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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fifty one 郝微竹失忆 ...

  •   美术集训室的空气永远被松节油和铅灰填满,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墙上红底白字的倒计时牌刺得人眼疼,还有五十八天就是统考,整层楼都被一种近乎窒息的紧张笼罩着。

      江宛坐在画架前,握着炭笔的手指已经僵硬,指腹磨出一层薄茧。

      画布上的石膏像才起了一半形,周围全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每个人都在拼命往前赶,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刚想重新落笔,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那震动急促又固执,像是在催命。

      江宛心里莫名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往上爬。

      她悄悄起身,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反手关上门,隔绝了画室里所有嘈杂。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她的呼吸猛地一顿。

      来电显示:邱晋泽。

      这个名字一出现,郝微竹的脸就立刻跟着浮现在脑海里。

      江宛指尖发颤,按下接听键。

      听筒里没有往常那种散漫的调子,只有邱晋泽压抑到发抖的呼吸声,乱得一塌糊涂。

      “江宛……”他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快来,微竹她出事了。”

      江宛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怎么了?”她声音绷得发紧,“她怎么了?”

      “她在马路上晕过去了。”邱晋泽的话里带着控制不住的恐慌,“我们过马路,她走着走着就晃了一下,我伸手去拉,没拉住,她直接倒在地上,怎么喊都没反应。”

      江宛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关于集训、画板、统考的念头,在一瞬间全部炸开,消失得无影无踪。

      郝微竹晕倒在马路上。

      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她心口,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哪家医院?”她几乎是咬着牙问。

      邱晋泽报出地址,语速急促。

      江宛没有再多听一个字,直接挂断电话,转身就往画室冲。

      刚冲出门,就撞上迎面而来的林慕。

      林慕是专门来接她下课的,手里还拎着温热的糖水。

      看到江宛脸色惨白、眼神慌乱的样子,她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怎么了?”林慕的声音温柔又稳,“发生什么事了?”

      “微竹晕倒了,在医院。”江宛抓住他的手,指尖冰凉,“邱晋泽打电话来,我必须马上过去。”

      林慕没有丝毫犹豫,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走,我陪你。”

      两人一路冲出集训中心,拦了出租车,报上医院地址。

      江宛整个人靠在林慕肩上,心脏狂跳不止,脑子里反复回放邱晋泽的话。

      她不敢想象郝微竹现在是什么样子。

      车子一路疾驰,江宛全程沉默,林慕只是安静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不说多余的话,只用最安稳的陪伴,替她撑着那根快要断掉的弦。

      医院大楼在暮色中亮起冷白的灯,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冰冷又熟悉。

      江宛几乎是冲下车的,林慕紧紧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路跑到护士站,声音发颤地询问郝微竹的病房。

      护士核对信息后,抬手指向三楼。

      “309病房。”

      309。

      江宛记在心里,拉着林慕转身就往楼梯口冲。

      电梯人满为患,她一秒都等不了。

      楼梯间里只有她急促的喘息和脚步声,一步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冲到三楼走廊的那一刻,江宛的脚步猛地顿住。

      长长的走廊空旷安静,白炽灯冷得刺眼。

      309病房门外的蓝色长凳上,坐着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邱晋泽。

      他背靠着墙,微微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陷在一种近乎死寂的疲惫里。

      黑色外套显得有些凌乱,额前碎发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却挡不住那股快要溢出来的绝望。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座被遗弃在角落的雕塑。

      那一瞬间,江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酒吧门口见到的他。

      同样是深夜,同样是这样孤单的坐姿,同样是满身沉默与疏离,仿佛全世界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只是那一次,他是迷茫。

      这一次,他是恐惧。

      他是真的怕了。

      江宛缓缓走上前,林慕停在不远处,给她留出空间。

      邱晋泽听到脚步声,慢慢抬起头。

      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冒出青茬,往日里意气风发的模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深深的狼狈和无助。

      他看到江宛,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是缓缓偏过头,看向那扇紧闭的病房门。

      “她怎么样了?”江宛先开口,声音干涩。

      邱晋泽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颤抖,“刚醒过一次,又睡了。检查都做了,没有重伤……但是。”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那停顿里藏着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

      一道身姿挺拔、气质清冷的女人缓缓走来。

      一身简约却看得出质感的衣着,眉眼间带着豪门出身独有的从容与贵气。

      是江宛的舅妈,沈玉。

      沈玉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先落在江宛发白的脸上,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太多不忍。

      “宛宛,你要有心理准备。”

      江宛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指尖死死攥紧。

      “阿姨,她到底怎么了?”

      沈玉抬眼,看了一眼长凳上几乎垮掉的邱晋泽,再落回江宛身上,声音轻,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不是简单晕倒。”

      “她醒过一次,医生问她话,她什么都答不上来,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是失忆。”

      失忆。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江宛却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

      她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用在郝微竹身上。

      很久以前,郝微竹就失过忆。

      那一次,也是突如其来,忘记了大段时光,忘记了很多人,很多事,好不容易才一点点捡回来。

      江宛那时候陪着她,一点点讲过去,一点点陪她重新认识世界,重新认识自己。

      她以为,那已经是最惨的一次。

      她以为,再也不会有下一次。

      可现在,同样的事情,再一次发生。

      “又是……失忆?”江宛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卑微的侥幸,“跟上次一样,对不对?只是暂时的,过一阵子就会好,对不对?”

      沈玉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里疼得厉害,却只能实话实说。

      “是旧疾复发,比上一次更严重。”

      “她忘记了所有事情,所有的人,不记得父母,不记得朋友,不认识自己,也不认识……”

      沈玉的目光轻轻扫过邱晋泽。

      “不认识那个一直守在她身边的人。”

      江宛再也撑不住,脚步踉跄着后退一步。

      林慕立刻上前,稳稳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不让她倒下。

      江宛靠在他肩上,眼泪无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

      她不敢想象。

      郝微竹睁开眼,看着周围陌生的一切,看着邱晋泽,却像看一个陌生人,心里会有多害怕。

      她不敢想象,自己站在最好的朋友面前,对方一脸茫然,完全不认得她。

      邱晋泽始终没说话,只是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是亲眼看着郝微竹倒下的人。

      是守在病床前最久的人。

      是第一个知道她再次失忆的人。

      也是第一个被她用陌生眼神看着、问“你是谁”的人。

      那种痛,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他和郝微竹在一起这么多年,吵过、闹过、分开过,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睁着眼睛,完完全全不认识他。

      “她醒的时候,我就在床边。”邱晋泽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哽咽,“我喊她名字,她看着我,眼神特别陌生,问我是谁,为什么一直守着她。”

      那是他这辈子听过最残忍的一句话。

      江宛靠在林慕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想起小时候,郝微竹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宛宛”。

      想起两人一起逃课、一起分享耳机、一起在深夜里说悄悄话。

      想起郝微竹谈恋爱时,兴奋地拉着她的手说,邱晋泽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想起上一次郝微竹失忆,她一点点陪着她,把所有回忆重新讲一遍。

      那些温暖的、鲜活的、闪闪发光的过去,还清清楚楚留在她脑海里。

      可作为另一半主角的郝微竹,再一次,全部忘记。

      “医生怎么说?”林慕轻轻拍着江宛的背,抬眼看向沈玉,声音平静却坚定,“还能恢复吗?”

      沈玉轻轻点头。

      “能。”

      “但不知道要多久。”

      “可能几周,可能几个月,可能更久。只能靠身边的人一直陪着,不断提过去的事,一点点刺激记忆。”

      陪着。

      等着。

      回忆着。

      说起来轻松,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有多煎熬。

      江宛从林慕怀里抬起头,擦干眼泪,眼底虽然通红,却多了一层死撑出来的坚定。

      她走到病房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病床上,郝微竹安静躺着,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长长的睫毛垂落,像两只脆弱的蝴蝶。

      她睡得很轻,眉头微微皱着,连梦里都带着不安。

      那是她最好的朋友。

      是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的人。

      “我会天天来。”江宛轻声说,语气稳得不像她,“我跟她讲小时候,讲我们一起做过的事,讲她喜欢的东西,讲她忘记的所有回忆。”

      “我陪着她,一直等到她想起来。”

      邱晋泽抬起头,看向江宛,眼底充满感激。

      他知道,江宛嘴硬心软。

      他更知道,郝微竹心里,一直把江宛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林慕走到江宛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温柔而笃定。

      “我陪你一起。”

      “你留下来,我陪你留,你每天来,我每天陪你,你不用一个人扛,我一直都在。”

      晚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微凉的气息,却吹不散病房内外那股沉重。

      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从病房里传出,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像微弱却倔强的希望。

      江宛看着病床上熟睡的郝微竹,看着身边满眼心疼的林慕,看着走廊里沉默坚守的邱晋泽。

      心里那片快要淹没她的绝望,慢慢被一层柔软而坚定的力量取代。

      失忆又怎么样。

      忘记又怎么样。

      旧疾复发又怎么样。

      她们可以重新认识。

      重新陪伴。

      重新把那些被打碎的回忆,一片一片捡回来。

      从陌生到熟悉。

      从茫然到清晰。

      从一无所有,到重新拥有全世界。

      统考还有近两个月。

      集训依旧紧张。

      未来依旧未知。

      可此刻,对江宛而言,没有什么比守在重要的人身边,更重要。

      她轻轻靠在林慕肩上,目光温柔而坚定地望着病房。

      没关系。

      慢慢来。

      我等你。

      我们都等你。

      等你重新记起所有的爱。

      所有的温暖。

      所有的人。

      等你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我们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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