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永生花》初雪嫣

57、fifty six 一根烟的时

　　深夜的城市，彻底陷入了沉睡。

　　窗外没有半点灯光，漆黑的天幕压得很低，连星星都藏得无影无踪，只有晚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带着暮春末的微凉，拂动窗帘的边角，悄无声息。

　　江宛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久到眼皮发酸，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睡意。

　　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白天的画面。

　　是郝微竹站在讲台上，红着眼眶说要转学的模样，是她强忍着泪水，说出那句祝我们顶峰相见的哽咽，是校门口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的背影。

　　还有那句，轻飘飘的，却重得砸在她心上的——明天见。

　　哪里有什么明天。

　　从轿车驶离的那一刻开始，所有关于明天的约定，所有和郝微竹有关的朝夕相伴，全都碎了。

　　江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鼻尖瞬间萦绕着自己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可心里的空落，却丝毫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浓，像潮水一般，将她整个人淹没。

　　白天在学校里，她憋着一股劲，不理郝微竹，假装不在意，假装生气，不过是在掩饰自己心底的慌乱与不舍。

　　她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会止不住地掉下来，怕自己会忍不住拉住郝微竹，问她为什么一定要走，问她能不能留下来。

　　可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看着郝微竹难过，看着郝微竹离开，看着那段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在这个平凡的傍晚，硬生生被割裂。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眼角，那里还残留着白天哭过的干涩，一闭眼，郝微竹的笑脸就会浮现在眼前。

　　同在一座城市的时候，总觉得见面是很容易的事，可一旦分开，隔着遥远的距离，就成了遥遥无期。

　　江宛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微微泛白。

　　黑暗里，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可越压制，那些难过与思念，就越肆无忌惮。

　　她想起白天放学，自己靠在林慕怀里放声大哭的时候，林慕始终抱着她，手掌拍着她的后背，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好像只要有他在，再难捱的难过，都能稍微缓一点。

　　江宛辗转反侧，终究是熬不过心底的辗转。

　　她悄悄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指尖因为紧张，微微有些颤抖，按了好几次，才解开屏幕锁。

　　手机屏幕的光，在漆黑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她下意识眯了眯眼，缓了几秒，才点开和林慕的聊天对话框。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白天，林慕发来的一句“早点休息”，她那时候沉浸在难过里，只草草回了一个“嗯”。

　　现在看着那简短的对话，江宛的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她很想郝微竹？说她睡不着？说她心里很难受？

　　这些话，在白天已经哭着宣泄过，可到了深夜，依旧堵在心头，不吐不快。

　　犹豫了很久，江宛才轻轻按下键盘，敲出一行字，删删减减，最终只留下最简单的五个字。

　　宛宛：【你睡了吗？】

　　发送出去的那一刻，江宛把手机扣在枕头边，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甚至有些后悔，这么晚了，林慕应该早就睡了，自己不该打扰他。

　　可指尖，却忍不住一遍遍想要拿起手机，看看有没有回复。

　　不过短短十几秒，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传来消息提示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江宛立刻拿起手机，点开屏幕。

　　林慕的消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语气词，却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林慕：【没睡。】

　　他也没睡。

　　江宛看着那两个字，她没有多想，手指快速敲击屏幕，发出了一个大胆的提议。

　　宛宛：【我睡不着，你能出来陪我走走吗？】

　　消息发出去，江宛屏住呼吸，握着手机，等待着回复。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林慕：【在哪等你？】

　　江宛抿了抿唇，快速回复。

　　宛宛：【我家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下。】

　　林慕：【好，我马上到。】

　　她放下手机，江宛掀开被子。

　　她穿上衣服，套上裤子，头发也随意披散着，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倦意与泪痕。

　　她推开房门，走到玄关换好鞋子，江宛扶着墙壁，走下楼，深夜的凉风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她。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没有退缩，径直走向小区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

　　还是清晨的那个位置，只是此刻，没有了清晨的微光，没有了来往的学生，只剩下漆黑的夜色，和随风晃动的树影。

　　江宛靠在树干上，双手抱着胳膊等着。

　　没一会儿，就看到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走来。

　　林慕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搭配休闲裤，手上还拿着外套，身姿依旧挺拔，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到江宛，脚步放慢，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借着路边微弱的路灯，看清了她眼底的疲惫与泛红的眼眶。

　　没有多余的问话，他只是默默拿着手上的外套，披在了江宛的肩上。

　　外套上，带着他身上干净的、淡淡的皂角味，还有残留的体温，瞬间包裹住江宛，驱散了几分凉意。

　　“怎么不多穿一点？”林慕开口，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沙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温柔。

　　江宛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轻声道：“着急出来，忘了。”

　　林慕没有再多说，只是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靠着梧桐树，陪着她沉默。

　　两人没有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听着耳边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

　　“想去哪里走走？”过了许久，林慕问道。

　　江宛抬头，看向漆黑的前方，想了想，缓缓开口：“随便走走吧。”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不想待在房间里，不想被无边的黑暗和难过包围，只想就这样，和他一起，慢慢走一走。

　　林慕点头：“好。”

　　路上空荡荡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

　　江宛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嗅着上面的味道，心里的慌乱，渐渐平复了一些，可一想到郝微竹，鼻尖又开始发酸。

　　“你说，她现在，是不是已经走了？”江宛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慕侧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他没有骗她，白天郝微竹发给他的消息，还有那句嘱托，他都记得，他知道，郝微竹或许早就离开了这座城市，根本没有所谓的“过段时间再走”。

　　江宛自然也明白。

　　只是她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接受，那个朝夕相处的朋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彻底离开了她的生活。

　　“她明明可以提前告诉我的，”江宛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委屈，“就算要走，我也想好好和她道别，而不是用一句谎言，当作最后的告别。”

　　她说着，眼眶再次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林慕看着她难过的模样，心里发紧，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能陪在她身边，听她诉说所有的委屈。

　　有些难过，不是几句安慰就能化解的，只有陪着她，让她把心里的情绪说出来，才是最好的方式。

　　两人就这样，一路走着，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学校门口。

　　深夜的校园，早已紧闭了大门，铁栅栏高高立着，将校园与外界隔绝。

　　教学楼漆黑一片，没有一盏灯亮着，操场也隐没在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再也没有了白天的朝气与喧闹，只剩下无尽的寂静，和离别的落寞。

　　江宛停下脚步，站在学校门口，抬眼望着熟悉的校园，心里百感交集。

　　这里，有太多太多属于她们的回忆。

　　可以后，这些回忆里，再也不会有郝微竹的身影了。

　　就在江宛怔怔出神的时候，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学校门口侧边的小巷子。

　　那里没有路灯，一片漆黑，却隐约能看到一道蜷缩的身影，蹲在墙角。

　　江宛的心，猛地一跳。

　　那身影，看着格外熟悉。

　　熟悉到，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要靠近，想要看清。

　　就在这时，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拉住。

　　是林慕。

　　他紧紧攥着江宛的手腕，微微用力，将她拉了回来，随后，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江宛转头，看向林慕，眼里满是疑惑，还有一丝急切。

　　林慕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安静地看着。

　　江宛顺着他的目光，再次看向那道身影，心脏狂跳不止。

　　黑暗中，一点微弱的火星，忽明忽暗。

　　是香烟的火光。

　　紧接着，一道轻轻的、压抑的啜泣声，顺着晚风，飘进了江宛的耳朵里。

　　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

　　是郝微竹。

　　真的是郝微竹。

　　江宛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角落。

　　她不是已经走了吗？不是已经离开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黑暗里，郝微竹就那么孤零零地蹲在墙角，肩膀微微蜷缩着，手里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火星在夜色里，明明灭灭，映着她的脸。

　　她宛努力睁大眼睛，才看清她的模样。

　　郝微竹的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头发凌乱地散着，平日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红肿不堪，满是泪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全是绝望与不舍。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郝微竹。

　　香烟的雾气，在她面前弥漫开来，模糊了她的脸，却挡不住她眼底翻涌的难过与不舍。

　　她抽的很凶，一口接着一口，仿佛想要用尼古丁的味道，麻痹心里所有的疼痛，驱散所有的不舍。

　　江宛站在原地，死死捂着嘴，才没有让自己哭出声。

　　眼泪，瞬间决堤，顺着脸颊，疯狂滑落。

　　她想冲过去，抱住郝微竹，想问她为什么还没走，想告诉她自己很舍不得她，想让她留下来。

　　可手腕被林慕紧紧拉着，他的力道不大，却让她无法挪动脚步。

　　江宛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林慕，眼里满是祈求，想要挣脱他的手。

　　林慕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却依旧没有松手，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在她耳边道：“别过去。”

　　“她不想让你看到她这样。”

　　林慕看得明白，郝微竹是特意来这里，和这座校园，和这里的回忆，做最后的告别。

　　她不想让江宛看到自己如此狼狈、如此崩溃的模样，不想让江宛更加难过。

　　如果江宛现在冲过去，只会让两人都更加崩溃，让这场离别，变得更加残忍。

　　有些告别，适合悄无声息，适合一个人默默承受。

　　江宛看着林慕坚定的眼神，又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郝微竹，泪水模糊了视线，浑身都在轻轻颤抖。

　　她懂了。

　　她停下了挣扎，就那么站在原地，隔着不远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看着郝微竹，看着她抽完手里的这根烟，看着她把所有的难过，都藏在这小小的香烟里。

　　郝微竹始终没有发现她们的存在。

　　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哭着，抽着，和这个待了两年的校园，和自己年少的时光，和最好的朋友，做着最后的告别。

　　一根烟，很快燃尽。

　　郝微竹抬手，用指尖捻灭了烟头，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她缓缓站起身。

　　因为蹲了太久，起身的那一刻，她身形晃了晃，差点摔倒，她扶着墙壁，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她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漆黑的校园，眼神里，是满满的不舍，是无尽的留恋，还有藏不住的遗憾。

　　而后，她擦干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不远处那辆黑色轿车走去。

　　拉开车门，她没有丝毫犹豫，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江宛的心，也跟着狠狠一沉。

　　司机发动车子，轿车的车灯亮起，缓缓驶离，很快，便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再也没有了踪迹。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她不会回来了。

　　直到轿车彻底消失，江宛才缓缓转过身，再也忍不住，靠在旁边的墙壁上，无声地落泪。

　　林慕松开她的手腕，默默陪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江宛才慢慢平复了情绪，擦干脸上的泪水，转身，走向校园门口的长椅，缓缓坐了下来。

　　林慕也跟着坐下，坐在她的身边。

　　深夜的风，依旧微凉，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江宛裹紧了身上的外套，目光望着漆黑的校园，声音轻轻的，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样哭。”

　　“我以为，她就算要走，也会笑着和我道别。”

　　林慕看着她，轻声道：“她只是不想让你难过。”

　　“她瞒了你这么久，就是怕你接受不了，怕你伤心，刚刚在那里，也是她最后一次，和这里告别。”

　　江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泪水再次掉落在手背上，冰凉一片。

　　“我知道，”她哽咽着，“我不怪她了，我只是舍不得。”

　　“我以为，我们会一起上完高中，一起高考，一起去同一个城市，说好的很多事，都还没做，她就走了。”

　　“以后，我再也没有这样的朋友了。”

　　林慕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开口：“她只是去了别的地方，你们的感情，不会变。”

　　“而且，我会一直陪着你。”

　　江宛转头，看向林慕。

　　昏黄的路灯，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眼神，温柔又坚定。

　　江宛看着他，心里的难过，渐渐被一股暖意取代。

　　是啊，就算郝微竹走了，她还有林慕。

　　这个一直陪在她身边，在她难过的时候陪着她，在她无助的时候守护她的人。

　　“林慕，”江宛轻声开口，“你说，以后我和微竹，真的还能相见吗？”

　　林慕看着她的眼睛，“会的。”

　　“不管走多远，只要心里想着彼此，就一定会有再见面的那一天。”

　　江宛轻轻点头，眼眶依旧泛红，却不再是之前那般崩溃的难过。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漆黑的夜空，久久没有说话。

　　身边，林慕安静地陪着她，没有多余的话语，却给了她全部的安全感。

　　深夜的校园，依旧寂静。

　　晚风拂过，带着离别伤感，却也藏着少年人最纯粹的陪伴与慰藉。

　　江宛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离别，会成为她心里久久无法散去的难过，那些和郝微竹有关的回忆，也会永远藏在心底。

　　但她也知道，往后的日子，不管有多难，不管有多孤单，身边总会有一个人，一直陪着她。

　　陪着她熬过所有的难过，陪着她走完剩下的高中时光，陪着她，去奔赴属于他们的未来。

　　只是那个春天，那句没有明天的再见，那个在深夜角落里偷偷落泪的女孩，终究成了她年少时光里，最戳心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