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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妆表里     如 ...

  •   如今婚礼早已不复春秋时期那般庄严肃穆,反倒成了彰显国力的盛事。更何况是秦楚这两大强国的联姻,其排场之盛大,礼仪之隆重更是前所未有。
      秦国为迎娶叶阳公主可谓煞费苦心,从咸阳宫到迎接公主的驿道上皆张灯结彩,处处彰显着大国气度。叶阳公主的嫁妆车队更是绵延数里,其中金玉珠宝和绫罗绸缎数不胜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位楚国贵女携着荣光在万众瞩目中风风光光地踏入秦国疆土,只待吉时一到,完成大婚之礼便可入主咸阳宫,成为秦国新一任王后。
      这场联姻可谓天作之合。
      秦国太后本就是楚女,如今又迎娶楚公主为后,两国血脉相连,情谊更笃。婚宴上负责送亲的楚国使臣满面红光,与秦国重臣们把酒言欢,觥筹交错间尽是笑语欢声。
      虽然这些重臣们心知肚明,这样的联姻不知何时又会因利益而反目成仇。但此刻,在这喜气洋洋的婚宴上,所有人都默契地举杯共庆。在这样的乱世中,即便只是短暂的和平也值得珍视。
      嬴稷漫不经心地晃着酒樽,酒液在杯中打着转。殿内人声鼎沸,他却只觉得聒噪。可他是这场宴席的主角,不得不耐着性子端坐主位,强撑着笑脸应付那些楚国使臣。
      他只能机械地扯了扯嘴角,仰头将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莫名烦躁。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越过喧嚣的人群,落在了角落里的白起身上。今日的礼服衬得白起愈发清俊挺拔,看那淡然自若的神态,倒像个清雅文臣,全然看不出是武将。
      嬴稷眯了眯眼。
      他忽然觉得比起这身华贵礼服,还是那副银甲更适合白起。冷硬的甲胄包裹着修长身躯,甲片在阳光下泛着凛冽寒光,那才是他记忆中最鲜活的模样。
      白起敏锐地察觉到那道灼人的视线。自王上登基以来,这样的注视便与日俱增。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刻意与身旁的同僚攀谈起来,试图避开他的目光。
      “哼。”嬴稷见状冷哼一声,赌气似的又灌下一杯酒。酒樽重重落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得不移开视线的他心里却像堵着什么般憋闷,瞧这满堂的喜气倒衬得他像个局外人。
      等宴席散去,嬴稷踏入椒房殿,只见那位叶阳公主端坐榻上,玄色礼服上金线绣制的凤鸟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执扇的纤指微微发颤,透露出新嫁娘的紧张。
      当他取下羽扇,看到叶阳公主娇羞的面容时,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恍惚间,他指尖触碰到的不是温柔美丽的公主,而是记忆中甲胄上那冰冷坚硬的纹路……这念头转瞬即逝,快得让他抓不住半分痕迹。
      “请王上与王后行合卺之礼。”年长的女官适时提醒,打断了嬴稷的走神。他迅速收敛心神,目光落在新婚妻子姣好的面容上。叶阳公主低垂的眼睫在灯光下投下浅浅阴影,双颊染着淡淡的红晕,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
      叶阳悄悄抬眼,正对上嬴稷温和含笑的目光,这与她想象中的秦王大相径庭。传闻中虎狼之君的暴戾形象,与眼前这个眉目如画的青年实在难以重合。她原已做好了面对凶神恶煞的打算,此刻紧绷的心弦反倒松了几分。
      “王后远道而来,实在辛苦。”嬴稷温柔地将匏瓜递到她手中。叶阳指尖微颤,在交杯时不小心碰触到他的手指,顿时耳根发烫。
      殿外月色如水,殿内灯火摇曳。
      这一夜,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被命运捆绑在一起,一个为政治联姻强作温柔,一个因责任在肩勉力迎合。而在咸阳城某处小院中,某个被刻意遗忘的身影此刻正独自擦拭着佩剑,寒光映照着他冷峻的侧颜。
      听着更漏轻微的滴答声,嬴稷睁开眼睛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叶阳。她早就睡熟了,嬴稷却毫无睡意。他还在想刚刚一闪而过的人影,那个同他一样,他希望身着玄衣纁裳的人影,长着白起的脸。
      嬴稷闭上眼,枕边是陌生王后均匀的呼吸,可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婚宴角落那个身着礼服却如孤松般挺拔的身影。
      明日大朝,他才能得见他想见的人。
      这两年来,白起多半依照王叔的意思驻守蓝田大营练兵,鲜少回咸阳。即便嬴稷偶尔借巡视军营之名前往也不过匆匆见上一面,连和白起单独说话的机会都难寻。但身为一国之君,他总不能为私心而荒废朝政。
      在嬴稷的期盼中,第二日的晨光如期而至,朝阳温柔地抚过咸阳宫的檐角。他先携王后去向母后请安,而后才神采飞扬地步入大殿接受百官朝贺。
      晨光透过殿门洒落,嬴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魏冉身侧那道挺拔身影上,不同于昨日宴席的庄重肃穆,今日白起的装束更显从容。不过他微微垂首,似在沉思着什么,棱角分明的侧脸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嬴稷眼底泛起笑意。
      待朝贺之礼毕,他匆匆回到后殿,即刻命人召来了樗里疾和魏冉。但出乎嬴稷意料的是,樗里疾还将白起也带进了后殿,这就属于是意外之喜了。
      对嬴稷的召见,樗里疾早有心理准备。在嬴稷赐座后率先道:“王上召见可是为了秦楚结盟之事?”
      嬴稷但笑不语,旁边的魏冉连忙接话道:“秦楚两国同气连枝,秦国讨伐山东列国便无后顾之忧。”
      “白大哥觉得呢?”嬴稷歪头看向安静坐在一旁的白起,“白大哥可乐见秦楚联盟?”
      “严君与上将军所言正是起心中所想,叶阳公主已入咸阳宫为后,秦楚在六国眼里便算是盟友了。”白起抬眼看了一眼嬴稷,“不过若是王上想正式同楚联盟,割让城池于楚示好,势在必行。”
      “楚王想要吃肉,先喂他一块好肉吊着也未尝不可。”樗里疾慢条斯理地摸了摸胡须,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城池,“老臣以为,不妨割让此处。”
      “上庸?”嬴稷看了一眼地图,马上就明白了樗里疾的意思。上庸本就是被秦楚巴三国瓜分,后来父王派司马错吞并巴蜀,上庸就被完整地归入秦域。
      他也明白王叔想割让此处的原由。
      一来,这块地楚国垂涎已久,可母后又与楚国定下婚盟,楚国碍于此不好直接出兵攻打;二来,上庸城中的巴国遗民不服秦国统治,父王尚在时就频繁生乱。虽不至于造成什么危害,到底烦人。把这座城池割让给楚国,让楚国替他们清理巴国遗民,是件相当划算的事。
      魏冉看着地图沉思片刻,赞同了樗里疾的意见,“上庸民风彪悍,又是秦楚一同打下来的城池,把这个割让给楚国,足以表示秦国诚意。”
      王叔和舅舅都没意见,嬴稷的目光自然而然又转向了白起,询问道:“割让上庸于楚,白大哥以为可行否?”
      “上庸给出去再讨回来,不难。”虽然不知道嬴稷今日为什么屡屡注意到自己,白起看了一眼地图,徐徐答道,“用上庸为饵吊住楚王,恰到好处。”
      割让上庸既能转移楚国的注意力,又能减去一桩麻烦事,对于秦国来说是双赢,白起自然没有理由不同意。
      “那就这么定了。”既然四人都觉得可行,嬴稷很快就拍板定下此事,“过几日寡人便传书于楚,邀楚王于……黄棘会盟。”
      既然定下了会盟,接着便要安排各种事宜,这重中之重自然是秦王的安危。樗里疾思考片刻,道:“王上,这次会盟由谁护送?”
      “不知道白大哥可愿意护寡人一程?就如当时由燕归秦的路上一般?”嬴稷脸上含着笑意,“白大哥武艺高强,善于统兵。有白大哥在,寡人很放心。”
      他几乎能想象到,在前往黄棘的路上只有他与白起……那将是一次他们能彻底远离朝堂的单独相处,也是自他们初见以来的第一次单独相处。
      白起感到那道目光如实质般烙在身上,让他的指尖微微发麻,只得起身下拜,道:“能护王上无虞是臣应尽之责。”
      樗里疾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目光在嬴稷与白起之间游移。他看见嬴稷眼中闪烁的光芒,分明是少年人初见心上人时的热切。可这热切不该出现在此刻,更不该落在他的学生身上。
      他借着捋须的动作掩饰神色,缓缓开口:“王上,上庸交割事关重大,不如再派一名文臣随行,也好与楚国交接文书。”
      “王叔考虑周全。”嬴稷笑意微敛,但目光仍忍不住瞥向白起,“不过白大哥行事向来稳妥,寡人信得过。”
      魏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看了嬴稷一眼却并未多言。白起仿佛全然未觉君王目光中的异样,只是肃然拱手:“臣必谨慎行事。”
      樗里疾心中一沉。
      王上这般情态,显然已动了心思,只是尚未挑明。而白起……所幸他一心只想着完成王命,怕是根本未曾往那处想。
      可若有一日,王上按捺不住呢?
      他暗自攥紧了袖中的手,面上却不动声色:“既如此,老臣这就去安排使节事宜。”必须尽快想办法,绝不能让王上陷得更深。否则以白起刚烈的性子……樗里疾不敢再想。此事必须防患于未然,否则秦国基业恐将毁于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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