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唐】饮鸠止渴》拨霞

3、第三章

　　“瞧一瞧，看一看，木雕兔子鹦鹉鸡，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喂——”集市上，一位年迈的杂货商老头正在卖力吆喝。可惜来来往往的人对他摊位上的木雕不感兴趣，老头吆喝了半个时辰也没有人在他的摊位前停留。
　　老头吆喝得嗓子眼都干了，叹了一口气，弯下腰翻找水壶，这时，几双穿着破布鞋的脚停在了他面前。
　　“啧，这什么破玩意儿，兔子不像兔子鸡不像鸡的。老头，这多少文一个？”为首的痞里痞气的青年随手拿起一个木雕看了看，其余几个流氓似的青年也纷纷拿起木雕在手中把玩。
　　老头的摊位前本就没人，这么几个有为青年大大咧咧往摊前一站，更是方圆几里都人迹罕至。
　　“几位爷，这都是老头子我一刀一刀雕出来的小玩意儿，不值钱，几位爷看上哪个拿回去玩玩就好。”老头冷汗止不住地往外冒，哪里还敢开口要钱。
　　“唉唉，哥几个可不是什么流氓盗匪，不多拿，就一人一个，至于钱么……给你算便宜点，五文就行。”为首的青年踢了一脚老头勉强支起来的摊子，给老头吓得一哆嗦。
　　“几位爷行行好吧，老头子我还没开张呢，哪来的钱呐……”老头叫苦不迭。
　　“没钱？我看你这摊子就挺值钱——兄弟们，把这老头的摊子给我抢过来！”为首青年把手里的木雕往地上一扔，大喊了一声，其余几个青年也有样学样把手里的木雕猛砸到地上，作势就要动手——
　　“哎哟！”“啊！”“谁！谁敢偷袭老子？！”“哎哟哟好汉别打了……”
　　“怎么不打了？刚才不是还很嚣张么？”说话的青年左手持着一根通体漆黑的打狗棍，右手拎着坛喝了一半的土窑春，方才出手教训流氓地痞时的拳法很是快意，明明一副潇洒的丐帮做派，身上穿的却是段氏门派弟子的服饰，腰间还别了把火红的扇子——好生古怪，这人什么来头？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那被当做沙包反复捶打以至于趴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的领头青年连忙讨饶，其余几人也没好到哪儿去，均是鼻青脸肿的猪头模样——也不知道对面这个古怪青年是有何等神通能够在捶打他们老大时还能腾出手来群殴他们几个——几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趁着对面古怪青年仰头喝酒的时候七手八脚把自家老大扶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哟，腿脚还算利索。”青年——段落衡——是故意放他们走的，开玩笑，他一个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前丐帮弟子现段氏弟子，路见不平出手教训一下几个流氓地痞就得了，真追着打的话他还混不混了，说出去就得是他段落衡欺负弱小。
　　“多……多谢大侠出手相助，大侠救命之恩，老头子我无以为报啊。”老头松了一口气，这才从摊子后颤颤巍巍地走出来捡起被砸在地上的木雕——有几个被砸坏了，不过还好摊子没事。
　　“既然如此，不如这个木雕送我吧。”段落衡把土窑春往老头摊子上随手一放，拿起一个惟妙惟肖的兔子木雕仔细端详了片刻。老头的做工不错，这木雕兔子跟他游历七秀坊时所见到的白兔确实十分相像。
　　老头听见这似曾相识的话语脸色又是一白，还以为这是遇上一个段位更高的地痞流氓了，结果下一秒就听见另一个声音道：“送你？你也想挨一顿打变成猪头然后落荒而逃的话我可以代劳。”
　　这回变成段落衡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这个声音他可太熟悉了，是那个他怎么也摆脱不掉的鬼魅一般的男人——
　　“衡二狗，好久不见。”唐鸠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背后，声音带着笑意，段落衡余光瞥见他手中的银羽雪辉正流动着炫目的光辉——美人持名武，这一幕应当赏心悦目，如果枪口不是正抵着他的后背而美人的纤纤玉指正扣在扳机上的话。
　　“唉唉鸠大爷，有话好好说，当心走火啊……”段落衡嘴上讨饶，持着打狗棒的左手却悄然握紧蓄力，说话间忽的右脚踏出一步，猛一旋身一记烟雨行疾退数尺，还未站稳便抄起不知何时从老头的摊位上顺起的土窑春仰头灌了一口，喝没喝上不知道反正酒是洒出来了；紧接着他潇洒一抹唇，以蛟龙翻江之势快速跨步向前，双龙戏水后接以龙游天地，又续以龙腾五岳，一连向唐鸠击出数掌，攻势迅而猛烈。可惜唐鸠比他动作更快，在段落衡去而复返出掌的一瞬间便发动机关将自己牵引至二十尺外，随即一个后跃鸟翔浮空，迅速扣动扳机射出一发穿心弩。
　　段落衡见状一转攻势，一记龙战于野冲向浮空状态的唐鸠，未等其作出反应便又是一记龙跃于渊拍出，随即使出亢龙有悔连续拍出多掌。唐鸠利落滑翔闪躲，在落地的一瞬间进入惊鸿游龙的防御状态，同时毫不客气地回敬以三发夺魄箭。段落衡暗道不好，这小子还真认真起来了，深知和唐鸠打需速战速决，再拖下去吃亏的只会是自己，连忙一记棒打狗头拉近距离再补以一记恶狗拦路封其退路，唐鸠借着惊鸿进行闪避，而后迅速以蹑云逐月与段落衡拉开距离，隐入浮光掠影，运转心无旁骛迅速回复神机值，在无声状态射出一发追命箭，趁着段落衡因他方才忽然消失在视野里而直觉不妙原地笑醉狂时一发百里追魂轰出，这下段落衡是彻底没招了，被轰得倒着飞出好几尺，落地时还滚了几圈，酒洒了一地，连打狗棒都脱了手。
　　“不打了不打了！说吧鸠大爷，找我什么事。”事实上两人都没动真格，段落衡的降龙掌没下死手，唐鸠最后的百里故意偏离。但伤口和疼痛可是实打实的，段落衡捂着额头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原本矜贵的段氏弟子结结实实打了一架，挨了一记偏离百里又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头发乱糟糟，衣服脏兮兮，整个人灰头土脸的，倒看出几分昔日丐帮弟子的风采来。
　　“是你先出手的，我只是出于自保。”唐鸠拎着他的打狗棒走过来，抬手把光秃秃的棍子扔给他，脸上还带着明晃晃的笑意，“毕竟我只是一个柔弱的惊羽诀，想对我下手的人不计其数，出门在外还是要小心为上。”不得不承认自从不当杀手后他好久没打过这么痛快的架了，这一架确确实实给他打爽了。
　　“嘁，你说这话自己信吗？”段落衡接过他的宝贝打狗棒，毫无贵公子自觉地翻了个白眼。
　　“你若是以段氏一门的武学与我切磋，输赢还未必。”唐鸠看了一眼他腰间别着的火红扇子。
　　“得了吧，就以段氏那套脆弱的武学，我怕是等不到你轰百里就被你斩于鸟翔下了。”段落衡掏出了他的火扇子——扇风，方才打得有些热了，“走吧，你时隔多年忽然找上我准没好事，换个地方聊。”他说着伸了个懒腰，动作十分自然地从钱袋子里掏出一锭银子往老头的摊子上一放，迈步向茶馆走去。
　　在他俩切磋时躲得远远的生怕被波及的老头愣了一下，赶紧从藏身的地方追出去：“大……大侠！你的木雕还没拿！而且老头子我这木雕粗制滥造，也用不上这么多银子！”
　　“拿着吧，刚才我俩在您摊子面前打架耽误生意了，给您陪个不是。”段落衡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很是潇洒，徒留老头在后面对着银子大眼瞪小眼看了半晌，最后决定收了这多灾多难的摊子改天再战。
　　两人于茶馆二楼雅座落座，段落衡正给自己倒茶来着，忽然听见唐鸠不知为何笑了一下，给段落衡笑得一个哆嗦差点把茶倒自己手上：“你个祸害忽然笑什么，不是被小爷我倒茶的英姿迷住了吧？先说好小爷可卖艺不卖身哈！”
　　段落衡每次回想起他跟唐鸠的初遇都恨不得穿越时空回去给当初见色起意而出言调戏唐鸠的自己一巴掌，唐鸠当时也是这么轻轻一笑，然后轻描淡写的一发百里给他的袖子打了个对穿——要不是他躲得快，打对穿的就是他的脑袋了！他当时看得清清楚楚，那发百里就是冲着他脑袋招呼的。或许唐鸠也对这位上一秒还在出言调戏下一秒一边滑跪一边反击当然最后也没能打过他的疑似丐帮弟子的段氏弟子感兴趣，总之两人不打不相识，在他因一次酒后失言让唐鸠察觉他就是化名“二狗”的江湖第一情报贩子而他通过手下汇报的信息得知这位“柔弱美人”就是传说中三头六臂、杀人不眨眼的头牌杀手“鸠杀”后，两人更是一拍即合，从此狼狈为奸，唐鸠替他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人和事，他给唐鸠提供各种情报，一合作就是好几年，直到唐鸠金盆洗手，也算是一段孽缘。
　　跟唐鸠认识这么久还没被他睡过，段落衡也不知是该庆幸自己不在唐鸠的狩猎范围内逃过一劫还是在惋惜自己放着这么个美名在外当然凶名也不差的大美人在身边却不下手——好吧，他其实也就说说而已，俗话说“色字头上一把刀”，敢对唐鸠下手，他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全力以赴能扛几发百里追魂再说，上一个被美色所惑昏了头敢对唐鸠强取豪夺的坟头草都一人高了。
　　相识多年，这美人壳子底下是个什么妖魔鬼怪他一清二楚，这厮无缘无故露出笑容，通常意味着要发生大事了：“鸠大爷，别光笑啊，要杀要剐说一声，我瘆得慌。”
　　“没什么，看到一只鬼鬼祟祟的小猫罢了。”唐鸠忽然向窗外掷出一枚暗器，段落衡不知他好好的又发什么疯，疑惑地往窗外看去，出乎他意料的是唐鸠所掷出的暗器飞出窗外后没有落下，而是被空气稳稳接住了。
　　不对，窗外有人，还是个隐形人——是明教弟子。段落衡一惊，自己对此居然毫无察觉。
　　窗外骑在树上的明教弟子现身了，是个清秀的卷发小少年，头上的兜帽遮住了面容，而他手里正拿着一枚……松子糖？唐鸠扔的是这玩意儿？这小子什么时候从桌子上顺的？
　　“这次找我还有什么事吗？小猫崽。”唐鸠从盘子里拿起了另一块松子糖。
　　“我原本以为……与你无关，但你是个很警觉的高手，甚至能感知我的存在……据我所知当晚你离开的时间跟我哥哥遇害的时间前后不超过半炷香，我哥哥的房间外有埋伏，你离开时不可能毫无察觉。”陆无声线紧绷着，说的每一个字都很用力，“你察觉到有人要暗杀哥哥，但你什么都没做，你直接走了。”没有回头警示，更没有留下来帮助。
　　唐鸠本来想说你藏得也不怎样，不过看段落衡方才一副完全不知道他就在窗外的样子也不确定这小猫崽的隐匿水平到底如何了，便换了一副说辞：“我说过，我确实与你哥哥的死无关。”
　　确实无关，又不是他下的手，他只不过是袖手旁观而已，陆有自己不敌真凶而死于暗杀，能怪他吗？
　　难缠的小猫崽。唐鸠咬了一口松子糖。
　　嚯，这是情债的家属找上门来了？段落衡抱着吃瓜的态度看了看对面明显状态不对的陆无，又看了看身旁若无其事自顾自吃松子糖的唐鸠，忽然感觉哪里不对，稍一琢磨，这不就是话本里写的黑化吗！他顿时急了，疯狂使眼色，甚至想直接上手去摇这位若无其事爷的肩膀：不对劲啊，你清醒点啊唐鸠大爷！对面小孩儿明显黑化了喂，你就不怕那小孩儿气狠了给你记上一笔等长大后对你这样那样再那样这样吗！
　　唐鸠大爷听不到他的心声，或者说就算听到了也懒得管，区区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猫崽，就算黑化了又能奈他何，相比之下任务密函里那位身份不明的饮鸠堂堂主更值得他在意。
　　“我和这位段氏哥哥要谈正事了，我想你不会打扰我们的，对吗？”唐鸠微笑着下了逐客令。一旁充当背景板不敢吱声的段落衡被他这声“段氏哥哥”喊得又一个哆嗦，心说坏了这厮又坑老子，果不其然对面的小明教闻言先是看了唐鸠一眼，然后又看了他一眼，果断隐身消失在了二人的视野中。
　　段落衡总觉得那小明教看他的那眼像是在瞪他，明摆着在心里记仇。
　　算了，债多不愁背，大不了等那小明教长大后来寻仇时他直接把姓唐的嫁出去和亲。段落衡心想。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