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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青春期的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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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期的骚动无可名状,无可纾解。石桐将过多的精力发泄在多余练习簿的格子纸上,铅笔字写得密密麻麻,写完一本不过是点燃,毁灭。踩踏着黑色余烬,重新拿一本再一次来过。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换过生活的地点,亲密相处的同性异性,最终紧抓在手里的,仍旧只有纸和笔而已。二十岁的时候,石桐保留下一本淡米色硬壳笔记本,记录着印象深刻的怪异的梦境。有的时候,有人会对她时刻的奋笔疾书感到好奇,她便如实回答:我在记录梦。有时,听过她回答的人会产生好奇,然后滔滔不绝说出自己不曾忘记的梦境。石桐同样会记录下:某年某月某日,某人的梦:…… 记录了五年,本子还有薄薄十几张。
人生真是无常,可是石桐十几岁的时候,梦到是十几岁的自己;二十几岁的时候,梦到的是二十几岁的自己。永远回顾不了以往,也望不见未来。不管多少个异次时空里存在着多少个同样的自己,都是一样的平庸无能,永远地在挣扎,在寻求出口,心急如焚,在冷汗淋漓中惊醒。又是一次噩梦的循环。十年。总是这样。她看着脸上第一道皱纹悄无声息地显现出来。
也许,命运都是早已注定好的。随着时间的流逝,总会在某个特定的时间浮显出来;你不必去寻求。即使这样安慰着自己,内心仍旧是充斥着不安。石桐不同于青冥,青冥有一种非常好的稀有品质,她认为在这个世界上无所畏惧。她抱着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天真态度,这是许多人要历经磨难后才能达到的境地,她轻而易举地拥有,不能不让人嫉妒。青冥更多地将目光给予外界事物,她对那么美好的自身没有太大的兴趣,这又使石桐无比诧异。石桐身边有许多女性朋友,聊天时总是叽叽喳喳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你看,我说对了吧?我早就有这样的感觉。”“啊,今天情绪非常不好。我真是奇怪,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抑郁。”“我喜欢……我真讨厌……”……诸如此类,总是“我”“我”“我”,她们说话总是以“我”开头,好像别人会对她们的所做所为产生多大兴趣似的。或许微博更适合当她们的倾诉对象。
石桐与青冥认识超过十年了,天各一方的温淡情谊。怀恋更易于保鲜。青冥有一个绝顶漂亮的头顶旋,短发的时候,头发簇簇地围着旋绽放,好看得像一朵开得正好的花,石桐总是忍不住用食指去戳它。这个头顶旋应当是青冥拥有的第二个让人羡慕的珍物,石桐许久许久都没有看到过这样好看的头顶旋。或许爱上乔木,即是因为他那漂亮得类似于青冥的头顶旋,拥抱的时候可以摸到那个小小的漩涡,可以闻到淡淡的清香味,清远得像无法实现的童年愿望——简单的并不昂贵的物质欲望,没有可支配的金钱而无法实现;年长后可以轻而易举得去满足,却又回不去童年了。与乔木一起的时候,总是悲伤被快乐多,石桐将两人的关系想的遥远而偏僻。为他洗手作羹汤时,他在书房里打游戏,她在厨房里一边洗菜一边流泪。仅仅一墙之隔,她宁愿在接水的时候滴下大颗大颗的泪搅在蔬菜里揉搓,也不愿走过两扇门去寻求片刻安慰。一开始乔木说:你总是像守护着什么秘密似的,我再努力也走不进你的心里。到分手乔木说:就是只狗,围着你叫唤逗乐,你也该给块肉骨头它吃吧。乔木乔木,自以为与众不同的男孩子,最终还是去找那个可以给他实质欢欣的女孩去了。总是这样,能给出的奢侈品总是已经过期。物是人非。
得不到我所想要的所有,我吝啬得连零星丁点儿也不愿给予。——石桐如是评定自己。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么,所以总不满足。有人至死都没有弄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青冥回给石桐的邮件。
中国人的幸福观点,就是无风无浪,平顺老死,儿孙满堂。你若不满意想反抗,需要做好百分之二百的心理准备,等到三十岁时后悔还不算迟,四五十岁时方后悔,人生于你又是过期的奢侈品。——青冥追加的邮件。
青冥不是顺利得不知人间疾苦。她清醒得知道那些浅显惨白的道理。石桐寻觅了这么久,一直懵懂,却还是她一语破的。恍若重生后的不适,梦境粘稠,汗汁淋漓流淌成胶水,将梦里的石桐牢牢的钉在苦海里,尝到苦涩辛酸,经验之外的甜在想象中更似琼浆玉露而不可得。醒来后又是泪流满面。
有些道理,我们知道了模糊地懂得了,仍旧不能转化为动力。我们依旧是专注于眼前那只永远得不到的胡萝卜的驴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绕着石磨打转,永远尝不到心中渴望已久的美好。
我怕那抹瑰宝,永远永远地从我眼前消失。我是一个极端悲观者,永远地注视着眼前的半杯水直至终老,宁愿看着它在时间里慢慢蒸发,也不愿起身去接满一杯或者换杯红茶咖啡。——石桐的回信,两句话均是以“我”开头。
钻木取火的人啊,对光与热的狂热,犹如飞蛾扑火,终有一天会自焚于绝望与希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