧咬牙关,直到嘴里尝到铁锈味。父亲说过,裴家的人,死也要站着死。
“下一个!”监刑官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
刽子手甩了甩刀上的血,裴玥挺直脊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把刀,仿佛这样就能把仇恨刻进骨子里。
就在刀刃即将落下的刹那,刑场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刀下留人!圣旨到!
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上刑台,手里高举着明黄圣旨。监刑官慌忙跪下接旨,太监尖声念道:“裴氏女玥,年未及笄,特赦死罪,没入掖庭为奴,钦此!”
差役拿着铁链走过来,裴玥用力挣开他们,踉跄着扑向父亲的尸身。她想再看一眼,可还没碰到,就被狠狠拽了回去。
“老实点!”差役骂骂咧咧地扯住她的头发,将铁链锁上她的脖子。裴玥被迫仰起头,视线却仍死死钉在父亲的无头尸身上。
二十年沙场征战,换来的就是满门抄斩?
裴玥被拖下刑台时,远处宫墙上的龙旗正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她低下头,把这一幕刻进心底。
总有一天,她要亲手撕了这面旗,推倒这堵墙,让那高高在上的人,也尝尝剜心之痛。
掖庭的日子像一把钝刀,日日夜夜地磨着人的骨头。裴玥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干活,手脚泡得溃烂。老嬷嬷专挑最脏的活派给她,稍慢一步就是藤条抽在背上。
“还真当自己是主子呢?”老嬷嬷把馊了的粥泼在她脚边,“你就是秋天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裴玥垂首,不动声色地将那片最锋利的碎瓷藏入袖中。她缓缓拾起沾满沙土的馊米,一粒粒送入口中。只要她在宫里还有一口气,定要那昏君不得好死。
三个月后,裴玥被带进皇宫一处偏殿。她的手腕上还留着镣铐磨出的淤青,素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抬起头来。”
裴玥缓缓抬眼,看见一个穿着锦缎的嬷嬷正用挑剔的目光打量她。
“倒是有几分像。”嬷嬷冷笑道,“蛮族求娶公主,陛下已经允婚。可惜啊……”她故意拖长了音调,“真公主昨夜突发急病,薨了。”
殿内几个宫女低着头,却忍不住交换眼色。裴玥听见她们压低声音说:“什么急病,分明是不想去。”“嘘!听说蛮族这次求亲就是个幌子,就等着在婚宴上……”
嬷嬷一记眼刀扫过去,窃窃私语立刻停了。她转向裴玥:“从今日起,你就是永宁公主。三日后启程和亲。”
裴玥垂下眼睛,她忽然很想笑。昏君杀她满门,让她当牛做马不够,还要她替公主去送死。
"奴婢遵命。”她缓缓跪下,“能替公主和亲……是奴婢的福气。”
出嫁前夜,裴玥被锁在清心殿。四个嬷嬷轮流看守,压根不给她逃跑的机会。
“别想着跑。”为首的嬷嬷冷笑,“明日出了京城,你爱死哪死哪。但在宫里,得按规矩来。”
裴玥安静地坐在妆台前,嬷嬷们的手艺极好,将她打扮得与永宁公主有七八分相似。可那双眼睛却藏不住——永宁公主骄纵蛮横,眼里总是盛着傲慢与不耐;而裴玥的眼底,却是一片死寂。
为首的嬷嬷站在她身后,从镜中盯着她,浑浊的眼珠里透着警惕。另外三个嬷嬷分别守在门窗处,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该歇息了。”嬷嬷冷冷道,“明日还要赶路,别误了时辰。”
裴玥缓缓起身,衣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她乖顺地点头:“奴婢知道了。”
床榻早已铺好,锦被绣枕,华丽非常。裴玥躺下,嬷嬷们却并未离开,而是搬了凳子坐在床边,四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裴玥闭上眼,呼吸平稳,仿佛真的睡着了。可她的思绪却无比清醒——此次和亲,绝无活路。
窗外,更鼓敲过几次后,嬷嬷们开始打盹。裴玥悄然睁开眼,将一根金簪藏在胸口,和亲路上是她唯一活命的机会。
送亲队伍出长安那日,飘着细雪。
裴玥戴着沉重的凤冠,透过车帘缝隙看向宫门。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见到外面的世界。押送的侍卫首领姓周,腰间别着一把匕首。
“请公主安坐。”周首领冷笑,“此去北境三千里,有的是时间看风景。”
送亲的队伍在第五日傍晚抵达驿站。裴玥被关在最好的厢房里,门外站着四个侍卫。
“公主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侍女放下食盒就匆匆退出去,仿佛她是什么瘟神。
裴玥安静地吃完冷掉的饭菜,从胸口旁里取出那支簪子。这五日,她一直把它藏在身上,以防万一。
夜深人静时,裴玥正准备就寝,忽听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今日子时,在断魂崖动手。”一个粗犷的男声说道。
“确保看起来像蛮族所为……皇上要的是战争借口。”另一个声音回答,裴玥认出那是周首领。
裴玥的血液瞬间凝固。原来如此!她本以为和亲路上至少能暂时保命,却没想到那昏君根本就没打算让她活着到达——一位大周公主被蛮族杀害,这是多么冠冕堂皇的开战理由!
裴玥攥紧了手中的簪子。她必须逃,今晚就逃,等不到原计划的边境了。
她迅速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油灯上。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海中成形。
片刻后,裴玥故意打翻了油灯。“啊!”她尖叫一声,看着火舌迅速顺着帷幔窜上房梁。
“走水了!”门外侍卫大喊。
浓烟很快充满了房间,裴玥扯散了头发,用炭灰抹黑脸庞,混在惊慌逃窜的仆役中。混乱中,她听到周首领愤怒的吼叫:“找公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她猫着腰往马厩方向跑,却在拐角处猛地刹住脚步。
月光下,几个黑衣人正在割断侍卫的喉咙。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领头的人突然转头,面具下的眼睛在火光中格外明亮。
“这里好像有动静。”一个黑衣人压低声音道,手中的短刀反射着寒光。他朝裴玥藏身的角落逼近,眼看就要发现她。
“别多事。”领头的黑衣人立即制止,“任务要紧,耽搁不得。”
“可是。”
“没有可是!”领头人一把拽住同伴的胳膊,“赶紧撤!”
最后那个黑衣人仍不死心,又往前探了探身。离裴玥只有几步距离。裴玥屏住呼吸,看着那双沾满泥泞的靴尖停在她的眼前。
“走!”随着一声低喝,领头人硬是将同伴拖了回去,几个黑衣人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裴玥这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她不确定这些黑衣人是何来路,但现在,她必须趁乱离开。
她蹑手蹑脚地来到马厩,选了一匹看起来最健壮的黑马。正当她解开缰绳时,身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公主殿下,这么急着去哪儿?”
裴玥浑身一僵,缓缓转身。周首领站在马厩入口,手中的匕首映着火光。
“周大人。”裴玥强迫自己声音平稳,“驿站失火,我只是想确保马匹安全。”
周首领狞笑:“公主好雅兴。可惜皇上吩咐了,您今晚必须意外身亡。”他一步步逼近,“您听到了不该听的话,对吗?”
裴玥后退,直到后背抵上马厩的木柱。她暗中握紧了簪子:“我是去和亲的,你们杀我没办法和蛮族交差。”
“你还真把自己当公主了?”周首领嗤笑,“你不过是一枚棋子,用完了自然要丢弃。”
说着,他猛地扑来。裴玥侧身闪避,簪子划过对方手臂。周首领吃痛,匕首落地。裴玥趁机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
“拦住她!”周首领怒吼。
箭矢破空而来,擦过裴玥耳边。她伏低身体,策马冲入夜色。身后追兵的火把如同一条火龙,紧咬不放。
前方传来湍急的水声——是断魂崖下的洛河!裴玥心一横,策马向悬崖冲去。
“她疯了!”追兵大喊。
在悬崖边缘,裴玥猛地勒马。马匹前蹄扬起,发出惊恐的嘶鸣。追兵已至身后,箭矢如雨点般射来。
千钧一发之际,裴玥纵身跃入河中。
冰冷的河水裹住裴玥的瞬间,她浑身一颤。水流像无数双冰冷的手,拽着她往下沉。嫁衣浸透了水,越来越重。
她拼命划水,却什么也抓不住。水灌进鼻子,呛得她眼前发黑。只能看见月光在水面上晃荡,越来越远。
后脑勺突然撞上什么硬物,疼得裴玥眼前金星直冒。恍惚间,她仿佛看见年幼时父亲高举着她大笑:“这是我裴家的麒麟女!”
水流卷着她打转,裴玥感到肺里火辣辣地疼。她突然觉得很累,划水的动作慢了下来。一串气泡从她嘴边溜走,晃晃悠悠地往上飘。
“就这样死了吗,我还没有报仇……”裴玥迷迷糊糊地想,眼皮越来越沉。水声在耳边渐渐远去,世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