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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twenty on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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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宛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滑坐下去。
客厅大得空旷,父母在国外,没人管她几点回家,也没人会问她脸上的红印是哭的还是风吹的。
她蹲起身,爬到飘窗边,指尖抠开窗框和墙壁的缝隙,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是上次偷偷在便利店买的。
她捏起一根,指尖发颤,打火机“噌”地亮起,橘红色的火苗晃了晃。
烟圈从嘴角飘出来,在眼前散开,带着点呛人的涩味。
她靠着飘窗坐下,一条腿蜷起来,烟夹在指间,任由火星一点点燃下去,烟灰簌簌落在地板上。
脑子里全是林慕的影子。递牛奶时指尖的温度,夕阳下并肩的身影,还有他看她时,那双藏着笑意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明明和以前没两样,明明还是一起上学一起吃饭,可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盒很快瘪下去一半。
她没开灯,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手指被熏得发黄,喉咙干得发疼,可她不想停。只有这股呛人的味道,能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她想起盛玲说的话:“明明都在意,偏偏都憋着。”
是啊,都憋着。
她怕捅破那层纸,怕连现在这样的相处都没了。宁愿每天猜来猜去,宁愿看他的背影发呆,也不想冒险。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指尖,她才猛地回神。慌忙把烟头摁灭在飘窗的角落,又用纸巾擦干净地板上的烟灰。烟盒被她塞回缝隙最深处,像藏起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她起身去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又刷了三遍牙,试图驱散嘴里的烟味。镜子里的人,眼眶红着,脸色苍白,嘴角没了一点笑意。
那一晚,江宛没怎么睡。客厅的钟表滴答作响,窗外的天,慢慢亮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江宛出门时,林慕已经靠在自行车上等着了。
米色坐垫被太阳晒得暖,他手里捏着瓶温牛奶,看到她,笑了笑,“早,刚热的。”
江宛走过去,接过牛奶,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两人同时顿了一下,又飞快移开。
她的手指还带着点烟味,慌忙往身后藏了藏。
“早。”她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点没睡醒的疲惫。
坐上后座,她没抓他的衣角,双手攥着牛奶瓶,指尖泛白。
林慕骑车的速度很稳,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香樟叶的味道。
他没提昨天放学路上的沉默,只是像往常一样,随口说:“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嗯。”江宛应了一声,把脸侧过去,看着掠过的树影,生怕他闻见自己身上残留的烟味。
到了学校,林慕停稳车。江宛跳下来,刚想往教学楼走,被他叫住。
“等下。”林慕从书包里摸出颗草莓糖,剥开糖纸递过来,“看你早上没什么精神,甜的提提神。”
江宛接过糖,飞快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勉强压下了喉咙里的涩。
“谢谢。”
“没事。”林慕笑了笑,转身进了教室。
江宛站在原地,捏着空糖纸,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
她的指尖残留着洗不掉的烟味,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隔在她和林慕之间。
早读课的铃声刺啦响起来,江宛捏着糖纸往教室跑,刚进门就撞进林慕的视线里。
他正翻着语文书,笔尖在书页上轻轻点着,见她气喘吁吁的样子,挑了挑眉,没说话。
江宛慌忙坐到座位上,把糖纸揉成一团塞进桌肚,低头盯着课本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鼻尖总飘着一股味道,是烟味混着草莓糖的甜,还有林慕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乱得让人心慌。
课间操的时候,班里乱糟糟的,有人勾肩搭背去操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林慕被男生拉着去打球,路过她座位时,脚步顿了顿。
“不去?”他问。
江宛摇摇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得很,“有点困。”
林慕“哦”了一声,没再劝,脚步声慢慢远了。
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个人,空调呼呼转着,吹得窗帘晃来晃去。
江宛抬起头,看着窗外,篮球场上的人影跑来跑去,林慕的白T恤特别显眼。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把头埋回去,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肚的木纹,抠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放学铃响的时候,江宛磨磨蹭蹭收拾书包,想等教室里的人走光了再出去。
偏偏林慕动作快,收拾好书包就站在门口等她。
“走了。”他说。
江宛没办法,只好拎着书包跟上去。
自行车停在老地方,米色坐垫被夕阳晒得暖烘烘的。
江宛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双手轻轻抓着后座的边缘,没敢碰他的衣角。
路上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柏油路的沙沙声。风里带着晚饭的香味。
快到江宛家巷口的时候,林慕忽然开口,“你昨天……”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江宛的心猛地提起来,攥着车座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没什么。”林慕笑了笑,声音轻轻的,“明天想吃什么早饭?”
江宛愣了愣,喉咙动了动,半天憋出两个字,“豆浆。”
“行。”林慕应了一声,脚下的车速慢了点,“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
巷口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江宛看着林慕的后背,心里那点乱糟糟的烦躁,忽然就软了一小块。
烟味好像淡了点,草莓糖的甜还在舌尖,牛奶的温度好像也没完全散掉。
她悄悄往前挪了挪,指尖轻轻碰到了他的衣角,就像触电似的缩了回去,攥成拳头抵在膝盖上。
林慕好像没察觉,车把轻轻晃了晃,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昨天放学,你好像不太高兴。”
江宛的心咯噔一下,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面沾了点灰尘,是早上赶时间蹭到的。她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敢多说。
“是不是……”林慕又顿住了,车轮碾过一块小石子,颠了一下。江宛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腰侧,刚碰到就松开,手心烫得厉害。
“没什么。”她抢先开口,声音有点急,“就是有点累。”
林慕没再追问,巷口的风带着隔壁包子铺的肉香,飘进鼻子里。
他把车停在江宛家门口的路灯下,跳下车撑住脚架,“明天我早点来,带甜豆浆。”
江宛跳下车,书包带子滑到胳膊上,她抬手扯了扯,小声说:“谢谢。”
林慕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忽然笑了笑,“你昨天……是不是哭了?”
江宛的脸唰地红了,慌忙别过头,“没有,风吹的。”
“哦。”林慕点点头,没戳破,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递过去,“这个比草莓糖凉点,润嗓子。”
江宛接过糖,指尖碰到他的指尖,两人都没躲。薄荷的清清凉凉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压下了喉咙里最后一点烟味。
“我走了。”林慕跨上自行车,冲她挥挥手。
“嗯,路上小心。”江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影拐过巷口,消失在路灯的尽头。
她捏着薄荷糖的糖纸,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开门。
门轴吱呀一声响,客厅还是空荡荡的,只有玄关的灯,亮着一小团暖光。
*
周末,江宛去了一趟寺庙。
寺庙浸在微凉的风里,香火气裹着桂花香,丝丝缕缕缠在衣角。
江宛是特意来的,出门前在衣柜前站了十分钟,选了件素净的白衬衫,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没买香,只在功德箱里放了张纸币,指尖触到冰凉的铜箱壁时,心里默默念了句,“麻烦了”。
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老太太们围着香炉念念有词,烟霭袅袅升起,模糊了檐角的飞翘;小和尚蹲在台阶上喂猫,橘猫蜷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扫过青砖。
江宛停下看了会儿,想起林慕上次在路上喂流浪猫时,也是这样温柔的神色,蹲在地上,声音放得轻轻的,怕吓着怯生生的小猫。
路过放生池时,她趴在石栏上看了会儿。
锦鲤摆着尾巴游过来,聚在投食的地方,红的白的晃得人眼花。
她摸出兜里的饼干,掰成碎末撒下去,心里跟着默念:保佑他骑车别太快,保佑他数学竞赛能拿奖,保佑他别总熬夜刷题,保佑他……岁岁平安。
走到许愿树底下,红布条挂满枝桠,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像无数人的心事在低语。
有人趴在石桌上写愿望,笔尖划过红布的声音细细碎碎。
江宛摸出兜里的笔,笔杆上刻着小小的“慕”字,是林慕昨天塞给她的,说:“你总丢笔,这个刻了字,好认。”
她扯过一条新的红布,指尖有些发颤。其实来之前就想好了一肚子的话,可真要落笔,千言万语只凝成四个字:岁岁平安。
字迹算不上工整,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会儿,又轻轻摸了摸,像把所有牵挂都揉进了红布里。
系布条时,她踮着脚,把它系在更高的枝桠上,希望风能把心愿送得更远些。
风卷着香火气扑过来,枫叶落在她发间,她抬手拂去,忽然想起林慕上次也是这样,替她拂掉肩上的落叶,指尖的温度轻轻浅浅,像现在的风。
她在树下站了很久,看着红布条在风里晃啊晃,直到太阳慢慢西斜,檐角的影子拉得很长。
山寺清幽,来者心诚。
她独自来赴的一场心愿。临走时,她又望了眼许愿树,心里默念:一定要灵啊。
走出寺庙大门,晚风送来远处小贩的吆喝声,手里还残留着红布的粗糙触感和笔杆的凉意。
江宛握紧了那支刻着“慕”字的笔,脚步轻快了些,橘子味的汽水还没喝到,可心里的甜,已经漫了上来。