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驶天下》念安宁

2、第二章 绣娘误入深宫门 素手绣帕惊

　　八年光阴如流水，转眼间，当初那个瘦弱的小女孩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阿宁，把这批绣好的帕子送到李府去。"苏慧娘从内室捧出一叠叠整齐的绣品，最上面是几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
　　"知道了，姑姑。"苏安宁接过包袱。她今年十八岁，眉眼如画，肌肤似雪。常年刺绣练就了她一身沉静气质，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清雅韵味。
　　"路上小心些，送完就回来，别在外头耽搁。"苏慧娘替她理了理衣领，眼中满是慈爱，"
　　苏安宁点点头，将包袱系好，就出发了。
　　长安城的春日总是热闹非凡。街边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摩肩接踵。苏安宁小心护着包袱，穿过熙攘的人群。八年前，姑姑把她从那个充满暴力的家中带出来，给了她全新的生活。这些年，姑姑不仅教她刺绣，更教她读书识字，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
　　"让开！都让开！"
　　一阵喧哗打断了苏安宁的思绪。前方人群如潮水般向两边分开，一队身着官服的侍卫开道而来，后面跟着几顶华丽的轿子。路人们纷纷低头避让，窃窃私语。
　　"是选秀的尚官大人..."
　　"听说这次是为皇上充实后宫呢..."
　　"谁家姑娘要是被选上，那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苏安宁随着人群退到路边，低头垂目。她对选秀毫无兴趣，只想赶紧送完绣品回家。姑姑常说，宫中看似富贵，实则险恶，弄不好还会命丧黄泉，不如民间自在。
　　轿队缓缓经过，忽然，最中间那顶轿子停了下来。轿帘微掀，露出一张严肃的中年妇人面孔。那妇人目光如电，直直落在苏安宁身上。
　　"姑娘请留步。"
　　苏安宁心头一颤，停下来了脚步。这轿中妇人——正是负责此次选秀的崔尚仪——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清丽的面容和手中的绣品上停留片刻。
　　"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回...回大人，民女苏安宁。"她的脸色发白。
　　"可曾婚配？"
　　"未曾。"
　　崔尚仪对身旁的宫女低语几句。那宫女立刻上前，一把抓住苏安宁的手腕。
　　"恭喜姑娘，你被选为秀女了，三日后入宫待选。"
　　苏安宁脸色瞬间煞白："大人明鉴，民女出身寒微，只是一个小小的绣娘，实在不敢高攀..."
　　崔尚仪厉声呵斥道："放肆！能被选为秀女是天大的福分，岂容你推辞？三日后若不见人，按抗旨论处！”
　　回到绣坊，苏安宁双腿一软，跪在了姑姑面前。
　　苏慧娘连忙扶起她，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很是心疼："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苏安宁把发生自己被选为秀女的事情的告诉了姑姑。
　　苏慧娘轻轻地笑了：“我阿宁生的这样好，不该困在在方寸绣纺里。”
　　“可是我……可是我舍不得姑姑，舍不得绣纺的每一针、每一线……”
　　苏慧娘的心情很复杂，轻轻拍了拍阿宁的肩膀：“见天子庸知非福，不要太儿女悲情了。姑姑相信你能够在皇宫之中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从今往后，只需记着在皇宫之中要谨言慎行，祸从口出，凡事多看多听少说话，牢记！”
　　苏安宁紧紧攥着姑姑的手说道：“姑姑，我记下了。”
　　入宫前一夜，苏安宁坐在梳妆台前，镜中人眸光似含着一汪秋水，漾着几分惆怅。她拿起螺子黛慢慢勾勒眉峰，又用胭脂在脸上轻轻晕染，双颊瞬间泛起淡淡的红晕。
　　入宫后，苏安宁被安置在储秀宫，与其他三十余名秀女一同学规矩。
　　教习嬷嬷姓严，眉目冷肃，手中常执一柄乌木戒尺。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学行礼、练仪态、背宫规，稍有差池，戒尺便毫不留情地落下。
　　"动作快点，今日要学习觐见礼，耽误了时辰有你们好受的！”
　　苏安宁迅速绾好发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铜镜中映出她苍白的脸色——入宫三日，她几乎夜夜难眠。
　　"哟，这不是我们的绣娘小姐吗？"苏安宁顺着声音转身，看见刘家小姐正倚在门框上，身后跟着几个掩嘴轻笑的秀女掩笑。
　　苏安宁低着头，不发一语。姑姑说过，在宫里，沉默是最好的铠甲。
　　"你们别太过分。"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插入。苏安宁抬头，看见一位穿着浅碧色罗裙的姑娘站在廊下。那姑娘生得明眸皓齿，腰间悬着一枚青玉禁步，行走时环佩叮咚，一看就是世家贵女。
　　刘小姐顿时噤声，讪讪地行了个礼："沈小姐。"
　　沈小姐淡淡扫了她们一眼，走到苏安宁身边："我那儿有多余的胭脂，一会儿给你送些来。皇上最不喜女子面色苍白地出现在他面前。”
　　那日后，沈清漪——那位沈小姐——时常来找苏安宁。有时带一盒新制的口脂，有时是一本诗集。
　　殿选前夜，储秀宫的灯火彻夜未熄。三十余名秀女都在精心准备明日的妆容服饰，唯有苏安宁静坐在窗前，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细细抚平手中绣帕的褶皱。
　　沈清漪推门进来："怎么还不准备？明日可是大日子。"
　　苏安宁低声道："姑姑说过，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沉默过后，沈清漪轻笑一声：“你姑姑说的对，但这也太过素净了。”
　　沈清漪替她略施脂粉，点在唇上的口脂是极淡的樱粉色，衬得她如初春枝头的新雪，干净得不染尘埃。
　　太和殿内，金碧辉煌。三十余名秀女依次上前行礼，环佩叮咚，香风阵阵。轮到沈清漪时，她莲步轻移，裙裾如水纹荡漾，腰间青玉禁步发出清越的声响。
　　"城南绣坊苏氏女，年十八。”
　　珠帘后，皇帝原本慵懒的目光骤然一凝。阶下跪着的少女不施粉黛，却肤若凝脂；不着华服，反衬得气质如兰。最让他心动的，是那份天然去雕饰的清丽。
　　“起来吧。”
　　少女起身的瞬间，皇帝手中的玉扳指微微一动。这张脸，这个气质......在这满殿脂粉中，宛如一泓清泉。
　　皇帝微微倾身:“好！真是我见犹怜。苏安宁对吗？册封为五品才人，赏居兰心殿。”
　　进入兰心殿，苏安宁坐在床榻上，门外传来宫女们的低声议论。
　　“沈家小姐封了，听说皇上还特意赐了翡翠步摇，已经搬去景阳宫了。”
　　“清漪被封为才人，这是应该的。”苏安宁独自望着月色发呆。“她出身世家贵族，腰间那枚青玉禁步走起路来环佩叮咚，光是这份气派，便胜过旁人许多。再加上她生得那般明艳动人，殿选时莲步轻移，仪态万千，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好。
　　正巧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沈清漪款步而入。她已换上了才人的装束，发间一支碧玉簪，衬得人如明珠生晕。
　　“安宁，还没歇下？”她眉眼含笑，语气温柔。
　　苏安宁抬眸，浅浅一笑：“听说姐姐也被封为才人了，恭喜呀！”
　　沈清漪走近，温柔的说道:“别只顾着恭喜我了，妹妹不也被册封了吗？。这满宫女子都在胭脂堆里争奇斗艳，偏你素面朝天像株野茉莉，皇上日日见惯了浓妆艳抹，总会有一天会被你你这股子‘清水出芙蓉’的劲儿勾了魂。”
　　她绕着苏雪宁踱步，环佩轻响：“再者说，城南绣坊的名头也算新奇。你低头抚绣帕时那副专注模样，倒比我们这些故作端庄的世家女更有韵味。”
　　苏安宁脸一下红了:“姐姐快别取笑我了。”
　　沈清漪轻轻勾起嘴角:“瞧瞧你这双眼睛——惊慌时倒像只受伤的小鹿！”
　　第二日请安，苏安宁在椒房殿外候了半个时辰。透过雕花窗棂，皇帝正亲自为皇后
　　簪上东珠步摇，凤冠霞帔间，帝后相视一笑，恍若神仙眷侣。待传唤入内，苏安宁垂眸行礼。皇后轻抚着她新制的月白襦裙说道：“妹妹果真如传闻般不但清丽秀雅，绣工也着实厉害”。
　　皇帝微微一笑，说：“皇后生辰将至，你可绣一幅《百鸟朝凤》屏风，既显后宫和睦，又衬皇后母仪天下之姿。”
　　苏安宁俯身行礼：“臣妾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