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方府 “您放在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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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黄昏，宅邸里笑谈声此起彼伏，秦怀月在偏院里的桃花树下坐着，听身旁刚才还在吵得不可开交的二人现在唠起的八卦。
“你是说，我当年骂哭的那个孙辛籍，现在居然有了这种毛病？”
听兰娘讲完那男子在芳梅园做过的事情之后，高漾不由得露出来嫌弃的眼神，微微咧嘴叹道，“当年夫子留的题目，他那解题思路与我差着十万八千里，却偏要跟我杠好几个回合，硬说我思路有误，我气不过，稍微骂了他两句，没成想居然让他变成这付模样。”
“是啊，芳梅园的姐妹都知道他有这等怪癖呢！”兰娘说到兴头上，凑的离石凳上的二人更近了些，涂着蔻丹的手浅浅掩住红唇。
“前阵子我还曾见过他，穿着破败衣衫形容枯槁，去咱芳梅园就是找几个妹妹来骂他，还必须是那种长相凌厉的，说话越刻薄越好的那种，如果不把他给骂哭，哭到晕到地上昏死过去，他都不愿意离开呢。”
兰娘咯咯轻笑起来:“这等怪人，我还是头次见，倒也稀奇的很。”
秦怀月在一旁安静听二人谈话，端起丫鬟送上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合胃口吗？”
“还不错。”
这热茶下肚，肠胃有种被熨平的利口感，直叫人觉得格外舒畅痛快，秦怀月舒服地眯起眼睛，兴致勃勃道:“茶叶应该是毛尖，像是春日刚起的嫩芽掐了来得，还冒着绿意，泡出来倒是干净，尝着也不涩口，我很喜欢。”
“你要是喜欢，待会我差人送你一些回去。”方明川见秦怀月一副惬意的模样，自己也舒展了眼梢。
“你怎么在这？”秦怀月这才回神，“好啊！原来你就故意在旁边问我，好看我笑话？”
两人声音不小，旁边的两位姑娘也停下交谈，兰娘见这副郎有情妾无意的样子不禁嗤嗤笑起来，一旁束着飒爽马尾，一身干劲装扮的高漾见了方明川后，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一礼。
“方大人，我此次前来是有正事要问，还请让我连同政务一并向您禀报。”
见此情形，秦怀月也自知今日来的不巧，居然赶上这么多人来找方明川。
——没想到他如此繁忙，连这种时辰都能有人登门造访。
眼下天色渐晚，再耽搁下去怕是赶不上府上晚膳，秦怀月只好把带来放着孤本的包裹放在院中小桌上，冲方明川笑道：“修撰大人政务繁忙，秦某来的不巧，还请您待会一并请了晚膳才好。”
“一定。”方明川朝秦怀月保证，邀高漾去书房内详谈。
高漾问起关于日后明炆帝册封六宫时的相关事宜，此事需要翰林院与礼部共同承担，由翰林院全程记录，因此高漾才来找了方明川一趟。
待到高漾离开后，卫凌将门口与秦怀月喋喋不休聊了半晌，现在还正在兴头上的兰娘带了过来。
“方大人，原来这位就是怀月姑娘！”
兰娘的声音比身形先到了书房，她衣袖翩翩蹦跳着走进书房，面上浮现出喜悦之色，对着椅座上端正无言的男子微微倾身后也一并坐下。
带了点探究的心理，兰娘笑道:“认识大人多年，早就知道大人眼光好，从前只是听闻，今日在门前有幸遥遥一见，您是不知道，那人儿单婷婷站在桂树下不加言语只微微笑，就跟仙女似的，兰娘好生喜爱，只恨咱不是那男儿身，无福——”
“为何事而来。”
见方明川面上不悦，兰娘这才止住，抬手轻轻捂住了嘴，声音像唱戏一般换了音调，带着点委屈。
“哎呀，我这张嘴也真是的，咱不说了，咱不说了……方大人可千万别生兰娘我的气，咱还等着您常来光顾咱芳梅园，多听听曲呢。”
“柳迟卿有消息，我自然会去芳梅园。”方明川揉了揉太阳穴。
只不过兰娘知道这件事，恐怕是柳迟卿传出去的话端，默了默，方明川看向兰娘，“你平日里都不出戏园，今日突然过来，是有什么要事？”
兰娘缓缓调整了个舒适的姿势，既然说起了正事，便收敛神色眯起一道笑意。
“方大人猜的不错。”
她的眼波仍如秋水般流转，但嘴里的话却冷下去不少:“五湖春的老板娘柳迟卿，昨个突然来我这里，托我来为您送一封信。”
“信？”
“是。”兰娘从轻薄的袖口中翻出来那封信，微黄的信封上面没有其他蹊跷之处，唯独在落款上写了‘未闻’二字。
兰娘将信封放在方明川面前的几案上，涂着殷红的指尖儿摁住封口缓缓推了过去，她嘴上依旧盈盈笑着，眉角眼梢却带了丝丝冷意。
“既然已经替您查到，那您放在我们这里的查契……也就一笔勾销了哦。”
趁方明川与两位姑娘商谈的时间，秦怀月跟着须发花白的老伯走到后院。周伯知道这姑娘帮了自己大忙，又是方大人的贵客，便笑呵呵地带着她来府上逛逛。
刚进后院没几步，空气中就已能闻到饭香，引得她一阵发馋:“周伯，你这里做了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你等着哦，老婆子做好饭出门了，现在还没回来，小方大人今日忙活一天，还没歇息就又找各位姑娘商量公事，晚饭估计又要用的晚了。”
说完，周伯掀起一口盖子，蒸腾的水汽逸散而出，“怕等下放凉，我还提前放锅里热上……姑娘等了许久估计也饿了，来，先吃一块顶顶饿。”
周伯面上乐呵，手上动作也麻利，几下就给她从锅中起了一块枣糕，用洗干净的碟子装来给她。
糕点的香味只掀开盖子就已经止不住，光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秦怀月的确是馋的厉害，本以为过来一趟要了字帖就可以回去，可刚才赶上门口闹腾半天，自己又等了方明川半天，眼下腹中已是空空如也。
——算来算去，也就只喝了他方家一盏茶而已。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枣糕入嘴绵密，软烂香甜，勾得胃里的馋虫都要钻出来，秦怀月朝周伯惊叹道：“好吃好吃！”
兰娘离开方府后天已黑了下来，方明川收拾了书卷从书房里走出来，就见秦怀月一个人正在院子里站着，白色的裙衫衬得她像一张随时会飘走的纸，她将双手背在后面，左手抱着右手手臂，正低头看院子里的桃树根出神。
“在看什么……这么专心？”
听方明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怀月吓了一跳，抚了抚胸口，“你跟兰娘谈完了？……没想到雷厉风行的修撰大人，也有跟凡夫俗子一样流连戏坊沉醉曲音的爱好。”
“并非是流连戏坊，是我与兰娘有要事上的往来，我之前——”
“修撰大人倒也没必要跟我解释这么清楚。”秦怀月见他开始解释，立刻贴心的打断了他，笑眯眯道:“谁还没个癖好不是？”
方明川愣了愣，心中莫名升起一丝烦闷，“……那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我吗，我在看这树根下的蚂蚁。”
“为何要看？”
听了这话，秦怀月皱了皱眉，觉得方明川今日也太好奇了点，跟在翰林院时一派老成的样子不太一样。
“……看它，想那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
方明川望着眼前依旧心思跳脱、兀自凝望着蚁群的秦怀月，正欲开口，却被对方抢先一步。
秦怀月不答他先前之问，反倒笑吟吟地抛回一个新题：“修撰大人，又是为何走上为官这条路的？”
她的确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他有如此魄力，能在没有太多家族庇佑的情况下，始终在这条路上前行。
方明川粲然一笑，像是探究一般地望着她，将话端又抛了回去:“那秦检讨又是为何而做学问的呢？”
“我吗？我说的话，您可莫要笑我。”
“我不会笑你的。”
“我走上这条路……是因为见多了生活苦痛的人，他们彷徨难言，人间磋磨，我想用自己的力量，多帮助一些人，即使我深知自己的力量，还太过弱小，恐怕只是杯水车薪。”
“蚍蜉撼树。”
秦怀月眯着眼睛，紧紧盯着那些正努力拖拽着几倍于自己身形的枣糕碎屑，却依然坚持着的蚁群说道。
“我曾经以为，只要不断学习，不断充盈自己，走到如今，就是一切的终点，就可以离这个愿望更近一点。”
“直到我发现，哪怕是这个位置，也依旧做不到，不如说，哪怕是身处最高位，也做不到。”
“这条鱼也在乎，那条鱼也在乎，最后的结果就是谁都无法得到，谁也无法解脱，谁也无法救下来所有。”
月光些微散落在秦怀月身上，映射着她的素色衣裙，方明川看的出神，她的身影在琥珀的瞳孔中逐渐变成陶白。
“编撰大人，又是为何而学的呢？”
秦怀月收敛了方才严肃的神色，笑眯眯地望着他，像是带着探究。
“为哪方功名，又为何种利禄？”
晚风温柔，吹起衣衫沙沙作响，方明川看着她轻笑了一下，霎时间天地失色。秦怀月不由得呼吸一滞，他的声音和着风声而来，轻柔却又坚定的传递到她的耳畔。
“我为一人。”
“一人？”
从未想过这个答案居然能直接从他这种人的嘴里说出来，秦怀月愣了愣，讪讪开口道:“……啊，原来是这样吗？”
而方明川这次一点反问的机会都不给秦怀月，直接带她去用了晚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