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行刺 “柳生水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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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因为天阴有雨的缘故，芳梅园门口的人不多。秦怀月下车的时候看到一辆极为豪华的马车停在附近，内饰由华贵的江南布匹做成。
江南布贵，大多人会紧用在穿上，怎有余地用在马车内，岂不是暴殄天物？这在长安可是少见，惹得秦怀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行至芳梅园内，精心搭建而成的戏台上好戏正酣，乐姬挥手拨弄丝弦，舞姬随声悠悠起舞，脚腕铃铛清脆响动，曲音绵绵漫延，正前方的娘子穿着水红戏服，轻柔唱出一首《柳辞》来。
曲音相合，巧舌婉转，熟练地演出一幕送相思人入京求学，只待他归来的痴情女子戏码——只可惜那良人中举，留在长安成了榜下之婿，独留她一人在他乡苦等他归来。情感之深，哀婉悲戚，闻者无不为之动容。
秦怀月正与穆青找了个人少的隔间坐下，半走半停也算是听完了这一曲，不由得感叹道:“这娘子也太痴情了些，我要是那柳生，考取完功名之后定要马不停蹄地奔回来把她抱在怀里，摸摸她那哭花的小脸，好好与她亲昵亲昵，再……”
“秦检讨看起来对这唱词很有感悟？”
身旁的隔间传来一声轻笑，把秦怀月还未说出口的好好宠上一宠堵在了喉咙里。
穆青虽说已见惯自家小姐这般跳脱，但当真被人撞见这般孟浪的言论多少还是有些羞愧难当，装作跟她不熟地挪远了些。
说话那人已闻声阔步走来，身上玄色暗纹交领飒爽非常，一派俊俏少年模样，一双桃花眼盈盈含笑，正用终于抓到她小辫子的得意眼神看她。
秦怀月见来的是方明川，一时没了声响。本来自那之后两人就许久不见，再见竟然是这般场景下，她一张脸多少是没憋住，尴尬地燥热起来。
虽说面上这般，但嘴上还是相当不饶人，秦怀月故作镇定道:“世间多少男子都做不到这般，我替他们好好爱一爱这些美人，也没什么关系啊！”
方明川坐到秦怀月旁边的位置上，余光扫到角落里的穆青。对方正做出一副没眼看的表情用袖子紧紧挡住了脸，装作与他俩不熟的模样，
看回秦怀月，方明川哑然失笑道:“我只是没想到你爱她们的方式如此热烈，与你以往的表现大不相同，稍微有点惊讶罢了。”
他不经意地瞥向她头上，桂花发簪不小心勾起了她一小撮发卷，圆弧形翘在她头上，方明川笑了笑，像是有些不放心地低了眉梢，“……还是说你常出入后宫，当真喜欢上哪位娘娘？”
秦怀月倒没顾上他的话茬，她正捏着下巴想着刚才突然想到的事，恍然大悟道:“这出戏从一开始就是场悲剧啊！”
身旁的方明川见她不应茬，便没作声，半晌才带了点怨似的淡淡道：“何以见得？”
“你看，莲子生水中，柳树植陆上，莲娘和柳生相差这么多，这怎么可能在一起？”
“……柳生水边，莲结土中，你又怎知他们不能在一起？”
秦怀月看他敛了神色语焉不详，半晌喏喏道:“可这出戏本来就是莲娘手刃负心汉的戏码……”
听她这话，方明川低下眉梢扫她两眼，意有所指一般缓声道:“……我的意思是，我也认同你对莲娘的做法，换做是我，也会对她这般做。”
这般做？哪般做？哦，秦怀月回过神来，原来是指好好疼爱莲娘的方式啊！
想了几番刚才她对莲娘深情流露的话语，又看了看面前的男子的神情，秦怀月露出一个了然于心的笑容:“你看，我早就说过，英雄所见略同。”
“……什么？”
“疼爱莲娘的方式啊！”秦怀月大言不惭道。
“……”
方明川听完只觉得额头青筋跳动，他揉了揉额头，刚要好好问问什么叫英雄所见略同，却见身旁的人朝他笑靥吟吟道:“我说，修撰大人今日来芳梅园，应该不是单纯来听曲的吧？”
听了这话，方明川紧皱双眉，“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不止这次，还有之前从竹林回来的时候，他百思不得其解，从之前明知对她的利用，到轻而易举看出他的伪装，她好像从来不会有什么情绪，永远都是这副心知肚明的模样。
秦怀月朝他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直觉。”
相当玄之又玄的理由，方明川甚至忍不住想，倘若她这个所谓的直觉真的有用，那为何又看不出他的心意。
“既如此，那你可知我今日来芳梅园的理由？”方明川面色认真，一副的确想知道的样子。
秦怀月笑了笑，转头看向前方的戏台，默不作声。
戏台还在演着方才的这出戏码，戏段唱至莲娘去京城寻找柳生，却被与公主风光大婚的他当作哪个攀亲附势的村妇狠踹一脚，让几个家卫收拾赶了出去。
莲娘伤心啜泣的声音哀转久绝，嗓音在戏院里不断回荡成浪，闻者无不涕泪，不少情感充沛的观众已经默默拿起纸巾擦拭，并未注意到戏台正中的莲娘，目光正久久不转狠盯着高处台上，那间装饰精致香囊放满瓜果茗茶的包厢。
顷刻之间，曲乐激昂，唱声高涨，群情激愤，声声响响都如同那浪花，一层层裹挟积聚，似要奋力一击般高涨。
“你离家三载无音信，父母饿死草堂前！我携壶带粮将你找，沿路乞讨到长安……你身穿大红头插花，哪管莲娘受煎熬！”
哀转声音直冲云霄，仿佛要将屋顶掀翻一般的震颤音浪，转瞬化为了莲娘手心中一道包裹恨意的寒光，直冲那处就要蓄势待发！
“还不把这泼妇拿下！”
包厢里的府兵眼尖被这道光晃到，连忙喊四周人来护住自家主子，舞台上的莲娘仍在阴毒着嗓子叫骂:“林高轩！你丧尽天良！欺辱我那老爹爹，我拼死也要讨个明白！”
她作势就要发动，但终究是慢了一步，匕首还未扔出人就已经被扣下。
众人被这变故惊到一时之间全场安静，曲姬停下了拨弄，舞姬停下舞蹈，台上的曲乐声戛然而止，卫兵压住台上的莲娘，四周一切就像汹涌巨浪被滩涂礁石层层减速，逐渐归于缓慢一般的静谧。
就在这落针可闻万籁俱寂的时候，一道声音打破了两人这处的宁静。
“该你了。”
秦怀月朝身旁的方明川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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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我还以为是什么美娇娘，听着唱的咿咿呀呀倒是好听，没想到怎么是你这不依不饶的贱妇？”
身藏蓝华服，系黄金镶玉佩的男子正抬着头，不屑的低下眼角，自上而下睥睨着被压倒在地的莲娘，被府兵一通捉拿之下，她的发鬓已经散乱不堪，但仍气势如虹道:“林高轩你个贱人，仗着你们林家家大，就如此欺压百姓！”
戏楼衣衫本就轻薄，一通推搡之下她露出来大片肌肤，她顾不上这些扯着喉咙叫骂:“若不是那日你非要抢了我去做妾，爹爹宁死不让，他也不会被你们这些林家人给活活打死在家门口！也不知道你们林家给圣上吹了什么耳旁风，我好不容易带着乡亲们闹大，偏偏你被关入大牢才一个月就被放了出来！”
话至此处，莲娘的声音已经带上悲怆:“……贱人，既然无人替我鸣冤，我自来替天行道！”
随着在场众人的惊呼，莲娘转瞬扭动着扯开了拦着她的府卫，从发中抽出磨得尖亮的细簪，她速度极快，眼见就要刺向林高轩的喉咙。
“你！你！”
林高轩见莲娘像疯了一般冲上来，自己也没料到直直就愣在了原地。府卫快速反应过来挤做一团将她压下，林高轩此刻终于反应过来，作势就准备给上她一脚，正要发作之时，就被人给打断。
“林公子。”
这声音极为耳熟，林高轩收回刚要踹出去的脚，偏头看向声音来处，当看到方明川时，他的脸上明显露出了震惊，随后是茫然:“你……是谁来着？”
方明川余光扫过身后正驱散了府兵扶莲娘起来的秦怀月，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在下不才，都察院御史，方明川。”
“你……原来是你？”
林高轩惊骇道:“前些日子你让御林军杖刑了我那几个府卫，今日又来拦我处置这个贱妇！你是不是早就看我不顺眼，才处处挡我的路！”
“我是奉命行事，那几个府卫是在宫门口闹的事，惊扰了圣驾，本就该处死。”
“你……你……”
林高轩喃喃几番才咬牙道:“好，好好，你是皇帝亲命的状元郎，我搞不动你，方明川，你且给我等着。”说罢便甩了衣袖扬长而去。
见主子离开，身后的府卫也随着他的脚步鱼贯而出。一时之间这清冷凌乱的戏台上就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秦怀月将身上躲秋凉的莲白披帛解了给莲娘系上，用以遮蔽被扯坏的衣衫，又伸出手擦掉她脸上被推搡间蹭出的一块灰渍，“你的本名叫什么？”
莲娘自从来了长安，还是头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这一下没忍住，剪水的双眸立刻含起颗颗豆大的泪滴，泫然欲泣间，她抬眼盈盈望向秦怀月。
“谢过两位大人，小女本名秋曦，小名叫囡囡，这是爹爹给我起的名，母亲去世的早，他腿脚又不好，为了补贴家用只得每天去帮有钱人家运煤渣来赚钱，有天发热卧床没法再去，我心疼爹爹便替他去运，谁知路上被那叫林高轩的看上，偏要辱了我做妾去。”
秦怀月顺势给她递上帕子，秋曦顿了一顿，哽咽了几声:“他说只要嫁了他就能吃香喝辣，叫人给了爹爹一笔钱就把我掳走，爹爹急得从床上摔下一路爬到门口来追……”
话说至此处已是啜泣不止，秋曦泣泪道：“可是等我半夜从窗户跳出来逃回家，才见他已经在门口……”
“好了。”秦怀月扶了扶她的肩膀:“你如今来了长安，生活的可还好？有什么难处，需要我帮忙吗？”
秋曦抿了抿唇正欲开口，有道柔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两位大人不必担心，她在我兰娘这里呀，保准受不了什么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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