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永生花》初雪嫣

39、thirty eight

　　林慕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

　　宿醉后的头痛还残留着一丝钝感，他睁开眼，客房的窗帘拉得严实，只漏进几缕细碎的晨光，在地板上投下浅浅的光斑。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江宛滚烫的脸颊、攥着他手腕不肯放的力道、吐在他衬衫上的酸腐气息，还有趴在他背上时，那轻轻落在耳尖的温热触感。

　　耳尖仿佛还残留着那道电流，林慕猛地坐起身，指尖下意识地抚过耳廓，那里似乎还带着淡淡的酒气和她唇瓣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睡衣，而那件被吐脏的衬衫和外套，应该还放在卫生间的洗衣篮里。

　　动作轻缓地推开客房门，客厅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林慕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卧室的方向，门还关着，想来她还没醒。

　　他放轻脚步走到客厅，刚要转身去厨房倒杯水，视线却被茶几上压着的一张便签纸吸引住了。

　　是江宛的字迹，娟秀中带着几分凌厉，和她平日里偶尔露出的倔强模样如出一辙。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林慕，我先去学校了，今天开学典礼见。”

　　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笑脸符号，像是怕他担心，又像是带着点小得意。

　　林慕拿起便签纸，指尖摩挲着纸面，纸张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暖意，应该是她刚写下不久。

　　他抬腕看了眼手表，八点整，开学典礼通常八点半开始，想来她是怕迟到，才匆匆赶去学校，连一声道别都没来得及说。

　　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像是少了点什么。

　　林慕把便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随身的口袋里，转身快步走向卧室。

　　他换了校服，简单洗漱后，对着镜子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镜中的男人眉眼清俊，褪去了昨夜的沉静，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没有多做停留，拿起手机就出了门。

　　公寓楼下的早餐店已经开门，氤氲的热气裹着豆浆和油条的香气飘出来，林慕脚步顿了顿，想了想，还是没进去。

　　他现在只想快点赶到学校，看看那个站在台上演讲的她，会是什么模样。

　　坐车赶往学校的路上，交通不算拥堵。

　　林慕握着手机，目光落在前方的车流上，脑子里却全是江宛的样子。

　　想起昨夜她醉醺醺地攥着郝微竹的手腕，含糊地念着“骗子”，尾音裹着浓重的鼻音，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想起她趴在他背上，脸颊贴着他的后背，呼吸均匀地睡熟，唇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想起她醒来后，坐在沙发上抽烟的模样，慵懒又带着点疏离，指尖夹着烟的姿势，竟有几分林慕的影子。

　　三年不见，她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一点都没变。

　　还是会对他撒娇，还是会问那句明知故问的“我重吗”，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藏在心底的柔软。

　　可她也学会了抽烟，学会了用坚硬的外壳包裹自己，学会了在众人面前表现得从容又坚定。

　　车子驶进学校大门时，正好是八点二十分。

　　校园里已经热闹起来，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朝着剧场的方向走去，脸上带着新学期的憧憬和兴奋。

　　林慕快步跟随着人流往剧场走去。

　　剧场的入口处站着几位老师，正在引导学生有序入场。

　　林慕找了个后排靠边的阴影位置坐下。

　　剧场里已经坐满了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此起彼伏，嗡嗡地回荡在空旷的空间里。

　　前方的舞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正中央摆放着一个话筒，背景板上写着“新学期开学典礼”几个大字，旁边点缀着金色的花纹，显得庄重又喜庆。

　　林慕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没有看到江宛的身影，想来她应该是还没来。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昨夜拍下的那张照片。

　　江宛趴在他的背上，睡得很沉，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两把小扇子。

　　他指尖轻轻划过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没过多久，剧场里的灯光暗了下来，只剩下舞台上的聚光灯亮着。

　　主持人走上台，是一位穿着西装的男老师，声音洪亮地宣布开学典礼正式开始。

　　接下来是校长讲话，冗长的致辞里满是对新学期的期盼和要求，台下的学生们大多低着头。

　　有的在偷偷玩手机，有的在小声和旁边的同学说话，林慕却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校长讲话结束后，是教师代表发言，然后是学生代表发言。

　　当主持人念出“高二（七）班江宛”这个名字时，林慕的身体瞬间绷紧了，目光紧紧地锁在舞台的侧幕上。

　　聚光灯的光线微微移动，落在侧幕的入口处。

　　下一秒，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幕后走了出来。

　　江宛扎着高挺的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精心打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饱满的发际线。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蓝白校服，衬衫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

　　她的脸上没有化任何妆容，却依旧亮眼，眉眼舒展，眼神澄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像一株迎着晨光生长的白杨，挺拔又耀眼。

　　她走到舞台中央，对着话筒微微鞠了一躬，动作标准又优雅。

　　台下立刻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林慕也跟着鼓起掌来，手掌拍得有些用力，连自己都没察觉。

　　江宛直起身，双手轻轻放在话筒两侧，深吸了一口气。

　　聚光灯的光芒落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眼底的光芒，也照亮了她嘴角那抹浅浅的、自信的笑意。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剧场，清亮又坚定，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稳，和昨夜那个醉眼朦胧、黏着人撒娇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林慕看着她，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像是有一只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大家好，我是高二（7）班的江宛。”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人群，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只是单纯地致意。

　　当她的目光掠过后排的阴影区域时，林慕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指尖紧紧地攥着手机。

　　不过，江宛的目光只是匆匆一扫，便又落回了前方，继续说道：“很荣幸能站在这里，代表全体同学发言。此刻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熟悉的校园，看着身边并肩同行的老师和同学，我突然想起了三年前。”

　　“我记得第一次军训，站在烈日下站军姿，汗水湿透了校服，却还是咬着牙坚持了下来；我记得第一次月考，成绩不理想，躲在操场的角落里哭，是班主任找到我，耐心地安慰我，鼓励我。”

　　“三年的时光，像一场不疾不徐的电影，镜头里记录下了太多难忘的瞬间。我们曾在清晨的早读课上，为了一篇文言文争得面红耳赤；曾在运动会的跑道上，为了班级的荣誉，拼尽全力冲刺，哪怕摔倒了也笑着爬起来；曾在考试失利后，互相打气，约定下次一定要并肩进步。”

　　“这些看似平凡的日常，这些咬牙坚持的瞬间，这些一起笑、一起哭、一起奋斗的时光，构成了我们独一无二的青春。有人说，青春是一场马不停蹄的奔赴，而我觉得，青春更像是一场跌跌撞撞的探索。我们在探索中成长，在探索中迷茫，在探索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新学期，对于高三的同学来说，意味着最后一段征程的开始。这是一段充满挑战的旅程，也是一段承载着梦想与希望的旅程。我们将会面临堆积如山的试卷，将会经历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将会在一次次模拟考试中经历成功与失败的洗礼。或许我们会在深夜里焦虑失眠，会在对比中感到自卑迷茫，会在压力下想要放弃退缩。”

　　“但请相信，每一次的努力都不会白费，每一次的坚持都算数。就像跑道上的八百米，当你觉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再坚持一下，终点就在前方；就像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当你觉得毫无头绪的时候，再换一种思路，答案或许就在眼前。不必害怕暂时的落后，不必焦虑未知的结果，只要我们把每一个今天都过得扎实，把每一个目标都拆成具体的行动，时光自会给我们最公正的答案。”

　　“而对于低年级的同学们，我想说，请珍惜此刻的时光。你们还有很多机会去尝试，去犯错，去成长。请认真听好每一堂课，因为每一个知识点都可能成为你未来路上的垫脚石；请真诚对待每一个朋友，因为青春里的友情最是纯粹珍贵；请勇敢地去追求自己的热爱，因为只有热爱，才能让你在漫长的人生里保持初心，闪闪发光。”

　　“在这里，我还要代表全体同学，向我们最敬爱的老师说一声谢谢。谢谢你们，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升起时，就已经守候在教室门口；谢谢你们，在深夜的灯光下，还在为我们批改作业，备课到凌晨；谢谢你们，在我们迷茫困惑时，给予我们指引和鼓励；在我们骄傲自满时，及时提醒我们保持谦逊。你们用粉笔书写春秋，用爱心浇灌成长，你们是我们青春路上最温暖的光。”

　　“同学们，青春的底色永远是奋斗，而少年的征途，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坦途。但请记住，我们不是孤军奋战。身边有并肩同行的同学，有默默支持的老师，有永远牵挂我们的家人。他们是我们最坚实的后盾，是我们勇往直前的勇气源泉。”

　　“新的学期，新的起点，让我们以梦为马，不负韶华。让我们在教室里认真听讲，在图书馆里潜心钻研，在跑道上奋力奔跑，在青春的赛道上，全力以赴，不留遗憾。愿我们都能在属于自己的领域里闪闪发光，愿我们都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模样，愿我们在明年的盛夏，都能收获满意的答卷，奔赴更广阔的未来。”

　　“最后，愿我们历尽千帆，归来仍是少年；愿这所美丽的校园，永远见证我们的成长与荣光。我的发言完毕，谢谢大家！”

　　江宛的声音落下，微微鞠了一躬。剧场里沉默了几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

　　林慕也用力地鼓着掌，掌心拍得发红，眼底满是骄傲和动容。

　　他看着台上的江宛，在聚光灯的照耀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又坚定，唇角微微上扬，眼里盛着少年人的光芒和对未来的憧憬。

　　那一刻，他觉得整个剧场的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她就像一颗耀眼的星辰，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林慕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指尖颤抖着打开相机，对准台上的身影。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避开了周围的人群，只把江宛和她身后的背景板框进镜头里。

　　聚光灯的光线有些亮，他微微调整了曝光，然后轻轻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轻响，被淹没在热烈的掌声里，没有人察觉。

　　照片里，江宛站在舞台中央，高马尾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微微低着头，正在直起身，嘴角还带着那抹浅浅的笑意，眼神明亮又澄澈，像藏着一整个夏天的星光。

　　林慕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指尖轻轻抚摸着屏幕上她的脸颊，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掌声渐渐平息，江宛再次鞠躬，然后转身，沿着舞台的边缘，朝着侧幕走去。

　　她的脚步轻快又沉稳，没有回头，却在走到侧幕入口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脚步顿了顿，微微侧过脸，目光再次投向了后排的阴影区域。

　　这一次，她的目光停留了几秒。

　　林慕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屏住了呼吸。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看到了自己，只觉得那道目光像是带着温度，轻轻落在他的身上，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不过，江宛很快就收回了目光，身影消失在了侧幕之后。

　　林慕松了一口气，抬手按了按自己发烫的脸颊，心脏依旧跳得飞快。

　　他再次看向手机里的照片，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开学典礼还在继续，接下来是表彰环节，念到一个个名字，学生们上台领奖，掌声一次次响起。但林慕已经没心思再看下去了，他的脑子里全是江宛刚才在台上的模样，全是她演讲稿里的每一句话，全是她落在他耳尖的那道温热触感。

　　他想起昨夜她趴在他背上，含糊地念着“骗子”，他知道，她念的“骗子”，指的是他。

　　三年前，他在临终前才留下一句解释，确实像个骗子。

　　那时候，他的父母工作调动，要举家搬到国外，时间仓促，他没来得及告诉她，也没来得及和她告别。

　　他以为只是暂时的分开，等他稳定下来，就会回来找她。

　　可没想到，这一去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他无数次想起她，想起老巷里的青石板路，想起槐树下的约定，想起她趴在他背上，问他“你会一直背着我走下去吗”。

　　他拿出那张折好的便签纸，重新展开，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他欠她一个解释，欠她一个道歉。

　　而现在，他回来了，他想弥补这三年的遗憾，想兑现当年的约定。

　　开学典礼结束后，学生们陆续走出剧场。

　　林慕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原位，等人群渐渐散去。

　　他拿出手机，看着那张刚刚拍下的照片，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放大，再放大，仔细地看着照片里的江宛，眼底的温柔和思念几乎要溢出来。

　　没过多久，剧场里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林慕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朝着舞台的侧幕走去。

　　他想去找她，想亲口对她说一句“我回来了”，想告诉她，这三年里，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侧幕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旁的房间是演员的休息室。

　　林慕沿着走廊慢慢走着，目光在每个房间的门口停留。

　　走到第三个房间门口时，他听到了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江宛和郝微竹的对话。

　　“宛宛，你刚才演讲很厉害！”郝微竹的声音带着兴奋，“我刚才在台下听得都快哭了，尤其是你说高三那段，太戳心了。”

　　“还好啦，就是提前准备了一下。”江宛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其实上台前我还挺紧张的，怕忘词。”

　　“怎么可能忘词，你准备得那么充分。”郝微竹笑着说，“对了，你今天早上怎么那么早就走了？林慕没说什么吧？昨晚你醉成那样，多亏了他送你回去。”

　　听到自己的名字，林慕的脚步顿住了，心脏再次狂跳起来。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屏住呼吸，听着里面的对话。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江宛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惆怅，“没说什么，我留了张纸条就走了。”

　　“他应该……没什么吧。”

　　“没什么就好。”郝微竹说，“不过说真的，林慕对你也太好了吧。昨晚你吐了他一身，他都没皱一下眉，还把外套翻过来穿，背着你回去。换做别人，早就不耐烦了。”

　　“他一直都这样。”江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小时候也是，我不管闯了什么祸，他都会帮我收拾烂摊子。”

　　“那倒是。”郝微竹叹了口气，“说起来，你们俩也真是的，明明小时候那么好，他走的时候，你心里也挺不好受的吧？”

　　又是一阵沉默。林慕能想象到江宛此刻的表情，一定是低着头，眼底带着淡淡的失落。

　　他的心里一阵刺痛，恨不得立刻推开门，冲进去抱住她。

　　过了一会儿，江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释然，又带着一丝不确定。

　　“都过去了。他现在回来了，不是吗？”

　　林慕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房门。

　　房间里的对话瞬间停止了。

　　几秒钟后，房门被拉开，江宛站在门口，看到门外的林慕时，眼睛猛地睁大了，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像是没想到他会在这里。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身上，高马尾的发梢泛着金色的光泽，她的脸颊还有些微红，应该是刚演讲完还没缓过来。

　　林慕看着她，目光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轻声说，“你的演讲，很精彩。”

　　江宛的脸颊瞬间更红了，眼神有些闪躲，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看你。”林慕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正好赶上开学典礼，就留下来听了你的演讲。”

　　他手里拿着手机，江宛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壁纸是自己站在聚光灯下，嘴角带着笑意，眼神明亮。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看向林慕，正好对上他温柔的目光。

　　那一刻，走廊里的阳光仿佛都变得温柔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青草香和少年人独有的青涩气息。

　　三年的隔阂与疏离，在这一刻，似乎悄然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