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永生花》初雪嫣

44、forty three

　　从“雾巷”出来，江宛拒绝了林慕要送她回家的提议。

　　她轻轻推开林慕伸过来的手，语气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固执。

　　“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林慕站在原地，眼底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温柔与担心，却没有再坚持。

　　他太了解江宛了。

　　这个人习惯把所有情绪往心里咽，不习惯在人前展露脆弱。

　　“那我不打扰你，”林慕声音放得很轻，“别待太晚，早点回家，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江宛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

　　两人对视一眼，便各自转身。

　　江宛没有往公寓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家附近的街角公园。

　　这个公园很小，藏在居民楼中间，晚上几乎没有行人。

　　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散发着昏黄又微弱的光，把地面照得明明暗暗。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最角落、最隐蔽的那张长椅旁，弯腰坐下。

　　椅面被夜风吹得冰凉，透过布料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寒意。

　　她没有挪动，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

　　江宛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

　　指尖有点凉，按了两次，打火机才跳出一小簇淡蓝色的火苗。

　　她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将白雾从唇齿间吐出来。

　　烟雾在夜色里散开，很快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她一口接一口地抽着，动作机械，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今晚在酒吧里，一切都安稳顺遂。

　　没有麻烦，没有争执，没有任何让人不愉快的意外。

　　酒喝得安稳，气氛也舒服，身边还有林慕安安静静陪着。

　　按理说，她该放松，该舒心，该毫无负担。

　　可她心里就是堵得厉害。

　　像被一块湿冷的棉花堵住，闷得喘不上气，连呼吸都带着一丝涩意。

　　江宛不是一个喜欢情绪化的人。

　　这么多年，她一向冷静、克制、隐忍。

　　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扛，习惯不动声色。

　　可今晚，那份压抑了太久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控制不住。

　　也不想控制。

　　她只是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坐一会儿，不用假装坚强，不用维持冷静。

　　不用对任何人笑，不用对任何人说“我没事”。

　　烟卷燃到一半，烫得指尖微微发疼。

　　她才回过神，将烟蒂摁在旁边的垃圾桶里，彻底熄灭。

　　夜色更浓了。

　　公园里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沉闷又清晰。

　　江宛靠在椅背上，抬头望向天空。

　　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沉沉的墨色。

　　像她此刻的心情，看不到光亮，也摸不到尽头。

　　她开始想林慕。

　　想他们在一起的这么多年。

　　想年少时挤在一张小床上说悄悄话，想一起走过的大街小巷，想无数个并肩而行的黄昏。

　　想林慕温柔的眉眼，想林慕轻轻牵住她手时的温度，想林慕永远包容她的所有沉默与别扭。

　　后来林慕出国，隔着大半个地球，隔着日夜颠倒的时差。

　　见面变成奢侈，拥抱变成奢望，连好好说上一句话，都要掐着时间。

　　他们没有闹掰，感情也没有变淡。

　　可距离带来的无力感，像一根细针，日日夜夜扎在心上。

　　不痛，却一直酸，一直麻，一直让人无法忽视。

　　江宛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处理生活里所有琐碎与麻烦。

　　习惯了在视频里笑着说“我很好”，挂掉电话后再独自沉默一整晚。

　　习惯了把所有想念、所有委屈、所有孤单，全都死死压在心底。

　　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撑下去。

　　直到今晚，在林慕安安静静陪在她身边的那一刻、护着她的那一刻。

　　所有伪装出来的坚强，忽然就裂开了一道缝。

　　委屈、孤单、想念、不安，一股脑地全涌了出来。

　　她不是难过。

　　不是生气。

　　更不是对林慕有任何不满。

　　她只是突然累了。

　　累了一直假装坚强，累了一直独自承受，累了明明很想念，却还要装作无所谓。

　　就在她陷在情绪里无法自拔的时候。

　　脚边传来一阵轻轻的、柔软的触感。

　　有什么东西，正一下一下蹭着她的裤腿。

　　江宛缓缓低下头。

　　昏黄的灯光下，一只圆滚滚的橘猫蹲在她的脚边。

　　是团子。

　　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只猫，是她和林慕一起找到的流浪猫。

　　那时候林慕还没有出国，两人一有空就来这个公园散步。

　　第一次见到团子时，它又瘦又小，毛乱糟糟的，缩在草丛里发抖，连叫都没力气。

　　林慕心细，当场就跑去附近的超市买了猫粮和水。

　　蹲在地上，一点点喂给它。

　　小猫饿极了，狼吞虎咽，吃得满脸都是。

　　林慕看着它，眼睛弯成一道温柔的弧线，轻声说，“以后就叫你团子吧，希望你长得圆滚滚的，再也不用饿肚子。”

　　从那天起，喂团子，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小小的约定。

　　后来林慕走了。

　　这个约定，就落在了江宛一个人的身上。

　　她几乎每天都会来。

　　包里永远装着猫粮，不管上学到多晚，不管天气多冷多差，她从来没有断过。

　　团子也好像记得这份约定。

　　每天都会在这个角落等她，风雨无阻。

　　它不会说话，不会表达，却用最笨拙的方式，陪着这个一直喂它的人。

　　此刻，团子安安静静蹲在江宛的脚边。

　　用毛茸茸的脸颊，轻轻蹭着她的小腿，温顺又黏人。

　　它没有叫，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地贴着她。

　　像是能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她。

　　江宛紧绷了一整晚的眉眼，在这一刻，轻轻松动了。

　　心底那股堵得发慌的闷意，也随之散了一丝。

　　她一直看着团子。

　　看着它圆滚滚的身子，看着它顺滑光亮的毛发，看着它依赖自己的模样。

　　鼻子忽然一酸。

　　这只猫，是她和林慕之间，最实在、最不会消失的牵绊。

　　是他们共同温柔过的证据。

　　是林慕不在身边的日子里，她唯一能抓住的、属于两个人的回忆。

　　团子蹭了一会儿，似乎觉得不够。

　　它往后退了一小步，后腿微微用力，噌地一下，轻巧地跳上了长椅。

　　动作熟练又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做。

　　它稳稳地落在江宛的身侧，紧紧挨着她的大腿趴下。

　　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背，脑袋还一个劲地往她的手心底下钻。

　　摆明了是要她摸。

　　江宛的手僵在半空。

　　过了好几秒，才缓缓落下，轻轻放在团子的脑袋上。

　　掌心下的毛发柔软又温暖，带着小动物独有的温度。

　　她一下一下，慢慢揉着团子的头。

　　动作很轻，很柔，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我今天忘带猫粮了。”

　　江宛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还有藏在深处的自责。

　　“下次再喂你吧。”

　　团子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它依旧没有闹，没有叫，只是往她手心蹭得更紧了些。

　　喉咙里发出连续不断的、呼噜呼噜的声响。

　　安稳又踏实，在安静的公园里格外清晰。

　　好像在说，没关系，没有猫粮也没关系，你陪着我就好。

　　江宛的心，在那一瞬间，彻底软了下来。

　　她继续轻轻揉着团子的头。

　　视线落在远处模糊的楼影里，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她想起林慕出国的前一天晚上。

　　他说：

　　“等我回来，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江宛紧紧握住林慕的手，一字一句地答，“好，我等你。”

　　她一向不擅长说情话，不擅长表达情绪。

　　所有的想念与承诺，全都藏在最简单的字眼里。

　　从林慕离开的那天起。

　　江宛的生活里，就多了一项必须完成的事——喂团子。

　　她不是在喂一只猫。

　　是在守住一份念想。

　　守住她和林慕之间，没有被距离冲散的温柔。

　　守住那些她们一起拥有过的、干净又纯粹的时光。

　　很多个睡不着的深夜，很多个委屈到想哭的瞬间。

　　她都是来到这个公园，坐在这张长椅上，陪着团子待一会儿。

　　好像只要团子还在，只要这个约定还在。

　　林慕就一定会回来。

　　他们就一定会回到从前那样，朝夕相伴，再也不分开。

　　江宛其实很怕。

　　怕时间太久，久到冲淡一切。

　　怕距离太远，远到陌生彼此。

　　怕林慕在国外拥有了新的生活，慢慢忘记这里的人与事。

　　怕自己等了一年又一年，最后只剩下满心荒凉。

　　这些怕，她从来不敢对林慕说。

　　她怕增加林慕的负担，怕林慕在国外不安心。

　　所以每次视频，她永远都是那副冷静淡然的样子。

　　“我很好，不用担心，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这句话，她说了无数遍。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说出口，心里都有多酸。

　　她想念林慕身上干净的味道。

　　想念林慕牵她手时的力度。

　　想念林慕轻轻揉她头发的动作。

　　想念林慕在她沉默时，安安静静陪在身边的温柔。

　　想念那些不用说话，只要彼此靠近，就觉得心安的日子。

　　可这些话，她永远说不出口。

　　她太别扭，太逞强，太习惯把所有情绪藏起来。

　　今晚在酒吧，林慕一直安安静静陪在她身边。

　　没有多问，没有打扰，只是默默陪着。

　　林慕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嘴硬，知道她逞强，知道她所有沉默背后的委屈与孤单。

　　所以从不戳破，从不逼迫，只是用自己的方式，一直守着她。

　　想到这里，江宛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连忙轻轻闭上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她不想哭。

　　至少不想在无人的夜里，对着一只猫掉眼泪。

　　夜风轻轻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江宛微微收紧身体，团子像是察觉到了，往她怀里又靠了靠。

　　小小的身子，暖得像一个小暖炉。

　　江宛下意识抬起手臂，轻轻将团子往身边拢了拢。

　　动作自然又熟练，像是已经做过千百次。

　　一人一猫，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

　　没有言语，没有交流，却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与陪伴。

　　江宛慢慢睁开眼，低头看着怀里睡得安稳的团子。

　　它闭着眼睛，小肚皮一鼓一鼓的，呼噜声轻轻的，治愈又安心。

　　她心里那股堵了一整晚的闷，终于一点点散开了。

　　她终于明白自己今晚为什么会这样茫然，这样低落。

　　不是因为别的。

　　只是太久没有好好面对自己的真心。

　　太久没有承认，自己其实很依赖林慕，很需要林慕，很想念林慕。

　　太久没有允许自己软弱，允许自己委屈，允许自己做一个不用逞强的人。

　　其实她不用这样。

　　不用一直硬撑，不用一直假装无所谓，不用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

　　林慕爱她，从来没有变过。

　　距离远，可心一直贴在一起。

　　他们之间的感情，没有因为时间和距离变淡，反而在等待里，变得更加深刻。

　　而团子，一直在这里。

　　守着他们的约定，守着他们的回忆，守着他们不曾说出口的牵挂。

　　江宛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释然。

　　她继续慢慢揉着团子的脑袋，指尖温柔，动作轻柔。

　　“下次我一定记得带猫粮。”

　　“带最多最好的，让你吃到饱。”

　　“不会再忘了。”

　　她轻声说着，像是在对团子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团子动了动耳朵，蹭了蹭她的手心，算是回应。

　　夜越来越深，公园里的凉意更重。

　　江宛知道，自己该回家了。

　　她不能让林慕担心太久。

　　林慕嘴上不说，心里一定一直惦记着她。

　　想到林慕，江宛的嘴角，极淡地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是发自内心的、温柔的笑意。

　　她轻轻摸了摸团子的头，慢慢站起身。

　　腿坐得有些发麻，她轻轻跺了跺脚，缓了几秒才恢复知觉。

　　团子也跟着跳下滑梯，蹲在她的脚边，仰着头看她。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像两颗小宝石。

　　“我回家了。”

　　“你也乖乖的，早点休息。”

　　江宛低头，轻声对它说。

　　团子没有跟上来。

　　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原地，目送着她。

　　江宛往前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橘色的小毛团，在昏黄的灯光里，安安稳稳，一动不动。

　　那一刻，她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

　　她转身，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再沉重，不再茫然，不再慌乱。

　　夜风依旧微凉，可她的心里，却是满的，暖的，踏实的。

　　她知道，有人在远方深深爱着她。

　　有一只猫在公园里静静等着她。

　　有一段只属于她和林慕的时光，永远不会褪色。

　　她不用再硬撑。

　　不用再假装坚强。

　　不用再把所有的想念与孤单，都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

　　她可以想念，可以软弱，可以不安，可以坦诚面对自己的真心。

　　因为她知道，不管她是什么样子。

　　林慕都会一直爱她。

　　而团子，会一直在这里，守着她们的约定。

　　等着她们一起，重新回到这座小小的公园。

　　重新一起喂猫，一起吹风，一起安安静静地陪伴彼此。

　　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