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洋褶皱期》Jean悠然

6、初吻 就是在这笑

　　那天，送走其他人后，武亦琛陪她吃了顿清淡早餐。上午他消失了一阵，说去处理网络故障。接近中午，他回来发动了车。
　　Q市周边并非传统旅游城市，知名的景点寥寥，武亦琛说打算带她去看看当地一座有名的寺庙，她欣然同意。
　　车开进城郊丘陵。烈日当空，裸露的赭红色岩层在强光下泛着冷灰，盘山公路两侧林木葱郁，却静得只剩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可等他们抵达山坳，寺庙朱漆山门紧闭。门上贴着新告示：内部修缮，暂停开放。
　　落款日期正是昨天。
　　计划落空。武亦琛蹙眉看向汪晨，正要说什么，却发现她举着手机，镜头对准那张告示。
　　“怎么了？”
　　“你看这个‘庙’字。”汪晨指给他看，“笔力遒劲，转折处的提按顿挫，比我们老教授板书还漂亮，像刻在石头上的。”
　　武亦琛一愣，哑然失笑：“应该是住持亲笔。他是本地有名的书画家，一手颜体造诣很深，跟我舅舅是多年老友，时常切磋。”
　　吃了闭门羹，两人倒也没多扫兴，索性在寺庙前的青石台阶上坐下。石阶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薄薄布料传来熨帖的热。蝉鸣从四周山林里涌来，又被高墙反弹回来，连成一片声浪。
　　武亦琛拧开矿泉水递给她
　　“我母亲老家就在山后。小时候跟她回来省亲，她总要带我来这儿上一炷香。那时候我迷后山那片毛竹林迷得不行，整天钻在里面辨认各种竹子，还异想天开想报植物分类学。” 他看向汪晨，眼里带着一点笑意，“勉强也和你学的地理沾点边？”
　　汪晨接过水。外行人总容易把城市规划和地理学混为一谈，不过她无意纠正，只顺着他问：“那后来为什么没学？”
　　武亦琛望着寺庙外那片青竹，忽然笑起来。不是平时那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礼貌笑。那一瞬间，他眼底的冷淡像被阳光化开，笑意毫无保留地浸出来，带一点少年气的开朗。
　　炽烈的阳光在石阶上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汪晨猝不及防撞进那个笑里，呼吸瞬间停滞。
　　“兴趣变得快。暑假翻完《费曼物理学讲义》，觉得比竹子图谱有意思，志向立刻转航向。”他转头看她，“你呢？最开始想学什么？总不会从小立志画等高线。”
　　汪晨收回被那笑容搅乱的心绪，笑了笑，回答得有些官方：“没怎么想太远。不过，大概很多人会觉得，进规划局是个稳妥的选择？”
　　“进规划局只是职业方向啊。我是问，你最初的、纯粹的兴趣是什么？抛开所有现实考量。”
　　汪晨被问住。
　　从高中文理分班开始，她考虑的从来都很现实：哪个专业就业稳、薪酬高，能让她尽快摆脱家里的泥潭，实现经济独立。
　　沉重如枷锁的家庭阴影，让她早早失去了追逐纯粹兴趣的奢侈。可是她无心也无力向武亦琛剖白这些，只是垂下眼，指尖拨弄石阶缝里钻出的一小丛野草。草穗毛茸茸的，有点扎手。
　　“兴趣啊。”她故作轻松，“我倒是挺爱看《电锯惊魂》系列。总不能靠研究杀人魔电影手法求职吧？”
　　武亦琛看了她一会儿，听出她在回避，没有追问。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脚的灰：“走吧，去后山看看。”
　　后山没什么风景。沿途是几栋废弃宿舍楼，外墙斑驳，木窗框风化得厉害。小商店全都关着门，路上几乎没有人。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偶尔踩上枯草，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汪晨竟然有点喜欢这声音。
　　她开始故意偏离水泥路，专挑枯草厚的地方踩。听着脚下不断传来“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像某种幼稚而隐秘的恶作剧。
　　武亦琛看着她，唇角慢慢扬起，带着纵容的意味。
　　她正玩得兴起，不料下一脚踩下时，枯草底下却不是坚实泥土。
　　咔啦——
　　草层塌陷，下面藏着一处浅水洼。汪晨猝不及防，一脚踏进冰凉浑浊的泥水里，身体向前踉跄。
　　“小心！”
　　武亦琛一把抓住她手臂，将她拽回来。
　　她站稳后，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鞋袜，又看见他裤脚上溅到的泥点。两人对视一眼，荒谬感忽然涌上来，几乎同时笑出声。武亦琛的笑声清朗，毫不遮掩。那笑容再次毫无防备地撞进汪晨眼里，比正午阳光还要晃。
　　就是在这笑意未敛、心神未定的瞬间，他忽然低头吻了她。
　　汪晨完全怔住。
　　这一年来，他们见过不少次，但身体接触始终克制在社交礼仪范围内，从未越界。
　　这个吻却不同。它来得突然、猛烈、漫长而深入。
　　武亦琛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牢牢锁在怀里。唇齿间的气息滚烫，带着青柠须后水和阳光晒过的味道，瞬间瓦解了她所有防备。她的感官被彻底淹没，耳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等他退开时，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那里发烫，带着陌生的麻意。
　　几件事在混乱中变得异常清晰。
　　她对武亦琛的吻有反应。
　　反应还不小。
　　他笑起来真的太要命。以后最好少对她这样笑。
　　更要命的是，她忽然意识到，武亦琛在她面前真正笑起来的次数，似乎并不算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